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往事 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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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拍完夜戲，演員們都撤了，剩下工作人員收尾，有人冇忍住煙癮，火星濺落，但攝影棚安全措施不完善，釀成慘禍。\\n\\n這樣的事故瞞不住人，舒紋讓人出具了聲明，向公眾道歉，並賠償遇難者家屬，走的是正常流程，但李伊夢是栽了。此人慳吝不減當年，冇給所有工作人員投保，賠償費用都由個人承擔，她找丈夫求助，丈夫無動無衷。\\n\\n賠償金為200萬，李伊夢掏不出來，找青芽圖書公司大老闆借錢，大老闆對她有幾分憐憫，但200萬說掏就掏，不是商人本色。\\n\\n施嚴有個朋友在《我是這樣把男朋友作冇了》劇組裡，據說舒紋和李伊夢爭權爭得很熱鬨。\\n\\n拍攝時，兩人都不按劇本來，製片人李伊夢嚴控成本，不拘小節刪劇本，這場是廢戲，刪掉，那場是過場戲，刪掉，但導演舒紋照拍不誤，還邊拍邊改，這裡加幾句，那裡加幾段，每天都甩幾場戲，李伊夢跟她談過幾次，但舒紋我行我素。\\n\\n李伊夢發火了，她說舒紋壓根不懂故事，編劇走了幾任，就因為導演瞎摻和，這話觸了舒紋的雷，變本加厲在劇組體現她的權威。\\n\\n美術組準備的窗簾不合心意，舒紋大發雷霆，劇中主角人設是有品位的設計師，美術組卻讓她臥室用30幾塊錢一米的便宜窗簾，有礙觀瞻，於是那天的拍攝又被耽誤了好一陣。\\n\\n楊樹倒也不能說舒紋不對，導演是整部戲的靈魂，大到這場戲拍多久，小到男主角寫毛筆字的手替不像年輕人的手，都能做決策。\\n\\n鐘魯粵對藝術也有追求，拍《暗晝》之初，有一次為了拍兩車相撞的鏡頭，他用了整整一天。\\n\\n車是報廢汽車改裝，不值錢，但劇組每天開支數萬，演員合同也規定了天數，不能如期拍完就是在燒錢，當天晚上，楊樹叫了小龍蝦，去找鐘魯粵喝酒。\\n\\n製片組既要維護藝術創作，也得控製進度和成本，啤酒白酒輪著喝下去，鐘魯粵理解了楊樹的難處，那之後，他和楊樹合作順暢多了。\\n\\n施嚴的朋友發來《我是這樣把男朋友作冇了》劇本定稿，楊樹看笑了，舒紋有著很多人的通病——不會講故事，但喜歡把編劇拎到眼皮下，她說一句，編劇對著電腦敲一句。\\n\\n這個問題其實很好解決，找個好編劇就行了，但舒紋貪權好功，不僅署名為導演，還署了總編劇的名頭。\\n\\n《我是這樣把男朋友作冇了》拍攝照舊，燈光師的遺孀在網上哭訴隻見道歉，不見賠償，出品人迫於壓力，墊付了費用，但這錢李伊夢得還。\\n\\n李伊夢去年生了兒子，丈夫疼兒子，答應幫她支付賠償金，但得離婚，兒子歸他。李伊夢不肯，她變賣父母在回龍觀的小兩居，堵上窟窿，但舒紋嫌她對創作乾涉太多，順勢把她踢走，換上自家親戚負責製片事務。\\n\\n李伊夢迴歸家庭帶孩子，對外號稱想沉澱一下。但把父母惟一房產賣了，她怎會甘心，楊樹知道她仍會撲騰，對她下一步動作甚是期待。\\n\\n1月15日，《紅雨》在無錫開機。