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往事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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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春節前夕，影視業的普通員工史無前例地清閒，但年終獎跟去年持平，據說領導層擔心員工對公司失去信心，跳槽去視頻網站，他們正大肆挖人。\\n\\n楊樹記掛秦朗，連年會都冇參加，請年假去湖南過年，這次能待得稍微久一點。當今社會通訊發達，但很多事須得見麵才能聊開。\\n\\n下了飛機，楊樹叫車去秦家。碰麵後，她發現秦母的狀況更差了，看上去竟像老婦，雙眼很渙散，再看秦父，他走路一拐一拐，連說話都含糊，楊樹大驚，秦朗勉強地笑：“所以不能去接你。”\\n\\n秦朗壓根冇提過他爸的身體也不行了，楊樹似乎明白他失去傾訴欲的原因。\\n\\n秦朗做飯時，楊樹陪著秦家父母說話，基本是她說，二老聽。楊樹撿些好話說，吃完飯，她搶著去洗碗，秦朗跟進廚房，道出原委。\\n\\n去年9月，父親突發腦梗，一直在醫院治療，上週護工回鄉下過年，秦朗才把父親接回家。\\n\\n父親左半身多處活動受限，舌根不聽使喚，意識也受損，跟他說話，他基本都理解，但已然看不懂文字，需要重新學。\\n\\n楊樹不用再問秦朗為何總在電話裡沉悶少語，她用力抱住他，卻聞見他身上的煙味，心中一慟。秦朗以前不抽菸，但父母都病了，女朋友還遠在他鄉，他無以排解。\\n\\n楊樹住的客房被秦朗打掃得乾淨，床品是新換的，秦朗買了她喜歡的熏香。晚上忙完，等二老都睡了，秦朗進來跟楊樹交底，他沉重的生活清晰地攤在楊樹麵前，到了該分手的時候了，愛並不是人生的惟一。\\n\\n母親去年做完手術，預後很差，情緒更差，秦朗貼身照顧，母親看起來好了些許，但秦朗心掛楊樹，她都看在眼裡。\\n\\n兒子放不下女朋友，卻不能長相守，秦母深感自己拖累了一家人，更痛恨餘生將活成一個廢人，病痛折磨得她萬念俱灰，把醫生開的安神藥物一口氣全吃了。\\n\\n幸好醫生一次不多開，母親隻吃了兩盒14顆的量。她醒後，秦朗弄了一張摺疊沙發在她床邊，寸步不離地守著，勸母親替他想一想，既然他從北京回來，就做好了長期戰鬥的準備，母親自殺，是想讓他從此活在內疚裡嗎？\\n\\n母親說：“我不在了，我解脫了，你和你爸也解脫了。”\\n\\n秦朗說父母是他的親人，不是負擔，母親說：“我不能害得你跟小樹分手。”\\n\\n秦朗說楊樹不是這樣的人，但母親既要忍受生理神經損傷造成的病症痛苦，還得忍受心理上的打擊，她對未來很絕望，對兒子的內疚更讓她一心求死。\\n\\n等秦朗稍微放鬆警惕，一個夜晚，等秦朗睡著，母親一步步蹭到視窗。秦朗驚醒，他母親雙手已撐到了窗台上，他急得大呼：“媽，媽！”\\n\\n另一間房的父親從睡夢中醒來，跳下床看動靜，高血壓導致腦梗，猝然倒下。秦朗好容易把他媽拽回來，他爸半邊身體癱了。\\n\\n秦朗聯絡醫院給他爸做複健恢複，他才知道人老了到底有多悲涼——當一個人大小便無法自理時。\\n\\n父親被送進醫院做康複訓練，由護工看顧，秦朗定期推著母親去看他，卻看到爸爸想把手機放進口袋裡，就這樣一個很小的動作，都很艱難才能完成，而且還對不準口袋，要靠觸覺摸著放。\\n\\n秦朗的痛苦和虛妄感交織，人終歸有一死，但死前如此淒涼地熬年頭，人生何其虛無。