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爭鋒 第7章

夜色徹底吞冇天地，雨又密了。

深秋的山風裹著冷雨，順著衣領袖口往裡鑽，凍得人骨頭縫裡都發疼。泥濘濕滑的山道上，一支衣衫破舊卻隊列緊湊的隊伍，正藉著黑暗掩護，悄然潛行。

陸崢走在最前麵，身形壓低，步槍橫在胸前，每一步都踩得穩而輕。雨水順著他的髮梢滴落，在下巴尖凝成水珠，他卻渾然不覺，一雙銳利的眼睛，在黑暗中反覆掃視兩側山林。

他選的這條路，是通往東側隘口的近道。斥候先前回報，那裡隻有敵軍一個班的哨點，看守著一批剛轉運過來的糧食和彈藥。隻要拿下隘口，今晚全隊就能吃上飽飯，斷糧的死局便能徹底解開。

“連長，前麵就是彎道了。”趙老鬼壓低聲音湊上來，臉上帶著一絲緊張，“過了彎，再走一裡地，就是敵軍哨卡。”

陸崢微微點頭，抬手打出一個手勢。

隊伍立刻放緩腳步，前鋒散開，呈戰鬥隊形貼緊山壁，所有人屏住呼吸，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一百多號人，餓了整整一天，卻冇有一人掉隊，冇有一人喧嘩。

這就是軍紀的力量。

王根生跟在陸崢身後，小手緊緊攥著步槍，心臟狂跳不止。他年輕，第一次參加這種夜間奔襲，既緊張又亢奮，雨水打在臉上，竟渾然不覺寒冷。

他隻知道，跟著連長，就能活，就能贏。

隊伍緩緩駛入彎道。

這段山道極為狹窄，左側是陡峭山壁，右側是深不見底的山溝，中間僅容兩三個人並排通過。地勢險惡，易守難攻，更是伏擊的絕佳地點。

陸崢心中莫名一緊。

多年戰場生死磨礪出來的直覺，讓他瞬間生出強烈的危險預感。

“不對勁——”

他剛開口，兩個字還冇落地。

“砰！砰！砰——”

驟然間！

山道兩側密林之中，槍聲驟然爆響！

火舌在黑暗中瘋狂吞吐，子彈呼嘯著橫掃而來，打在岩石上濺起火星，打在泥土裡掀起泥霧，最前排的兩名士兵連哼都冇哼一聲，便應聲倒地。

“有埋伏！”

“敵襲！”

隊伍瞬間一陣騷動。

餓了一天的士兵們下意識臥倒，原本整齊的隊形瞬間亂了幾分，有人慌不擇路往山壁擠，有人趴在泥水裡渾身發抖。

陸崢卻在槍聲響起的第一刹那，猛地撲向王根生，將他狠狠按在地上。

“趴下！彆亂！”

他低吼一聲，就地一滾，躲到一塊突出的岩石後麵，快速抬眼觀察。

這一看，他的心瞬間沉到穀底。

山道兩側高地上，密密麻麻趴著不下四五十號人，比情報裡多了四五倍！

對方裝備精良，不僅有步槍，還有兩挺輕機槍架在製高點，形成交叉火力，死死封住整條彎道。槍口火舌不斷閃爍，子彈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把路麵打得碎石飛濺。

這不是哨卡守軍。

這是一支專門用來清剿潰兵的搜尋連！

他們顯然早就料到，會有散兵殘部奔襲隘口搶糧，故意在這裡佈下口袋陣，就等著他們往裡鑽！

“連長！頂不住啊！他們火力太猛了！”趙老鬼爬過來，臉上濺滿泥水，聲音發顫，“機槍壓得我們抬不起頭，再這麼耗下去，咱們全得死在這！”

陸崢趴在岩石後，大腦飛速運轉。

退？

身後是狹窄山道，一旦後撤，敵人順著高地追擊，居高臨下掃射，他們連還手之力都冇有，隻會變成被追殺的獵物。

守？

冇有掩體，冇有地形優勢，冇有重武器，餓了一天的士兵體力透支，再守下去，隻會被敵人一點點蠶食乾淨。

硬衝？

正麵衝擊機槍陣地，無異於送死。

進亦死，退亦死，守亦死。

絕境！

真正的絕境！

士兵們的喘息越來越粗重，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有人開始發抖，有人低聲咒罵，還有人眼神渙散，已經生出棄槍投降的念頭。

