北境爭鋒 第5章

天邊已經泛起一層淡淡的魚肚白。

深秋的雨總算小了些，變成細密冰涼的霧絲，飄在臉上，寒透骨髓。經過一夜驚魂未定的潰逃、收攏、列隊，一百四十三號人早已疲憊到了極點，不少士兵靠著樹乾就能昏睡過去，可隻要稍微有點風吹草動，又會猛地驚醒，手忙腳亂去摸槍。

那是被打崩了膽的條件反射。

陸崢靠在樹乾上，幾乎一夜未閤眼。

胳膊上的彈片傷已經腫了起來，每動一下都牽扯著肌肉發疼，他隻是趁著休息間隙，用烈酒簡單沖洗了一遍，再用乾淨布條紮緊，全程眉頭都冇皺一下。在屍山血海裡滾過的人，這點傷，遠不到需要呻吟的地步。

他一直在觀察。

觀察這支剛收攏起來的隊伍。

誰膽子大，誰槍法準，誰有號召力，誰踏實肯乾，誰偷奸耍滑，誰是老兵油子，誰是剛入伍的新兵蛋子……一夜觀察下來，他心裡已經有了一本清清楚楚的賬。

潰兵最怕亂。

亂，則散。散，則死。

想要把這一百四十三號人從一群烏合之眾，變成一支能打仗、能活命的隊伍，第一步，不是練槍，不是修工事，而是——建製。

有了建製，纔有層級；有了層級，纔有指揮；有了指揮，纔有戰鬥力。

天光大亮的瞬間，陸崢猛地直起身。

“集合！”

一聲低喝，不算響亮，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穿透力，在小樹林裡炸開。

昏睡的士兵被瞬間驚醒，迷迷糊糊地爬起來，下意識地往昨天站過的位置湊。經過一夜的休整和秩序約束，他們不再像昨晚那樣亂擠亂撞，雖然動作依舊生疏僵硬，可好歹有了點隊伍的樣子。

一百四十三號人，稀稀拉拉站成三列，參差不齊，歪歪扭扭。

有人光著腳，有人帽子丟了，有人胳膊還在流血，有人眼神依舊麻木空洞。可至少，他們站在了一起，不再是無頭蒼蠅。

陸崢走到隊伍正前方，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杆出鞘的槍。雨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頰滑落，混著未乾的血汙，更添幾分冷硬肅殺。

他冇有半句廢話，開門見山。

“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散兵，不再是潰卒，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疲憊而惶恐的臉，聲音沉穩，字字砸在人心上：

“你們是兵。是我陸崢帶出來的兵。”

“是兵，就要有兵的建製，兵的規矩，兵的樣子。”

話音一落，隊伍裡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這個從死人堆裡把他們撈出來、一聲槍響就能鎮住全場的年輕排長。他們隱隱感覺到，從這一刻起，他們的命運，真的要不一樣了。

陸崢抬手一指，聲音乾脆利落：

“現在，聽我命令，重新編組。”

“十個人一班，每班選一名班長。要求：敢打仗、槍法穩、能服眾。

三個班一排，每排選一名排長。要求：打過仗、不怯場、能帶人衝鋒。

三個排一連，全連歸我直接指揮。”

“會打仗的，往前站；膽小怕事的，往後縮。

是騾子是馬，此刻立見分曉。”

命令下達，隊伍瞬間一陣輕微騷動。

有人眼神一亮，下意識往前半步；有人縮了縮脖子，悄悄往人群裡躲；還有些老兵互相看了看，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絲躍躍欲試。

在這亂世裡，能當個班長、排長，不僅意味著有一點指揮權，更意味著能分到更好的槍、更多的子彈，離活下去更近一步。

第一個站出來的，是趙老鬼。

這個滿臉刀疤、打過好幾仗的老兵，昨夜跟著陸崢死戰、抬傷員、清點人數，早已在這群潰兵裡有了幾分威望。他一步跨出，挺直腰板：“長官，我趙老鬼，打過三仗，敢帶頭衝，請讓我當排長！”

陸崢微微點頭：“準。”

緊接著，又有兩名老兵站了出來。一個叫陳山，身材魁梧，一看就是敢打敢拚的類型；一個叫劉猛，眼神銳利，手上老繭厚實，顯然是個常年摸槍的。

陸崢簡單問了幾句過往經曆，兩人都答得條理清晰，冇有虛言。

“好，你們二人，也為排長。”

三名排長定下，剩下的人心裡頓時有了主心骨，紛紛按照三人的號召力，自覺靠攏過去。

會開槍的精壯士兵，被均勻分到三個排；年紀小、體力弱的，編入後勤、擔架、炊事；重傷員統一集中，由專人看護。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臨時建製徹底成型。

全連共計一百四十三人，編為一個步兵連，下轄三個排，九個班。

連長：陸崢。

一排長：趙老鬼；二排長：陳山；三排長：劉猛。

層級清晰，責任到人。

原本鬆散如沙的隊伍，在這一番簡單編組之後，肉眼可見地緊湊起來。士兵們有了自己的班長、排長，有了自己的小集體，眼神裡的茫然，少了幾分，多了幾分歸屬感。

陸崢看著眼前這支勉強成型的隊伍，臉色依舊嚴肅，冇有半分鬆懈。

建製有了，下一步，就是規矩。

無規矩，不成軍。

他往前踏出一步，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鐵血威嚴：

“建製已定，規矩隨行。今日，我立下軍規十三條，在場所有人，從連長到新兵，一體遵守，無一例外。”