四大主演裡，唐問羽是最讓楊樹放心的，她能以個人風采為角色增輝；何攸之是工兵型，演戲稍顯木訥，隻能在劇本限定內發揮，超綱部分需要導演逐場講解；尹雲諒倒給人驚喜，他演戲少，經驗不足，但演慣了話劇，爆發力很強，讓楊樹想起初相識的祁寧。\\n\\n尹雲諒的角色是無鋒之人，戲眼幾乎都落在跟他演對手戲的俞小舟身上。這四人裡，隻有俞小舟參演的作品拿過獎，但她是最弱一環，角色跟她本人適配度極高，但她演得像提絲木偶，缺乏氣韻。\\n\\n鐘魯粵手把手教俞小舟，俞小舟仍隻能照本宣科演出來，不能為角色注入靈魂。但《紅雨》是雙女主故事，誰掉鏈子都會影響整部戲，唐問羽是第一次見到俞小舟本人演戲，單獨找楊樹問：“她是不是有情緒問題？總是恍恍惚惚的。”\\n\\n楊樹給俞小舟試戲時就驚訝過，這人在電影裡演得還行，真實演技怎麼爛成這樣？但電影時長短，演員每個表情，每個動作都能讓導演都使勁磨，拍上幾十條，**層光，一次次試驗，隻要導演厲害，演員演技再差，也不大露餡。電視劇比較趕，一天十幾場，導演冇時間陪著演員磨，所以電影演員拍電視劇都可能翻車。\\n\\n俞小舟運氣好，兩部電影代表作的導演掌鏡能力和調教演員的能力都出色，可以等她調整好情緒，慢慢教，慢慢磨，電視劇卻是連軸轉，隨時遞進情緒，很考驗演員的穩度。\\n\\n俞小舟演《紅雨》一場戲就暴露了，鐘魯粵不厭其煩地教她，但眾人驚愕地看出，她像不識字。\\n\\n演員麵相很重要，網站副總裁有時會把部分演員形容成文盲，蠢相都寫在臉上，“看著大字不識兩個”，演不了聰明人，但大多數劇本裡的主角，都是聰明人。\\n\\n俞小舟是一張彎眉笑眼的少女麵容，情語皆在顰蹙間，可她理解劇本極為吃力，演到她被丈夫辱罵，仍然木愣愣。\\n\\n鐘魯粵掰碎了講給她聽：“這是你男人第一次露凶相，你不可置信，還害怕，你得通過表情讓觀眾知道你的心理活動。”\\n\\n俞小舟兩眼茫然，鐘魯粵讓她再領會領會，但再演，她跟上一次冇變化。\\n\\n鐘魯粵連教三遍，俞小舟的助理拿著一杯果汁伸向她，俞小舟要接，助理拿開了，五指張開，比劃道：“監視器裡你的臉有這麼大，最近是不是偷吃東西了？”\\n\\n俞小舟的臉色變得驚恐，慌忙跑去看，助理喊住她：“回來。”\\n\\n俞小舟回頭，助理說：“你剛纔的反應，就是你被男人打之後的反應。”\\n\\n在場的人都笑了，俞小舟豆芽菜似的小身板，居然比誰都怕胖。助理賠笑道：“導，她隻聽得懂這些，您就這麼講。”\\n\\n怕不上鏡，饞了但不能吃，網遊裡被對家乾掉了……鐘魯粵每天用兒童語言幫助俞小舟理解她要演的戲，普通情節倒是能看了，但大起大落的情緒戲她仍不行。\\n\\n女人被打得忍無可忍，衝出家門，想到要殺了丈夫，這樣的戲絕不是跟她講“你丟失了從小到大戴在脖子上的項鍊，卻發現被你最討厭的人偷走了”就能詮釋得當的。\\n\\n俞小舟讓所有人都發愁，鐘魯粵拍完戲回酒店，找楊樹聊劇本。在走廊上，楊樹迎麵看到一個拎著外賣袋子而行的女孩，女孩很陌生，很美貌，楊樹多看了兩眼，女孩很緊張，轉身往電梯走了。\\n\\n劇組所有人楊樹都認識，這女孩是誰？不多時，楊樹透過窗戶看到尹雲諒下樓迎向那女孩，兩人略微避著人，但舉止親密，不言而喻。\\n\\n給男藝人發私信的女孩挺多，有的男藝人拍完戲窮極無聊，會點開照片，跟有姿色的女孩私聊。\\n\\n拍攝《天作之合》時，男一號白楊經常拍攝酒店房間照片，對她們撒嬌：“好煩哦，助理請假了，房間這麼亂，都不知道怎麼辦了。”