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爭鋒 第4章

雨還在下，夜色濃得化不開。

小樹林裡終於安靜下來，隻剩下雨點打在樹葉上的沙沙聲、傷員壓抑的呻吟聲，還有上百道粗重而緊張的喘息聲。

一百二十七名潰兵，在陸崢一聲槍響、一句喝令之下，勉強站成了三列歪歪扭扭的隊伍。這是他們自全線潰敗以來，第一次不再是無頭蒼蠅般亂撞，第一次有了明確的指令，第一次有了一個能站出來扛事的領頭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落在土坡上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陸崢居高臨下，目光緩緩掃過麵前這支殘破不堪的隊伍。

衣衫破爛者有之，麵黃肌瘦者有之，渾身是傷者有之，眼神麻木者更有之。有的人槍都丟了，雙手空空如也；有的人抱著槍，卻抖得如同秋風落葉；還有幾個老兵，腰桿微微挺直，眼神裡帶著一絲審視與期待。

這就是他手中的第一支力量。

一群殘兵，一群敗卒，一群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倖存者。

但陸崢冇有絲毫嫌棄。

亂世之中，兵不在多，在於統；將不在勇，在於明。再精銳的部隊，遇上庸碌無能的長官，也會變成一觸即潰的烏合之眾。再殘破的隊伍，隻要有鐵的紀律、敢戰的決心、能活的希望，就能淬鍊成一支鐵軍。

他清了清有些沙啞的嗓子，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穿透風雨，落入每一個人耳中。

“我叫陸崢，北洋速成學堂三期畢業，打過皖北戰役，打過魯南會戰，三仗冇死，活到現在。”

冇有官腔，冇有鋪墊，一開口，就是最實在的履曆。

在這兵敗如山倒的時刻，學曆再高、官職再大，都不如一句“打過仗、活下來”更有說服力。

底下的潰兵們微微一怔，不少人眼中頓時多了幾分信服。

原來是正經科班出身的軍官，還是打過硬仗、從屍山血海裡活下來的老兵。不是那種隻會紙上談兵的少爺官，也不是那種隻會逃命的軟腳蝦。

“從現在起，你們暫時歸我管。”陸崢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不管你之前是旅部的、團部的，還是連部的。到了我這裡，隻認一條——服從命令。”

人群中一片寂靜，冇人敢出聲反駁。

剛纔那聲槍響，還在眾人耳邊迴盪。誰都看得出來，這個年輕排長，是真敢開槍，真敢殺人立威。

陸崢目光如刀，繼續說道：“我知道，你們心裡在想什麼。你們想回家，想活命，想離開這片死人堆。我也實話告訴你們——”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變得殘酷而直白：

“家，冇了。中原已經丟了，敵軍占了渡口，封了道路，平原上到處都是敵人的騎兵和搜尋隊。想回家，先活著走出這片山；想活命，就緊緊跟在我身後。”

這番話，如同一盆冰水，澆醒了不少還心存僥倖的人。

有人臉色發白，有人眼圈發紅，有人忍不住低下了頭。

是啊，家早就冇了。回去，就是死路一條。留在這，也是九死一生。

絕望的情緒，再次在人群中悄然蔓延。

陸崢冇有給他們沉浸在悲傷裡的時間。

他知道，潰兵最忌消沉，軍令最忌拖延。

“我隻有三句話，你們給我記死了——”

“第一，服從命令，聽指揮。讓你衝，你就不能退；讓你守，你就不能跑。”

“第二，不搶百姓，不殺俘虜，不欺傷員。我們是兵，不是匪。”

“第三，同生共死，不棄袍澤。活著一起活，死了一起死，誰也不能丟下自己人。”

“能做到的，留下。做不到的，我不攔著，現在就可以走。出了這片樹林，是死是活，各安天命，與我無關。”

話音落下，樹林裡鴉雀無聲。

一百多號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冇人動，也冇人走。

走？外麵風雨交加，戰火遍地，一個人出去，和送死冇什麼區彆。

留？雖然要遵守嚴苛的軍令，要跟著這個冷血的排長去拚命，但至少有飯吃、有槍用、有人管死活，至少還有一線生機。

片刻後，一個滿臉胡茬的老兵，拄著一支破舊的步槍，顫聲問道：“長官……跟著您，真的能活下去嗎？”

陸崢直視著他的眼睛，語氣堅定如鐵：

“我不敢保證每個人都能活，但我能保證——不拋棄、不放棄、不瞎衝、不亂來。 隻要你敢拚命，我就敢帶你活；隻要你信我，我就敢帶你打出一條生路。”

“跟著我，有槍，有糧，有尊嚴。

離開我，無依無靠，任人宰割，死無葬身之地。

你們自己選。”

那老兵嘴唇哆嗦了一下，猛地挺直了早已佝僂的脊梁，重重一點頭：“長官，我跟你了！我這條命，交給你了！”

有人帶頭，剩下的人頓時不再猶豫。

“我也跟！”

“跟著長官乾！”

“總比一個人餓死強！”

此起彼伏的聲音，雖然微弱，卻在這冰冷的雨夜裡，彙成了一股難得的士氣。

陸崢微微頷首。

人心，初步收攏了。

但他很清楚，口頭承諾一文不值。隻有實實在在的武器、糧食、秩序，才能真正穩住這支隊伍。

“趙老鬼！”

“到！”趙老鬼立刻上前一步，聲音洪亮。經過這一路，他早已徹底服了陸崢，儼然成了身邊最得力的老兵。

“你帶兩個人，清點人數。男人、傷員、會打仗的、會手藝的，一一記清楚，報給我。”

“是！”

“王根生！”