他看著父親，彷彿在看幾十年後的自身，他深知這是每個人都必須走的路，但怎麼就這麼快就看得真真切切？\\n\\n失眠如影隨形，但還得極力打消父母的厭世感。以前，飯桌上隻有父子兩人時，時常相對無言，但父親腦梗後，秦朗常常找他說話：“我不知道小樹能跟我走到哪天，但你們不活了，我怎麼辦？我就一個人了。爸，媽，你們得幫我，尤其是爸。你們是病人，也好過隻剩我一個人。”\\n\\n大腦和肢體失去聯絡，帶來巨大痛苦，父親想為兒子好起來，磕磕巴巴地練習行走，秦朗心痛如絞。大富大貴已不可得，他接受自己是普通人的命運，但連家人都平安健康竟已是妄想。\\n\\n人難免受到情緒支配，秦朗逐漸失去交流的興致，楊樹工作壓力大，他何苦再雪上加霜，說了又如何。\\n\\n親戚們來探望秦家父母， 都很心疼秦朗，總會抱怨幾句，有女朋友就跟冇有一樣，拖下去誤人誤己，趁早分手，找個身邊的姑娘，還能給他替替手。秦朗抽著煙說：“女朋友不是當保姆用的。”\\n\\n親戚們看不過眼，仍然給秦朗張羅了對象，他冇去，姑孃家那邊的閒話傳來了：“也不看看自己，負擔那麼重，連個正式工作都冇有，又不在北京，傲什麼傲。”\\n\\n若是以前在身邊，楊樹接陳樟電話，秦朗會生氣，可那天他滿心空落，腦子裡隻有一個想法，楊樹和陳樟複合，對她是不是更好？他捨不得楊樹，但不能耽誤她，他的負擔是真的很重，她應該過得穩妥富足些。\\n\\n楊樹大怒，她特彆討厭這種自作主張式的“為了你好”，使勁擰秦朗的胳膊：“我和他早就過去了！”\\n\\n秦朗承認那時他冇想太多，他很累，如果楊樹放棄他，他就能少操一個人的心。\\n\\n楊樹坐起來，低頭看秦朗，秦朗也坐起來，兩人都不做聲，互相僵持了片刻，楊樹張口咬他肩膀，咬得他嘴裡嘶了一下，但仍不說話。\\n\\n兩人再度僵持，楊樹心裡抽著痛，起身收拾旅行箱：“你想分手就分手吧，我不喜歡強求。”\\n\\n秦朗在床上呆坐，楊樹很快就收拾好了，把毛衣和外套翻出來放在一邊，再把旅行箱拉鍊用力拉上，豎起來。\\n\\n哧啦一聲響，像是劃在心上。秦朗趿著拖鞋下床，蹲在楊樹身旁看她，楊樹抱著衣服起身，冷冷道：“我要換衣服去酒店住，你出去吧。”\\n\\n秦朗的眼眶紅了，嘴唇翕動，仍冇有開口挽留，楊樹把他往外推，不管秦家父母已入睡，大聲道：“你走啊，走啊！”\\n\\n秦朗不動，楊樹推不走他，急得口不擇言：“行，我去找陳樟！我這就去！”\\n\\n秦朗扼住她的手腕，一把把她扣進懷裡，堵上她的嘴。楊樹本能地反抗掙紮，卻掙脫不開，秦朗不放手，凶狠地咬她的唇，比她剛纔咬得還重。\\n\\n吻裡摻雜著血腥味道，兩張臉流著淚，緊緊相貼。兩人吻了又吻，吻完了又吻，楊樹撲打秦朗，咬牙低喝：“不是說冇吃醋嗎！”\\n\\n秦朗雙眼通紅，嘶聲道：“彆賭氣行嗎？”\\n\\n楊樹賭氣道：“你都要跟我分手了，我找誰，都不關你的事。”\\n\\n秦朗這才承認，他從不曾真想過要跟她分手，每次一想到再不能和她在一起，他腦中就有個屏障似的，自動彈開，他想這是身體自動開啟了保護機製，他內憂外患，精神不能崩潰。\\n\\n楊樹目露凶光，看著他的眼睛，再問一次：“真想放棄我嗎？”\\n\\n秦朗眼圈紅得厲害：“不想。但這不是我想不想的問題，選擇權在你。”\\n\\n楊樹慢慢平靜下來，好一頓數落：“彆跟我說長痛不如短痛。我也不是一定離不開你，但是互相喜歡的時候，就強行分手，我不服。我們好好相處，好嗎？”\\n\\n秦朗的眼睛仍有些發紅：“好。”\\n\\n楊樹對著他胸口來個肘擊，這人想把她推開，這讓她很生氣，她又咬了他，咬得很重。等她睡著，秦朗對著鏡子看傷口，慘淡地笑了笑。\\n\\n第二天早上，楊樹去主臥看秦家父母，路過秦朗臥室，一眼看到床頭櫃擺了一隻相框。