\\n\\n多聊幾句，美貌的女孩們心領神會：“我來幫你。”\\n\\n女孩們過完夜，還真把房間收拾了，對她們來說，能睡到男明星就是賺了，她們不吝於再多乾點體力活。\\n\\n拍戲第一天，尹雲諒竟然就耐不住寂寞。楊樹多觀察了兩天，這人跟何攸之一樣，一晚上的時間安排不過來。但何攸之紅些，還被人打過，他相對謹慎，很少找生人，隻跟演員搭檔或組裡的女工作人員進行深入交流。\\n\\n尹雲諒對外貌身材要求高，他參加過幾檔綜藝節目，積累了一些粉絲，粉絲很樂於當他的外賣員。\\n\\n尹雲諒不紅，但長得比普通男人帥，又是演員身份，在異性眼裡自帶光環，女孩們都高興得不得了，甘願千裡走單騎，或趁粉絲應援之時過來。\\n\\n尹雲諒和何攸之日複一日跟不同的女人們切磋，鐘魯粵則為拍俞小舟絞儘腦汁，轉眼間，執行製片人楊樹陷入更大的愁苦。\\n\\n開機前，新聞講到在武漢發現一種新型肺炎，但大家都冇引起警覺，開機第6天，專家確定人傳人。\\n\\n因為是千裡之外的事情，《紅雨》照常拍戲，楊樹有些不安，很留意相關新聞，讓製片主任做出安全防範，醫用口罩和酒精都買起來。\\n\\n疫情擴散比想象中更快。1月27日，橫店影視城宣佈劇組全麵停拍，無錫隨即也做出了同樣的決定。《紅雨》被迫停工，製片助理小五釋出了暫停拍攝通告。\\n\\n一停工，眾人都閒下來，製片組忙得四腳朝天，各項保護措施，防疫物資的儲備調配，以及各項生產計劃備案，甚至劇組人員的情緒管理，楊樹都得過問。\\n\\n最要命的是錢，拍攝場地大多是朱青讀書會的成員幫忙搞定的免費場所，這方麵不大花錢，但離開人員的路費報銷、滯留在無錫的人員吃住等生活基本保障，拍攝設備的租金，統統在花錢。\\n\\n楊樹估算下來，一天的虧損20多萬，還不知道虧到何時，她坐立難安，還心掛兩頭，每天和爸爸互報平安。\\n\\n複工之日不明，主創人員聘約超期，後續檔期被打亂，都需要溝通協商，不過合同都約定過不可抗力這一條，各人都很理解，紛紛補簽了。\\n\\n唐問羽和何攸之等人飛回親人或伴侶身邊，大多數人都留在無錫休整待命。楊樹發出特殊管理辦法的通知，對留守人員集中封閉管理，房間也配合酒店方麵，每天消毒和體溫檢測。\\n\\n楊樹每天睜眼就是錢，補稅風波重創影視業，這次受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疫情影響，影視業再度休克。\\n\\n《紅雨》是網站自製劇，情況尚好，有些中小公司虧損不起，劇組就地解散了。\\n\\n接受事實，共渡難關是業內共識。姚澈工作室上半年是3部戲的計劃，都得挪後，惟一的好處是給編劇留足充裕時間寫劇本，前期籌備也能充足些。\\n\\n楊樹煩了兩天，調整了心態，線上會議、分工配置、穩固大局，纔是製片人的首要任務。\\n\\n劇組的剪輯團隊開始工作，機房消過毒，剪輯工作人員一個人一個單間，用手機交流，楊樹去剪輯室看素材，跟鐘魯粵共同調整粗剪劇集的調性，統一風格氣質。\\n\\n鐘魯粵導出一些片段，讓留在無錫的俞小舟和尹雲諒等主要演員觀看，讓他們自查自糾。\\n\\n這是個殘酷時刻，俞小舟完全說不出話，她被無名之輩尹雲諒全方位壓製了。楊樹眼看著她紅了眼圈，她不知道如何去演好，但她知道自己演得不好。\\n\\n尹雲諒對自己的表現不太滿意，自顧自地演了幾條給鐘魯粵看，俞小舟像風中落花般驚惶，坐到一旁發呆。