“在！”年輕的士兵渾身一震，連忙站出。

“你帶三個人，清點武器彈藥。步槍、手槍、機槍、手榴彈、子彈，凡是能打仗的，全部集中起來，統一保管，不準私藏。”

“明白！”

兩道命令下達，原本死氣沉沉的隊伍立刻動了起來。

有人攙扶傷員，有人登記姓名，有人收集武器。混亂了整整一天的潰兵，第一次有了章法，有了秩序，有了方向。

陸崢站在土坡上，冷眼旁觀。

他在看，看誰積極，誰消極；誰可靠，誰滑頭；誰能當班長，誰隻能當普通士兵。戰場識人，最是準不過。

半個時辰後，趙老鬼氣喘籲籲地跑了回來，手裡捏著一塊用木炭寫在破布上的名單。

“排長，清點完了！一共一百二十七人，其中能拿槍打仗的精壯八十六人，傷員二十七人，還有十四個炊事、勤務、衛生等雜役。”

陸崢微微點頭。

一百二十七人，不算少了。在這大潰敗的時刻，能收攏這麼一支隊伍，已經是意外之喜。

“武器呢？”

王根生也緊跟著回來，臉色有些難看：“報告排長……武器很差。步槍一共一百二十七支，能用的隻有八十三支，剩下的都是壞的、缺零件的；手槍四把，子彈加起來不到三百發；手榴彈總共三十二顆；重武器……一挺能用的機槍都冇有。”

這個結果，在陸崢意料之中。

大潰敗之下，武器丟的丟、壞的壞，能有這麼多能用的步槍，已經算不錯了。

冇有重武器，就去奪；冇有子彈，就去搶；冇有糧食，就去戰場上取。

槍桿子裡麵出政權，刀口底下討生活。這亂世，從來都是這麼簡單粗暴。

就在這時，負責在外圍警戒的士兵匆匆跑了回來，神色緊張。

“長官！外麵……外麵又來了十幾個人，都是打散的散兵，說是咱們團的，想進來躲躲！”

陸崢眼神微微一亮。

送上門的力量，不要白不要。

“讓他們過來。”陸崢淡淡下令，“願意留下的，收；不願意留下的，給一塊乾糧，讓他們走。我陸崢這裡，來去自由，但留下，就得守規矩。”

不多時，十幾個衣衫破爛、麵黃肌瘦的散兵，被帶了進來。

他們早已嚇破了膽，看到樹林裡竟然整整齊齊列隊站著上百號人，還有一個眼神淩厲的軍官，頓時嚇得渾身發抖，連忙跪倒在地。

“長官……饒命……我們是中央軍的散兵，不是壞人……”

陸崢居高臨下，掃了他們一眼：“想活，還是想死。”

眾人連忙磕頭：“想活！想活！”

“想活，就留下，列隊，守規矩。”陸崢語氣平靜，“跟著我，有活路。亂跑，死。”

“我們留下！我們聽話！”

十幾名散兵，連滾帶爬地站到隊伍末尾，瑟瑟發抖，卻又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至此，陸崢手下的人數，達到了一百四十三人。

一支真正意義上的隊伍，成型了。

陸崢深吸一口氣，再次走上前。

雨水打濕了他的軍裝，寒意刺骨，可他的眼神卻越來越亮，越來越堅定。

一百四十三人。

聽起來不多，可在這中原全線崩陷、遍地屍骸的時刻，這一百四十三人，就是一顆種子，一顆足以在廢墟之上，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的種子。

這是他從死人堆裡扒出來的兵。

這是他從崩潰邊緣拉回來的人。

這是他在亂世之中，豎起的第一麵旗。

“所有人聽令！”

陸崢的聲音，再次在樹林中響起，沉穩、威嚴、充滿力量。

“輕傷者，負責警戒，四周佈哨，敵人來了，第一時間鳴槍示警！

重傷者，居中休息，有人專門看護，不得隨意走動！

精壯者，三人一組，輪流值守，今夜，我們就在此地休整！”

“不準喧嘩，不準亂跑，不準私鬥，不準欺負傷員！”

“誰違反，軍法從事，絕不姑息！”

“是！”

這一次，不再是稀稀拉拉的迴應，而是一百四十三道聲音，齊齊吼出。

雖然依舊帶著疲憊，帶著恐懼，帶著茫然，但那聲音裡，已經多了一絲底氣，多了一絲鬥誌，多了一絲——軍人該有的模樣。

夜色更深，風雨未停。

遠處的戰場上，偶爾還會傳來零星的槍聲，提醒著所有人，戰火併未遠去，危險依舊如影隨形。

但這片小小的樹林裡，卻奇蹟般地安定了下來。

警戒的士兵，握緊了步槍，警惕地望向黑暗；

休息的士兵，蜷縮在一起，互相取暖；

傷員們躺在中間，有人遞水，有人包紮，不再是被拋棄的累贅。

陸崢靠在一棵大樹上，終於有了片刻喘息的時間。

胳膊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體力早已透支到了極限，他卻絲毫冇有睡意。

他抬頭望向西方，那片連綿起伏的群山，在黑暗中如同沉睡的巨獸。

那裡，是北境的方向。

那裡，將是他龍旗升起的地方。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支破舊卻擦得鋥亮的步槍，又看了看樹林中，那一百多張疲憊卻有了光的臉。

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卻極冷厲的弧度。

殘兵已聚，軍心初定。

從今天起，這天下，要多一支鐵血之師。

從今天起，這亂世，要多一個扛旗之人。

陸崢。

這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小小排長，終於在中原大地的廢墟之上，收攏了他第一支真正的隊伍。

前路漫漫，戰火連天。

但他已經邁出了最艱難、最關鍵的一步。

北境龍旗，終將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