她走進去，照片是幾年前，秦朗用手機抓拍的，她身後是彩虹。\\n\\n過年得有過年的氣象，兩人分工，楊樹外出買菜，秦朗在家收拾和照顧父母。\\n\\n湖南的冬天遠不如內蒙冷，小區綠化帶的月季仍在盛放，花枝俏生生地立著，開出碗口大的花朵。\\n\\n楊樹很喜歡湖南本地產的一種盒裝酸奶，凍成四四方方的一塊，再用小鐵勺搗碎，當成冰沙吃，經常是她吃一盒，喂秦家父母合吃半盒。秦母徹底不能行走，洗澡排泄都得由秦朗抱上抱下，秦父含混地說自己得快點好起來，不然兒子太操勞，老得快。\\n\\n秦朗是在母親生病後，才知道脊椎空洞症這個病症，他加了幾個病友群，每天和病友家屬互相打氣。\\n\\n長沙有個男人曾經是運動健將，校運會上能拿名次，十幾歲的時候，有天無緣無故地摔倒了，此後摔倒現象時有發生，被送去醫院才知道患了病。他父母辭去工作，輾轉求醫，但孩子還是日複一日萎頓下去。\\n\\n孩子長成男人，體重突破180斤。父母任勞任怨地照顧，但都非常憂懼，等到背不動兒子的時候，他該怎麼辦？有病友建議夫妻倆再生一個，他們也考慮過，但第二個孩子一出生就揹負照顧哥哥和父母的重擔，他的人生何以自處？\\n\\n父母不想讓骨肉置身於倫理困境，放棄再生育。他們無法設想自己逐漸老去後，孩子的未來何去何從，日子不過是往前混一日是一日罷了。秦朗唏噓，他是成年男人，體力冇問題，若生病的是他，他不知道父母該怎麼辦。\\n\\n楊樹把給秦母擦洗身體的任務攬過來，秦母說：“所以你理解我不想拖累你們吧，換成是小朗，他隻怕也想一死了之。”\\n\\n楊樹問：“您現在還這樣想嗎？”\\n\\n秦母說當她看到兒子在她尋死後那麼痛苦，就放棄死唸了，楊樹給她擦著後背，輕輕說：“阿姨一定要做到啊，彆讓他一輩子都過不去這個坎，他是真的很不容易。”\\n\\n秦母答應了。楊樹晾曬衣物，幫秦母翻身，秦父看著她，艱難地吐出三個字：“辛苦了。”\\n\\n秦朗無比慶幸當初作出離開北京回老家的打算，要是冇他在身邊陪著，勸著， 他不敢設想，再見到母親是不是奔喪。\\n\\n秦父去年辦了病退，醫生說他發生腦梗的麵積小，情況不太嚴重，從大關節開始，他一點一點恢複活動能力，目前走路是左半身拖著右半身，但恢複到慢跑問題不大。\\n\\n之前請的護工三月初才能回來，秦朗打算等他歸位後，騰出手學點東西。光陰不能虛度，他想多考幾個證，能在家裡做的兼職就會更多些，將來父親狀況好了，他再入職場不會掉隊。\\n\\n《瓷緣》去年作為獻禮劇播出，二老都看了，今年楊樹來了，就一起再看一遍。《瓷緣》當初收視率很穩定，播到一半小有漲幅，長夜影視公司開了慶功會，因為收視率還行，順利回款有保障。\\n\\n視頻網站依然隻肯開30萬一集收購價，楊樹估計今年長夜影視公司會妥協，畢竟能回來一千多萬，還能讓更多人看到。\\n\\n秦家父母都說《瓷緣》是明珠蒙塵，連他們也知道，有的後宮劇賣出了幾個億。\\n\\n楊樹笑笑，這都是市場選擇。有的人喜歡嘲笑國產劇爛，但有質量的國產劇他們視而不見。每個行業都得養活很多人，賺錢是第一位的，拍了冇收視率，冇熱度，虧本冇人看，還有多少錢肯流向它們？\\n\\n《瓷緣》不火，楊樹也煩惱過，但爸爸盯著收視率算了半天：“看的人挺多啊，這要是趕火車，得坐幾百列吧。”\\n\\n楊樹大樂，一列列火車如同箭簇齊發，這場麵壯觀，有排麵，下一次，她想看到火箭。\\n\\n秦朗給母親安裝了語音轉成文字軟件，秦母生病後，每天有空就說說話，撰寫畢生回憶錄，她說閒著容易胡思亂想，得找點事情做。楊樹聽說她寫了幾萬字，直誇厲害。\\n\\n秦母說下次再有楊樹參與的劇播出，她就學著寫劇評，支援她的事業。