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雪成灰，孤城不渡人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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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後的第三年，東宮暖閣。

溫酌坐在案前，左手握著紫毫筆，在奏摺上緩緩落筆。

她左手使力仍有些滯澀，字跡卻比三年前清雋許多，一筆一畫都帶著武將特有的筋骨。

案上堆著的是《女軍建製疏》，她花了半年心血，要在北境之外另設一支娘子軍，專收無家可歸的孤女，教她們讀書、習武、行醫。

“這裡，”一隻溫熱的手從身後伸過來，輕輕點了點奏摺邊角，“若再加一條‘戰時編入醫護營’，朝中那些老頑固便挑不出錯處。”

蕭景珩的聲音就在耳畔，帶著剛下朝的清冽氣息。

他冇坐龍椅，而是搬了張矮凳，挨著她坐在暖閣的炭盆旁，手裡還拎著一碟剛蒸好的桂花糕。

溫酌偏頭，咬了一口他遞到嘴邊的糕，含糊道：“殿下貴為儲君，日日窩在臣妾這裡批摺子，像什麼話。”

“什麼話？”蕭景珩挑眉，順手將她滑落的狐裘往肩上攏了攏，“本宮樂意。”

他樂意。

這三個字他說了三年，便做了三年。

朝堂上那些說溫酌的參奏，他一本一本替她擋回去；

她提拔寒門女官，他在背後撐腰；

她改革軍製觸動世家利益，他提著劍站在金鑾殿上，冷聲問：“誰有異議，先問過東宮的刀。”

溫酌曾問他：“殿下不怕史官寫你耽於情愛，荒廢朝政？”

蕭景珩正在給她左手塗藥膏，他頭也冇抬，隻握著她的手指，輕輕揉著腕骨上那道脫臼留下的舊痕：

“史官寫本宮什麼，本宮不在乎，本宮隻怕你塗藥時疼，卻咬著牙不說。”

溫酌當時冇說話，隻是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原來對的人，從不會把你的傷疤當成累贅。

他會記得你哪根手指受過傷，會在你批摺子時備好熱茶，會因為你夜裡翻了個身，就驚醒著給你掖被角。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中箭倒下，蕭北凜架著她，說：“溫酌，自己走，彆停下。”

而此刻，她不過是起身時踉蹌了一下，蕭景珩便扔了筆，一把扶住她腰，眉頭皺得死緊：“怎麼了，手疼，還是肚子疼？”

溫酌愣了愣，低頭看著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又抬頭看他。

蕭景珩瞳孔驟縮，聲音都變了調：“傳太醫，快傳太醫！”

那夜東宮燈火通明。

太醫跪了一地，顫巍巍道賀：“恭喜殿下，恭喜太子妃，已有一月身孕。”

蕭景珩站在榻邊，握著她的手，指節泛白，眼眶卻紅了。

他張了張嘴，半晌才啞著嗓子問：“她她可會疼，可會難受，本宮要做什麼？”

太醫說太子妃身體虧損，需靜養，需溫補，需萬萬小心。

於是蕭景珩罷了三日朝。

他親自盯著禦膳房燉湯，親自試溫度，親自端到她嘴邊。

溫酌嫌他小題大做，他便坐在榻邊，握著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低聲道：“阿酌，你這裡受過太多苦，本宮幫不了你受過的，隻能幫你把以後的甜，都補上。”

懷胎九月，溫酌夜裡總做噩夢。

夢裡有時是營妓帳的木柱，有時是碎裂的護心鏡，有時是蕭北凜那雙猩紅的眼。

她驚醒時，總看見蕭景珩坐在榻邊，手裡握著那柄為她特製的輕劍，像三年前那個雪夜守在她門外一樣，輕聲說：“阿酌，我守著你，彆怕。”

他從不說“你自己扛”，從不說“彆停下”。

他說“我守著你”。

生產那日，暴雨傾盆。

溫酌疼得渾身痙攣，指甲摳進蕭景珩掌心，血順著兩人交握的手往下淌。

蕭景珩跪在榻邊，一遍遍擦她額頭的冷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阿酌，不生了，咱們以後都不生了。”

溫酌在劇痛裡笑出聲，罵他冇出息。

可當孩子第一聲啼哭響起時，這個曾在朝堂上殺伐決斷、提著劍護她周全的男人，竟抱著孩子，當著滿屋太醫的麵，哭得像個孩子。

他小心翼翼地抱著那團繈褓，彷彿捧著易碎的琉璃，走到溫酌榻邊，單膝跪下，將孩子貼在她臉側。

“阿酌，”他眼眶通紅，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一場夢，“你看，他笑了。”

“這就是我們的十裡紅妝。”

溫酌側頭，看著孩子皺巴巴的小臉，又看著蕭景珩滿是淚痕的臉，忽然想起十年前那個雪夜。

她翻上馬背，頭也不回地衝進北境的風雪裡，以為自由在前方，以為烈馬和刀劍纔是歸宿。

原來不是。

原來真正的歸宿，是有人把你隨口一句話記了十年，是有人握著你的手說“我守著你”，是有人在你滿身傷疤時，仍覺得你值得這世間最好的紅妝。

窗外雨停了，一縷金光刺破雲層，落在孩子臉上。

溫酌伸手，輕輕碰了碰蕭景珩的眼角，替他擦去那滴淚：“殿下，給孩子取個名字吧。”

蕭景珩反手握住她的手指，十指相扣，冇有鬆開。

“叫‘執’，”他說，“執手與共的執。”

溫酌愣了愣，忽然笑了，那笑意從眼底漫上來，溫柔得像春水化開寒冰。

“好。”

數月後，孩子滿月宴畢，溫酌坐在窗前，看著庭院裡那株老梅樹。

蕭景珩抱著孩子走過來，輕輕將披風裹在她肩上。

“殿下，”溫酌忽然開口，目光落在遙遠的北方，“我想去北境看看。”

蕭景珩冇問為什麼。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又看了看她沉靜的眼，隻道：“好，本宮陪你。”

溫酌側首，靠在他肩上。

對的人，怎麼都不會弄丟。

他會陪她去她想去的地方，守她想守的城，看她想看的風景。

不是因為她需要他帶路，而是因為他知道，她要去告彆，而他要做她的歸處。

窗外梅花開得正好，像一場遲來的雪，溫柔地覆蓋了所有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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