\\n\\n楊樹站得稍遠看他們，俞小舟演不出人設裡做事麻利的窮困少婦，但她身上這種破碎感，能讓婚姻裡的弱勢方更直觀。\\n\\n《紅雨》是兩性博弈故事，以旁觀者的出離心寫儘世道殘忍，鐘魯粵本來對這種氣質很滿意，但疫情如濃霧籠罩心頭，他改變主意了，在緊張時刻用些冷幽默表露溫情，才能安慰受苦或者曾經受苦的靈魂，劇本有些小地方，他讓編劇再調調，配樂風格也會相應地變一變。\\n\\n楊樹看了素材，逼仄情緒好了些許，除了俞小舟，另外的演員都冇給劇本減分。俞小舟雖然不太行，但鐘魯粵調度有方，她演得不太讓人齣戲，正好這段時間停工，鐘魯粵有的是時間教她。\\n\\n楊樹每天和親友們通話，手機不離手，一會兒笑，一會兒傷感。相比這片土地上正在發生的悲歡離合，很多熱門影視劇實在太輕佻了。\\n\\n停工一週後，影視基地下達通知，免除疫情停工期間劇組租用攝影棚和拍攝場地費用，還減免劇組所在的酒店房費，楊樹一舉活了過來，配套供應商隨即也聯絡她，他們放棄停工期間器材租金，共克時艱。\\n\\n在影視基地和同行的幫扶體諒下，《紅雨》劇組單日支出隻有餐飲和部分住宿費用，壓縮到2萬多，楊樹安心多了，有心情去關心《紅雨》之外的事。\\n\\n明堂影業那部被平台嫌糖分不夠的醫療劇，在補拍幾十場情感戲後，得到夏停所在衛視的認可，該劇預計兩台聯播，再加上KR網站，發行成績很理想。\\n\\n《北宋宮事》已是第5次送審，被刪得七零八落，改動很大，主創人員想做部經典作品的夢想已不可企及，隻能為播出而努力。\\n\\n錢一諾恨不得不上衛視，就在視頻網站播出，但隻能想想而已，《北宋宮事》是以電視劇立項，在冇拿到發行許可證之前，禁止在網絡平台播出。\\n\\n從巨忙無比到無事可做，有點突然，楊樹看起了各式各樣的小說，像回到了當圖書編輯的時光。\\n\\n《瓷緣》原著作者劉書雲頸椎病加重，原定2018年寫完的新作《橋梁》，拖到去年底才寫完，楊樹當時忙著籌備《紅雨》，到現在纔有空細看。\\n\\n網站囤積的IP太多，如今小說影視版權是否能賣掉，很大程度取決於有冇有製作團隊承接。\\n\\n楊樹自問做不下來，而且《橋梁》是正劇，更適合輸送到衛視，她把《橋梁》轉給錢一諾，這樣的宏大題材，還得交給老牌製作公司參與製作。\\n\\n未來三年總局都有獻禮劇安排，明堂影業領到任務，陸陸續續在籌備，除了《西北年輕人》等定檔上衛視的，還有殺青不久的、送審中的，共計五部。《橋梁》走的是宏大敘事風格，很明顯是獻禮劇氣質，錢一諾對它手不釋卷，但它投資不小，他有些遲疑。\\n\\n早兩年，以《橋梁》的質量，錢一諾二話不說就會做，但寒冬期望不見邊，影視公司和投資方都冇錢了。彆的題材還好說點，獻禮劇風險大，過了幾個節點，衛視不采購，央視出價不高，視頻網站又不待見，隻有死路一條。\\n\\n楊樹鬱悶，去酒店小廚房做個檸檬炸雞，拿到天台去吃。她和眾人天天窩在酒店，都快憋出病了，想上天台透透氣。\\n\\n剛踏上天台，就聽到哭聲，探頭望去，俞小舟在痛哭。楊樹站了站，悄然退回來。\\n\\n在《紅雨》劇組，何攸之比俞小舟粉絲多，唐問羽比她美，主要對手戲演員尹雲諒比她演技好，她壓力巨大。楊樹歎氣，這姑娘自尊心很強，但演戲總歸得自己開悟。\\n\\n偌大的會議室無人，楊樹吃完東西，重新看劇本。《紅雨》劇本整體水準高，但冇寫好的地方也有數處，不能推到製作階段去落實，還得再讀一遍，正麵硬碰硬。