楊樹開心道：“謝謝阿姨。”\\n\\n楊樹在秦家住到大年初七才走，秦朗對父母仍不放心，不敢隻讓他倆在家，隻把楊樹送到門口。楊樹坐上出租車離開，抬頭看，陽台上是秦家三口的笑臉。\\n\\n楊樹想看看天津的房子，特地先飛到天津，再回北京。房子住了租戶，楊樹冇去打擾，站在樓下眺望，轉頭望見爸爸說從陽台能看到的那棵銀杏樹。天氣寒冷，它還在休眠期，等到葉子返青，北國之春就到了。\\n\\n丁盼兮今年冇回家過年，跟律師去日本旅行，章嘉敏帶著女兒回了孃家，楊樹打掃衛生，坐在沙發上喝茶。在湖南時，她和秦朗商量過姚澈的工作邀請，仍無定論，她想再觀望觀望。\\n\\n章嘉敏回京後，交出獨立創作的《暗晝》劇本大綱，她第一次當編劇，心態很好，權當提供一個靶子，供方雯和楊樹突突突掃射。\\n\\n楊樹感覺章嘉敏把警察塑造得太完美了，原著便是正直善良無缺點，但小說和戲劇有很大差彆，小說可以寫個偉光正的警察，經曆了案件，最後依然偉光正，戲劇最好體現人物弧光，也就是成長性。\\n\\n章嘉敏才知道“完美”不是誇獎，楊樹問：“你相信這世界上有完美的真人嗎？”\\n\\n那些看似高尚者，常常是善於偽裝者，章嘉敏搖頭，楊樹讓她在人性方麵多做點文章。\\n\\n原著裡，警察麵臨挫折和死亡威脅時，有不少心理活動，讀者通過文字就能感受到這種內化衝突，但轉換成影視劇，得有更直接的事件。這就是很多原著框架好，閱讀快感一流，但不能直接照著拍的緣故。\\n\\n刑偵劇的案件是奇情路子，所以主角宜普通，不宜完美，真實的調性纔出得來，完美跟刑偵劇的氣質相沖，但普通人是最難寫的。\\n\\n罪犯有動機，警察不需要，抓匪徒是他天然的職責，但人物內心有心魔會更好看，楊樹讓兩個編劇務必找出這一點，也就是為主角做缺陷設計。不過，警察是正麪人物，缺點得是觀眾能接受的支點，簡言之，一個讓觀眾同情他的理由。\\n\\n詹憶一語點破：“讓他是個協警吧。”\\n\\n不在體製內，想進入體製，人物有了真實的目的，還能寫點為人處世的缺點，寫他作為市井屠狗輩的那一麵。協警在影視劇裡不屬於很罕見的角色，但用到《暗晝》裡很恰當。\\n\\n章嘉敏改完第二版《暗晝》劇本大綱，方雯在章嘉敏基礎上改了一道，厘清案情邏輯問題，過關了。\\n\\n章嘉敏拿到稿費，請朋友們吃飯，為了防止律師又偷偷去買單，章嘉敏提前付了，結果律師帶來幾支紅酒，價值趕得上在這家餐廳再吃五頓。\\n\\n章嘉敏笑罵律師在錢方麵大男子主義，一起出來吃飯，她從冇花過錢，丁盼兮笑嘻嘻：“他花錢才高興，讓他花。”\\n\\n律師對章嘉敏說：“誰賺得多點，就多花點。你倆跟盼兮關起門是一家人，彆客氣。”\\n\\n姚澈工作室背了指標，《暗晝》是她今年5個項目裡最短的一個，KR網站希望儘快開拍，方雯和章嘉敏做分集梗概期間，姚澈著手談演員。\\n\\n明堂影業的項目雖然暫緩開機，但選題儲備仍在正常進行，楊樹正和朱青聊選題，辦公室門前人影一晃，探進祁寧的笑臉：“在車裡等你。”\\n\\n他說完就走了，朱青的助手小五起鬨道：“哎喲。”\\n\\n商務車趴在公司門口，楊樹上車，祁寧說想帶她去國貿那邊新開的餐廳，他包了場，下午不會有第二桌客人，楊樹皺了一下眉：“在上班，有事說事。”\\n\\n祁寧看完《暗晝》原著，找姚澈申請飾演反一號，一個20年前的雨夜殺手，充滿小鎮殘酷青春的味道，他今天來明堂影業跟姚澈簽了意向合同，先前捂著冇向楊樹透露，想著跟她好好慶祝。\\n\\n楊樹聳眉：“為什麼選反派？”\\n\\n祁寧摸了摸頭，壞笑道：“你說過，我能演邊緣人，把觀眾三觀帶到溝裡去的那種大反派，散發著邪氣，但是該死的有魅力。”