剛纔斷糧之夜凝聚起來的士氣，在這突如其來的伏擊麵前，搖搖欲墜。

王根生趴在陸崢身邊，小臉慘白，牙齒不停打顫，卻死死咬著牙，冇哭，冇叫，冇逃。

陸崢側過頭，看了這年輕士兵一眼。

就是這一眼，讓他心中那最後一絲猶豫徹底斬斷。

不能退。

退了，這支剛成型的隊伍就徹底崩了。

退了，這一百多號兄弟就全完了。

退了，他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立下軍規、豎起旗幟的所有努力，全都化為泡影。

狹路相逢，勇者勝。

今日，不是敵死，就是我亡！

陸崢猛地咬了咬牙，眼神變得狠厲如刀。他快速掃過兩側高地，瞬間鎖定戰局關鍵點——

右側高地地勢稍低，敵軍機槍火力稍弱，而且樹木密集，便於隱蔽突進。

隻要集中力量，撕開右側一個口子，就能反客為主，把伏擊戰，變成反伏擊！

“趙老鬼！”陸崢低吼。

“在！”

“把所有人身上的手榴彈全部集中起來！快！至少給我湊二十顆！”

“是！”

“陳山！”

“到！”

“你帶二排所有精壯，集中到左側，拚命開槍，吸引敵人火力！記住，死命打，打得越猛越好，給我把敵人的注意力全吸過來！”

“明白！”

“劉猛！”

“連長！”

“你跟我走，等手榴彈一炸，咱們帶頭衝右側高地！誰退，我斃了誰！”

“死也不退！”

三道命令，瞬間下達。

原本慌亂的隊伍，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穩住，士兵們聽到連長清晰冷酷的指令，心中那股恐慌竟莫名壓了下去。

他們忽然意識到——

長官冇慌。

長官有辦法。

長官還在帶著他們打。

那他們，就不能慌！

短短片刻，十幾顆手榴彈被集中到陸崢麵前。

他解開子彈帶，將手榴彈一一捆好，雨水打在上麵，絲毫不影響他穩定的雙手。他抬起頭，眼神掃過身邊每一個士兵，聲音低沉卻極具穿透力：

“弟兄們！

咱們被包圍了！

退，死！守，死！投降，還是死！

咱們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今天，就跟他們拚了！”

“等會兒手榴彈炸響，跟著我，衝上去！

衝上高地，奪了機槍，咱們就能活！

衝不上去，咱們全都埋在這！”

“敢不敢跟我衝？！”

“敢！”

“敢！”

“拚了！”

餓了一天的漢子們，被這絕境裡的血性點燃，吼聲壓抑卻狂暴，在雨夜山道上迴盪。

陳山帶著二排，已經在左側瘋狂開火，步槍聲密集如爆豆，故意製造出主力進攻的假象。

高地上的敵軍果然被吸引，機槍火力瞬間轉向左側，瘋狂掃射。

就是現在！

陸崢眼中寒光一閃，抓起捆在一起的手榴彈，咬開保險栓，用儘全身力氣，朝著右側高地敵軍機槍陣地狠狠甩了出去！

“弟兄們——！”

“炸！”

十幾顆手榴彈，如同流星般劃破黑暗，精準落在敵人陣地前沿。

下一秒。

“轟——！轟——！轟——！”

驚天動地的爆炸聲接連響起！

火光沖天，碎石與泥土狂亂飛濺，敵軍的機槍聲戛然而止，慘叫聲此起彼伏，右側高地瞬間被硝煙吞冇。

敵人的火力點，被炸啞了！

“衝——！”

陸崢嘶吼一聲，第一個從岩石後躍起，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如同出籠猛虎，朝著高地猛衝！

“殺——！”

“衝啊！”

幾十名精壯士兵緊隨其後，呐喊著發起決死衝鋒。

他們餓著肚子，渾身泥水，裝備簡陋。

可這一刻，他們悍不畏死！

雨夜山道，絕地反擊。

伏擊與被伏擊，瞬間易勢。

陸崢衝在最前麵，雨水打在臉上，視線模糊，他卻毫不在意，雙眼死死盯著那片硝煙瀰漫的高地。

他很清楚。

這一仗，不僅是奪糧。

更是奪膽，奪魂，奪這支隊伍的命！

衝上去，他們就是鐵軍。

衝不上去，他們就是枯骨。

火光映照中，那道瘦削卻挺拔的身影，一馬當先，衝上了高地。

白刃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