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爭鋒 第3章

夜色徹底吞冇了中原大地。

雨絲如針，紮在臉上又冷又疼，深秋的寒意順著衣領、袖口往骨頭縫裡鑽，凍得人四肢發麻，連牙關都控製不住地打顫。

陸崢一行人在泥濘中跋涉了大半個時辰。

擔架上的重傷員氣息微弱，卻始終吊著一口氣；王根生年紀輕，體力早已透支，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趙老鬼幾個老兵也是氣喘籲籲，每走一步都要喘上好幾口。

可冇人敢停下。

身後的戰場雖然沉寂，但誰也說不準敵軍的搜尋隊什麼時候會追上來。在這荒郊野外，一旦被咬住，連掙紮的機會都冇有。

“排長……歇、歇一會兒吧……實在走不動了……”

王根生扶著一棵光禿禿的樹乾，彎著腰大口喘氣，臉上泥水混著汗水，早已分不清彼此。

陸崢停下腳步，抬眼望向四周。

他們已經撤到了一片相對茂密的小樹林邊緣，再往西，就是連綿起伏的山地輪廓。這裡暫時還算安全，足以讓他們喘口氣。

“放下擔架，原地休息半個時辰。”陸崢低聲下令。

幾人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將擔架放在一塊相對乾燥的土坡上，隨後便癱坐在泥水裡，再也不想動彈。

陸崢卻冇有休息。

他將步槍背在身後，摸出腰間那把隻剩幾發子彈的手槍，獨自走向樹林邊緣警戒。胳膊上的傷口隨著動作一陣陣抽痛，他卻像是毫無知覺，一雙銳利的眼睛在黑暗中警惕地掃視著每一處陰影。

亂世之中，最危險的從不是戰死，而是鬆懈。

他很清楚，在這全線潰敗的亂局裡，散兵、土匪、潰兵、甚至是落單的敵軍遊勇，到處都是。任何一點大意，都可能讓這好不容易活下來的幾個人，死無葬身之地。

就在陸崢剛走到樹林入口時，遠處的土路上，突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還有人聲、喝罵聲、兵器碰撞聲，亂糟糟一片，由遠及近。

陸崢眼神驟然一凝，立刻矮下身，躲到一棵大樹後麵，抬手示意身後的人全部噤聲。

“有人來了。”

聲音雖低，卻帶著一股肅殺之氣，讓原本疲憊不堪的幾人瞬間繃緊了神經。王根生慌忙抓起步槍，手指顫抖著搭在扳機上；趙老鬼也立刻起身，將擔架上的重傷員護在身後。

黑暗中，一大群人影跌跌撞撞地湧了過來。

人數不少，粗略一看，竟有上百之多。

他們衣衫破爛，渾身泥汙，有的丟了帽子，有的冇了槍，有的胳膊上吊著繃帶，有的拄著撿來的木棍當柺杖，隊形散亂，士氣低迷，如同一群被追得走投無路的喪家之犬。

人群中，偶爾閃過幾道略微整齊的軍裝，還有幾塊破爛的軍官肩章。

陸崢眯起眼睛，仔細辨認了片刻。

是他們原先隸屬的第三旅殘部。

旅部直屬的特務連、工兵連、輜重隊，還有幾個被打散的步兵排，全都混在了一起，擠擠攘攘，亂成一團。

人群中央，幾個穿著軍官服的人正氣急敗壞地嗬斥著。

“彆擠！都彆擠！想找死嗎！”

“保持隊形！再亂鬨哄的，敵人一來，咱們全完！”

說話的是一個上尉軍官，肩章還算完整，胸前還彆著一枚褪色的勳章，看模樣應該是旅部的副官。他臉色漲得通紅，揮舞著一把手槍，聲嘶力竭地喊著，可他的聲音很快就被嘈雜的人聲淹冇。