\\n\\n宋琳和白藍接了新項目，但冇人催了，有空把《紅雨》劇本再仔細完善，狠著心刪改添補。\\n\\n兩人都是職業編劇，很看重戲劇衝突，但有十幾場被她們刪掉的戲，楊樹還是放回來了。這兩年，國產劇太害怕抓不住觀眾，恨不得每集都瘋狂反轉，但閒筆會讓講述生活的故事更耐咂摸，刪了反而不對。\\n\\n做《不惑之年》時，夏停說過，不要把戲做得太緊，丟了呼吸感。劇本裡偶爾來幾場文學性的段落，會被很多從業者認為編劇不會寫戲，一定要拿掉，但如果你身邊有一個人，雙眼炯炯，步步為營，言必稱效率， 從不跟人閒聊，你或許會欣賞他精明強乾，但很難說他是個可親的人，生活故事不能失去可親感。\\n\\n丁盼兮打來電話，她從山東來無錫了。自從前年跟家裡吵過，丁盼兮再冇回家，今年她和岑川訂了去法國旅遊的機票，被疫情打亂了計劃，兩人留在北京過年。\\n\\n丁盼兮叮囑家裡做好防護工作，她媽口頭上應了，但視頻時，丁盼兮駭然發覺村裡冇人戴口罩，還照常串門。\\n\\n丁盼兮三令五申讓家人重視，但他們都固執，哪怕湖北封省，他們都不重視：“湖北人出不來，我們安全了。”\\n\\n村乾部拎著大喇叭挨家挨戶地宣傳，村人才收斂了些，但自家親戚仍聚在一起喝酒，打牌，吹牛，口罩也不戴，買不到，也懶得買，何況還悶。\\n\\n人傳人的新聞一出，丁盼兮就去藥店收羅了一些，岑川也托人買了些，章嘉敏和女兒也都用上了。\\n\\n丁盼兮不顧岑川反對，堅決要回家，岑川提出跟她一起回去，丁盼兮不想在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刻帶他回家，第一次帶男朋友見父母，得正正式式才行。\\n\\n岑川不放心丁盼兮坐高鐵，丁盼兮開他的車回了煙台，給家人帶了酒精、口罩、護目鏡和消毒水等物資，她很久冇回家了，家裡還是高興的。\\n\\n弟媳生的女兒一歲多了，會喊人了，丁盼兮抱著親個冇完。大過年的，家裡人不想吵架，都按丁盼兮的意思來，老老實實待在家裡，還把家裡角角落落都消了毒。\\n\\n不愉快的事情，大家都心照不宣再不提起，一家人的關係就這樣破冰了。媽媽這兩年老多了，帶孩子累的，丁盼兮住下了，想陪媽媽多待幾天，有天媽媽搓洗內褲，被丁盼兮發現不對勁。\\n\\n媽媽前兩年月經就停了，但不定期會出現少量出血，丁盼兮詢問，媽媽還很不好意思，以為是絕經期紊亂，偶爾滴滴答答幾滴，她內褲洗得很勤。\\n\\n丁盼兮在前公司管人事時，有個女員工得了子宮頸癌，找她請過假，她還記得那女人說過，會有不規則出血癥狀。\\n\\n丁盼兮想讓媽媽去看醫生，但疫情期，醫院是最危險的地方，她讓媽媽等疫情結束，一定要去查清楚，媽媽有點慌，連聲應了。\\n\\n但以丁盼兮對媽媽的瞭解，當時害怕，過後又照舊了。她跟媽媽好好談了一次，她改做財務，收入比以前高不少，還在大小貓創意文化公司做兼職，每季度都能分紅。\\n\\n雖然還冇能在北京買房子，但丁盼兮能給媽媽租個好一點的房子，她大學考去北京就說過，總有一天要把媽媽接到身邊住，她這次回來，要帶媽媽走。\\n\\n媽媽讓女兒放心，有病治病，她絕對會去看醫生，但去北京就算了，她不能走。\\n\\n丁盼兮以為媽媽不肯去北京住出租屋，但以她的積蓄，未來幾年仍買不起房子，她著急了：“我都說了，給你租個好點的房子，就跟我租同一個小區，走動照應都方便。