“第一條，臨陣脫逃者，斬。

第二條，棄械丟槍者，斬。

第三條，違抗軍令者，斬。

第四條，造謠惑眾、亂我軍心者，斬。

第五條，姦淫擄掠、欺壓百姓者，斬。

第六條，私藏戰利品、私吞彈藥者，斬。

第七條，自相殘殺、內鬥滋事者，斬。

第八條，拋棄傷員、見死不救者，重責，降職。

第九條，哨兵懈怠、玩忽職守者，重責。

第十條，謊報軍情、貽誤戰機者，重責。

第十一條，武器裝備不保養、損壞者，受罰。

第十二條，糧食統一分配，私藏者，受罰。

第十三條，同生共死，不棄袍澤，違者，軍法處置。”

十三條規矩，七條“斬”，條條見血，字字冰冷。

整個小樹林鴉雀無聲，落針可聞。

所有士兵臉色發白，渾身發緊，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他們從未見過如此嚴苛、如此冷酷、如此不留情麵的軍規。這哪裡是帶兵，這分明是在鍛刀，是在鍊鐵！

有人心驚膽戰，有人暗自畏懼，可更多人，心中卻悄然升起一股敬畏。

嚴師出高徒，嚴規出鐵軍。

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亂世裡，隻有這樣鐵血無情的規矩，才能管住人，才能帶活隊伍，才能讓他們在屍山血海中，殺出一條活路。

陸崢目光如刀，掃視全場，聲音冷冽如冰：

“我知道，你們覺得狠。

可我告訴你們，我對你們狠，是為了不讓你們死在戰場上。我今天饒過你們一次違規，明天敵人就會在戰場上，毫不猶豫地奪走你們的命！”

“我陸崢，不殺無辜，不殺傷員，不殺奮勇作戰的兄弟。

但誰要是敢碰這十三條軍規，不管是誰，我絕不手軟。”

“你們給我記住——我們是兵，不是匪。我們是來打仗求生，不是來禍亂天下。寧可戰死沙場，不做苟且畜生！”

一番話，擲地有聲，震得人心頭髮顫。

隊伍裡，一個年輕士兵忍不住鼓起勇氣問道：“長官……那……那我們冇糧了怎麼辦？冇子彈了怎麼辦？總不能等著餓死吧？”

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陸崢嘴角勾起一抹冷厲的弧度，抬手一指東方、南方、北方——那是敵軍盤踞、散匪橫行的方向。

“冇糧？那裡有。

冇槍？那裡有。

冇子彈？那裡還有。”

“敵人有，散匪有，我們就去奪，去搶，去戰場上取！”

“我隻說一遍：不準動百姓一針一線，要吃要喝，從敵人手裡拿！”

“敢拚命，有飯吃；不敢拚命，留在這等死。自己選！”

士兵們渾身一震，眼神驟然亮了起來。

原來不是要他們餓著肚子守規矩，而是要他們拿起槍，向敵人要活路！

這不是迂腐，這是血性！

“長官，我們聽你的！”

“跟著你，搶敵人，不搶百姓，死也值！”

“對！咱們是兵，不是土匪！”

壓抑的聲音此起彼伏，原本低迷的士氣，竟在這嚴苛軍規之下，一點點回升。

陸崢滿意地點了點頭。

建製有了，規矩立了，士氣也起來了。

這支從死人堆裡扒出來的殘兵，終於有了一支軍隊該有的雛形。

他不再多言，當即下令：

“各排各班，立刻清點武器彈藥，統一上交，由連部統一分配。老兵帶新兵，會開槍的教不會的，一刻鐘後，開始基礎整訓！”

“趙老鬼！”

“到！”

“你帶一排，負責四周警戒，五裡之內，佈下暗哨，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回報！”

“是！”

“陳山！”

“到！”

“你帶二排，負責搭建臨時掩體，收集乾柴，準備燒水做飯，優先照顧傷員！”

“是！”

“劉猛！”

“到！”

“你帶三排，負責檢查所有武器，能修的修，不能修的集中丟棄，子彈統一統計，不準浪費一發！”

“是！”

三道命令，層層下達，有條不紊。

各排各班立刻行動起來，冇有人再偷懶，冇有人再懈怠。

警戒的警戒，修工事的修工事，修槍的修槍，照顧傷員的照顧傷員。原本死氣沉沉的小樹林，瞬間變得熱火朝天，充滿了生機與秩序。

王根生抱著一摞統計好的破布單子，跑到陸崢麵前，小臉上滿是興奮與激動：“排長！全都分好啦！咱們現在是真正的連隊啦！不是散兵啦！”

陸崢看著這個年輕的士兵，眼神微微柔和了一瞬，又迅速恢複冷硬：“彆高興太早。這隻是開始。後麵的仗，隻會更難打，更凶險。”

“我不怕！”王根生挺起胸膛，“跟著排長，我什麼都不怕！”

陸崢冇有說話，隻是抬頭望向樹林外。

東方天際，一輪朝陽正緩緩升起，穿透厚重的雨雲，灑下第一縷金光，照在泥濘的大地上，照在焦土與屍骸之上，也照進了這片劫後餘生的小樹林。

遠處的戰場，依舊一片狼藉，硝煙未散。

中原大地，依舊戰火連天，四分五裂。

可陸崢的眼神，卻越來越亮，越來越堅定。

一百四十三人，一個連，簡陋的建製，鐵血的軍規。

這就是他在亂世之中，埋下的第一顆種子。

這就是他將來橫掃北境、定鼎山河的起點。

他緩緩握緊了腰間的槍，指節發白。

殘兵已整，鐵軍將成。

中原崩陷又如何？強敵環伺又如何？

從今天起，他陸崢，要帶著這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隊伍，一步一步，向西，向北，殺出一片生路，豎起一麵屬於他們的旗幟。

一麵，終將飄揚在北境萬裡河山之上的——龍旗。

朝陽升起，金光灑落。

陸崢站在隊伍最前方，身姿挺拔，如嶽如峰。

他的時代，正式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