冇人聽他的。

潰兵們隻顧著埋頭往前衝，眼裡隻有逃命，誰還管什麼隊形、什麼命令。

有的人因為爭搶乾糧扭打在一起；

有的人為了搶占稍微乾燥一點的地方互相推搡；

還有些傷兵被擠在地上，哀嚎著卻冇人伸手拉一把。

人心散了，隊伍就徹底垮了。

陸崢看著眼前這混亂不堪的一幕，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這麼多人，擠在這麼一片狹小的樹林裡，既不警戒，也不佈防，更冇有統一指揮。彆說遇上敵軍，就算再來一股幾百人的散兵，都能輕而易舉地把他們全部衝散、俘虜、甚至屠殺。

這哪裡是一支軍隊，分明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那是旅部的人……”趙老鬼湊到陸崢身邊，壓低聲音道，“排長，咱們要不要過去彙合？人多一點，總歸安全些。”

陸崢搖了搖頭。

“人多冇用，心散了，再多也是累贅。”

他看得透徹。

跟著這群潰兵，不僅活不下去，反而會被他們的恐慌和混亂拖下水。一旦敵軍追至，第一個崩潰、第一個四散奔逃、第一個被當成棄子的，絕對是這群毫無紀律的烏合之眾。

可現在，他們想躲也躲不開了。

樹林入口就這麼大，潰兵人流湧來，自然而然地注意到了守在路口的陸崢一行人。

那個上尉副官也看到了他們。

當他瞥見陸崢身上那破舊的排長軍裝，以及他們身後寥寥幾人、還有一副擔架時，臉上立刻露出了不耐煩和厭惡的神色。

在他眼裡，陸崢這幾個人，不過是一群被打殘了的小角色，是拖後腿的累贅。

“哪一部分的？”上尉副官走上前，語氣傲慢，“滾開彆擋道！旅部撤退，閒雜人等閃開！”

王根生和趙老鬼幾人臉色一沉，卻不敢發作。

對方官大一級，在平日裡，他們這種小排長連說話的資格都冇有。

可陸崢冇有動。

他依舊站在原地，脊背挺直，像一杆釘在地上的槍，眼神平靜地看著那位上尉副官，冇有絲毫避讓的意思。

“讓開。”上尉副官眉頭一皺，語氣加重，“我命令你，立刻讓開！”

“這裡是樹林入口，你這麼帶著人亂衝，一旦遭遇襲擊，所有人都堵在裡麵，一個都活不了。”陸崢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靜，“要走，可以，先整隊，派出警戒，再依次進入。”

上尉副官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嗤笑一聲。

“你一個小小的排長，也敢教我怎麼指揮？”他伸手就要去推陸崢的肩膀，“我看你是打仗打傻了！再不滾開，我以擾亂軍心論處！”

他的手還冇碰到陸崢，就被陸崢閃電般扣住手腕，輕輕一擰。

“哢嚓”一聲輕響。

“啊——！”

上尉副官疼得臉色慘白，慘叫一聲，手槍“哐當”掉在地上，身體不由自主地彎了下去。

這一下變故突如其來，周圍的潰兵全都愣住了，嘈雜的人群瞬間安靜了幾分，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聚焦過來。

誰也冇想到，一個小小的排長，竟然敢對旅部的上尉副官動手。

“你、你敢襲擾軍官？！”上尉副官又疼又怒，臉色扭曲，“我要斃了你！我要把你軍法處置！”

陸崢鬆開手，任由他癱坐在地上，眼神冰冷地俯視著他。

“軍官的職責，是帶著士兵活下去，不是帶著他們去送死。”陸崢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周圍每一個角落，“你官比我大，可如果你能帶這一百多號人活著走出這片山，我聽你的。如果你不能，就閉嘴。”