我還能給你找點事情做，嘉敏的女兒歸你接送，她騰出手工作，每個月給你發工資。”\\n\\n女兒孝順，媽媽很高興，但女兒有男朋友了，早晚是彆家的人，當媽的去北京同住不便。\\n\\n丁盼兮不愛聽：“我是我自己，不是彆人家的人。我跟你說了這麼多次，讓你以後跟我住，你都答應了，其實你是哄我的？”\\n\\n媽媽說等女兒結婚，她和爸爸就完成任務了，以後她會去北京探探親，但這幾年走不開，兒媳頭胎生的是女兒，她得監督兒媳給她生個大胖小子，等兒子大了，她才騰得出空上北京。\\n\\n弟媳生孩子難產，孩子在保育箱裡住了幾天，丁盼兮給她買了營養品，還轉了兩次賬，一筆5萬塊是禮金，一筆26666塊是給弟媳個人的，讓她壓壓驚。\\n\\n丁盼兮肯花錢，弟弟弟媳也不那麼計較她了，丁盼兮這次回來，他們都顯得大度。\\n\\n媽媽說兒媳對生孩子心有餘悸，不肯再生，她做了不少思想工作，兒媳冇鬆口，但小兩口感情不錯，多想點辦法，不信她不生二胎。\\n\\n媽媽眉飛色舞地說自己有辦法治兒媳，丁盼兮怔怔地看她，突然之間，想明白很多事。30多年了，有的事並冇有改變，媽媽為了生弟弟，東躲西藏，並不是被誰逼迫，是她自己想生兒子，她就是愛兒子。\\n\\n從小到大，丁盼兮都聽到媽媽叨咕生兒子是冇辦法的事，因為不能讓丁家斷了香火，彆人會笑話，腰桿都挺不直。\\n\\n可是為什麼要把彆人的話那麼當真？彆人讓她吃屎，她會覺得可笑，不予理會，但一定得生個兒子，為什麼不可笑呢，說明她認為就該如此。\\n\\n媽媽忙去了，丁盼兮袖著手，在窗前站了很久，一切都冇意思透了。吃完晚飯，媽媽去洗碗，她跟進廚房，說她明天就回北京。\\n\\n媽媽冇多留，她催著丁盼兮快點跟岑川定下來，律師職業吃香，收入高，看照片長得也端正，不知多少年輕的盯著他，但丁盼兮33歲了，得趕緊抓住岑川，趕緊生孩子才保險。\\n\\n丁盼兮冷淡道：“我的事你彆管。”\\n\\n媽媽急了，她說女兒都這麼大年紀了，找到一個各方麵都不錯，能托付終身的人，就該趁熱打鐵，早點嫁了，彆再讓家裡操心。丁盼兮哈地笑了，“托付終身”，瞧瞧這用詞。\\n\\n媽媽見女兒陰陽怪氣，問她是不是兩人感情出了問題，丁盼兮仍讓她彆管。媽媽歎息，女兒19歲去北京上大學，23歲大學畢業，尋尋覓覓10年，仍冇嫁出去，但一個女人一生能有幾個10年？好時光被她自己糟蹋了，還不抓緊和岑川把事情定了，她以後可找不到這麼好的男人。\\n\\n丁盼兮滿心厭惡，難道必須給10年標個價格，實現價值最大化，冇嫁人時間就叫浪費？但她不反駁媽媽，收拾衣物睡下了。\\n\\n每一句說服或反對父母的話說出口之前，丁盼兮就知道他們會回覆怎樣的話，慢慢地就不再試圖溝通，本質上是兩個世界的人，而且父母永遠都以長輩自居，不服軟。\\n\\n丁盼兮冇回北京，拖著灰心來了無錫。岑川是北京本地人，自己單住，他說維繫親情的秘訣是常回家看看，但每次不宜超過兩天。\\n\\n岑川事業小有成就，父母能把他當個人物看待，不像丁盼兮在父母麵前那樣，永遠是小輩，是大齡未嫁的女兒，將來是彆人家的人。丁盼兮滿心的話，都想跟楊樹說。\\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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