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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雪成灰，孤城不渡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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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的風雪，比京城來得更早。
溫酌裹著狐裘大氅，站在孤城新城的城頭上。
這裡已不是她記憶中的模樣，城牆修葺一新，街巷熱鬨，百姓安居樂業。
而城外那片荒坡上，種滿了桃樹，是她去年命人栽下的，說是要防風固沙，造福百姓。
如今雖不是花期，枝乾上也積著薄雪，卻隱隱能看出春日繁花似錦的輪廓。
蕭景珩立在她身側，手裡抱著他們的孩子蕭執。
小傢夥伸出胖乎乎的手，去抓飄落的雪籽，咯咯直笑。
“阿酌，”蕭景珩將孩子往懷裡攏了攏，替她擋住風口，“風大，下去吧。”
溫酌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桃林，點了點頭。
她不知道的是，十裡開外的流放營地，蕭北凜正隔著風雪，遙遙望著同一方向。
他被削去王爵，貶為庶人，終身不得回京。
流放北境這半年，他住在一間漏風的土屋裡，每日被押去城外修城牆、挖溝渠。
曾經執掌三十萬鐵騎的手，如今長滿凍瘡，裂著血口子。
可他從不喊疼。
夜裡，他抱著那截斷劍入睡。
劍身是他從火堆裡搶出來的半枚虎符熔了重鑄的，鑄劍的鐵匠說這料子不純，鑄出來也是廢鐵。
他說：“廢鐵就好。”
他早就知道自己廢了。
這日清晨，押解的士兵難得冇催他出工，說是今日大雪，休一日。
蕭北凜獨自走出土屋，一步一步，走向那片桃林。
那是溫酌命人種下的。
他聽路過的百姓說過，太子妃心善，怕北境風沙大，特意從江南移了桃樹苗來，說要讓北境的娃娃們，也能看見桃花開。
百姓們感激涕零，說太子妃是活菩薩。
蕭北凜站在桃林深處，仰頭看著枯枝上落的雪，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這樣心善。
看見路邊凍死的流民，她會把自己的口糧分出去，會蹲在雪地裡給瀕死的小兵喂熱水。
那時他說她“婦人之仁”，她卻說：“蕭北凜，人心是暖的，才能守住城。”
後來他把她的心暖滅了。
他親手把那個會喂熱水、會分口糧、會為了百姓死守孤城的姑娘，逼成了營妓帳裡的一具死屍。
雪越下越大。
蕭北凜從懷中摸出那截斷劍，指腹一遍遍摩挲著扭曲的劍身。
他想起大婚那日，溫酌穿著大紅嫁衣，輕劍抵住他咽喉，說：“你不配我的恨。”
她說得對。
他不配。
他連死在她手裡的資格都冇有。
蕭北凜緩緩跪倒在桃林中，將斷劍橫於頸側。
風雪灌進他單薄的衣衫，像無數把刀子在割，他卻覺得前所未有的平靜。
“溫酌，”他對著漫天風雪，對著千裡之外的京城，對著那個再也不會回頭的人，喃喃自語，“這桃花，我替你看了。”
“下一世你彆遇見我了。”
劍鋒劃過，血濺在雪地上，開出一串紅梅。
他倒下去，臉朝著孤城的方向，唇角竟帶著一絲笑。
手裡還攥著那截斷劍，指節凍得發白，卻怎麼也掰不開。
押解的士兵找到他時，雪已經蓋了他半身。
那片桃林靜悄悄的，隻有風穿過枯枝，發出嗚嗚的聲響，像誰在哭。
訊息傳到京城時，正是午後。
東宮暖閣裡，炭火燒得正旺。
溫酌坐在榻邊，左手握著一枚黑子，正教三歲的蕭執下棋。
“執兒，落子無悔。”她聲音溫和，“想清楚，這一步走下去，便不能回頭了。”
小傢夥皺著眉，胖乎乎的手捏著白子，半天冇敢落。
內侍輕手輕腳進來，跪地低聲道：“太子妃，北境傳來訊息，廢庶人蕭北凜，已於前日自刎於孤城桃林。”
溫酌捏著黑子的手，微微一頓。
內侍屏住呼吸，等著雷霆之怒，或是一聲歎息。
可溫酌隻是將黑子輕輕落在棋盤上，發出極輕的一聲“嗒”。
她頭也冇抬，聲音淡得像在談論今日的天氣：
“知道了，下去吧。”
內侍愣了愣，磕了個頭，躬身退下。
蕭景珩恰在此時掀簾進來，手裡拎著一碟桂花糕。
他看了一眼溫酌沉靜的臉，又看了一眼退出去的內侍，心裡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冇問，隻將狐裘披在她肩上，動作自然地替她攏了攏領口。
“想去看看嗎？”他聲音很輕，“本宮陪你去。”
溫酌側頭，看著窗外。
京城的冬日蕭瑟，庭院裡那株老梅樹卻開得正好。
她搖了搖頭，伸手握住蕭景珩的手，那隻手溫熱乾燥，穩穩地包住了她的指尖。
“殿下，”她靠在他肩上，聲音輕得像一片雪，“我想去江南看桃花。”
蕭景珩垂眼看著她，眼底是一片沉靜的、像深海般的黑。
他反手扣緊她的手指，唇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好，本宮陪你。”
兩人攜手走出暖閣，身後是萬裡江山，身前是十裡桃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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