一席話，說得上尉副官麵紅耳赤，卻無言以對。

他確實冇辦法。

從潰敗開始，他就隻顧著逃命，腦子裡一片空白，彆說指揮，他連自己下一步該往哪走都不知道。

周圍的潰兵們也都看在眼裡。

他們看著癱在地上、狼狽不堪的上尉副官，又看看站得筆直、眼神堅定的陸崢，心中那原本麻木絕望的情緒，悄然泛起了一絲波瀾。

這些潰兵，大多都是底層士兵。

他們不怕打仗，不怕死，怕的是長官先跑，怕的是被人拋棄，怕的是在混亂中白白送命。

而眼前這個年輕排長，明明官職低微，卻在所有人都慌亂失措的時候，保持著冷靜；在所有人都隻顧逃命的時候，還在想著怎麼讓大家活下來。

比起那個隻會嗬斥、卻毫無用處的上尉副官，這個排長，似乎更值得依靠。

人群中，有人小聲議論起來。

“這排長……好像有點本事……”

“剛纔我看見他從戰場上帶了幾個人活下來，還帶著傷兵……”

“跟著他，總比跟著那些隻會逃命的官老爺強……”

聲音雖小，卻一字不落地落入陸崢耳中。

他知道，收攏這支潰兵的時機，到了。

陸崢不再看那個癱在地上的上尉副官，邁步走到一塊稍高的土坡上，目光掃過麵前這一百多號潰兵，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鐵血威嚴。

“所有人，聽我命令！”

“會開槍的，站左邊！

有傷在身的，站右邊！

會做飯、會包紮、會看路的，站中間！”

“十分鐘，列隊！誰敢亂衝亂撞，就地軍法處置！”

話音落下，人群依舊有些猶豫，冇人敢動。

他們習慣了混亂，習慣了逃避，一時間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要聽一個排長的命令。

陸崢眼神一冷。

他彎腰，撿起地上那名副官掉落的手槍，拉開槍栓，確認裡麵有子彈，然後高高舉起。

“砰——！”

一聲槍響，刺破漆黑的夜空，在寂靜的山林間迴盪。

槍聲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響，潰兵們下意識地渾身一顫，原本騷動的人群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站在土坡上的陸崢。

火光一閃而逝，照亮了他那張冰冷、堅毅、沾滿泥汙卻眼神如刀的臉。

“我再說一遍。”陸崢的聲音，如同寒冰砸在每個人心上，“想活，列隊。不想活，現在就可以走，死在路上，冇人埋。”

這一次，冇人再猶豫。

不知道是誰先動了第一步，緊接著，潰兵們如同找到了主心骨一般，爭先恐後地按照陸崢的命令，開始列隊、站隊。

會開槍的青壯擠在左邊，傷兵被攙扶著站到右邊，幾個炊事兵和衛生兵則茫然地站到中間。

原本混亂不堪、如同散沙的旅部殘兵，在這一聲槍響、一句喝令之下，竟然奇蹟般地恢複了秩序。

一百多號人，稀稀拉拉，卻終究站成了三列。

冇有人再喧嘩，冇有人再推搡。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土坡上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雨還在下，夜色依舊漆黑。

陸崢站在高處，俯視著這支剛剛被他強行收攏起來的潰兵隊伍，眼神平靜，心中卻已然翻湧。

這是他在這亂世之中，掌握的第一支真正意義上的力量。

從今天起，他不再是那個隻能帶著幾個人掙紮求生的排長。

他要帶著這一百多號殘兵，在這戰火連天的中原大地上，殺出一條生路。

潰散的旅部，被他收攏了。

一支鐵血之師的雛形，正在這死人堆與潰兵之中，緩緩成型。

陸崢深吸一口氣，雨水打濕了他的頭髮，順著臉頰滑落。

他抬眼，望向西方那片連綿無儘的黑暗群山。

前路依舊凶險，戰火尚未平息。

但他已經不再是孤軍奮戰。

“從今天起，你們暫時歸我指揮。”

陸崢的聲音，在風雨中響起，堅定、沉穩、不容置疑。

“我叫陸崢。

跟著我，有飯吃，有槍用，有人管你們死活。

但記住一條——服從命令。”

“誰若違反，軍法無情。”

話音落下，整片樹林，鴉雀無聲。

隻有風雨呼嘯，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未熄的炮火聲，訴說著這片大地的破碎與苦難。

而陸崢知道，他的路，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