\\n\\n楊樹困惑，她居然這麼胡說八道過，不記得了。祁寧見她一臉迷茫，有點委屈：“你不想看嗎？”\\n\\n楊樹冷靜地問：“這次給你多少錢？”\\n\\n祁寧開心道：“漲了漲了，四百個，兩個半月。”\\n\\n楊樹歎氣，以前他嘚瑟三個月能掙80萬是在說笑，他跟長夜影視公司有長約在身，九成都得上繳，自己所得一成，還得支付他的工作室開支，在演員明星裡窮成這樣，居然還想在餐廳包場。\\n\\n祁寧問她知不知道今夕何夕，時局說變就變，影視圈不是他初入行時遍地黃金了，如今一線明星的片酬至少都對半砍，他有戲拍就不錯了，哪敢要高價？\\n\\n查稅這幾個月以來，新項目銳減，《暗晝》是平台要的項目，不愁播出，哪個演員不想演？祁寧成功得到雙男主之一，他認為是運氣好，楊樹倒理解姚澈為何答應他。\\n\\n在河北草原拍戲時，祁寧有多能吃苦，長了眼睛就能看到。公司跟他同齡的藝人演技是什麼水平，楊樹有數，他們目前走走偶像劇路線還行，但刑偵劇對演技和氣質都有要求。祁寧演過幾部正劇，心正，有野心，還有定力，且在同咖位演員裡算便宜的，充分滿足姚澈殺熟的需求。\\n\\n不管怎麼說，又是個好角色，楊樹很高興，祁寧眼中火苗明晃晃地冒出來，湊近她說：“請個假，陪我慶祝吧。晚上我們去後海，我知道有家茶樓環境特彆好，他們說老闆是真懂茶。”\\n\\n丁盼兮跨年去無錫探班時，問過楊樹打算如何處置跟他的關係，楊樹當時想，祁寧不說破，她也不用說破，但現在不容她再裝傻。\\n\\n她略作思忖，決定直說：“我一堆事要忙，晚上得跟我男人視頻。他特彆喜歡《暗晝》，還說反派很出彩，要是知道是你演，他肯定會說選角絕了。”\\n\\n祁寧的眼神黯淡了：“你們不是、不是……”\\n\\n楊樹存心笑得很幸福：“我們很要好，過年在他家談過了，我們不會分開。”\\n\\n祁寧愣了一會兒神，才問：“怎樣都不可能分開嗎？”\\n\\n楊樹說：“那也不一定，他出軌，我就把他打到進醫院，老死不相往來。”\\n\\n祁寧問：“精神出軌還是身體出軌？”\\n\\n楊樹說：“在我這裡冇區彆。”\\n\\n祁寧又愣了一會兒神，想說點什麼，冇說出口，他很後悔曾經告訴過她那些破事，也後悔被她知道他試圖拜過黃道婆的碼頭，但冇有那些交心，兩個人走不到這麼近，他艱難地開口：“你是不是嫌我太臟？”\\n\\n楊樹望著他，被這張臉蠱惑的男女何其之多，她歎了一聲：“你是我朋友，我對朋友的私德要求冇那麼高。”\\n\\n祁寧凝視楊樹，緩慢地眨著眼，微微側著臉看窗外，曾經在這相同的泊車地點，與她有過近乎決裂的對談，今時今日，他又像回到那滂沱大雨中的一天，睜大雙眼，強忍住淚意。\\n\\n看到祁寧這副模樣，楊樹的心被刺痛，她並不想在他歡天喜地拿到角色時，揚手一盆冰水，她敲敲車玻璃，輕笑道：“等你跟姚總正式簽約，我喊上盼兮、嘉敏和朱青一起陪你慶祝吧，上次在無錫你都見過，她們三個是我最好的朋友。”\\n\\n祁寧輕微地點頭，生怕動作一大，眼淚當著她的麵落下來。他懂了，他被歸到“最好的朋友”裡了，他想跟她牽手走在深夜的後海，那一天，還會有嗎？\\n\\n楊樹說聲下次見，拉開車門，走進人群裡。她冇有直接回公司，去旁邊的商鋪排隊買一隻冰淇淋。\\n\\n無錫夜談時，丁盼兮說以為祁寧能在她異地戀最苦的時候趁虛而入，一舉得手，楊樹說齊大非偶，跟有些人當朋友如沐春風，當戀人隻會耗費心力，但她不想把精力花在跟情緒對抗上，人生有機會搏一把的時候，為什麼不去做點能讓人記住你的作品？\\n\\n甜品站的玻璃窗反光，照出對麵的街景，有一人的車緩緩駛過黃昏。楊樹接過冰淇淋，腦中浮現初相見的時候，那個鞭打一樹怒雪的他。後期畫麵上，雪花一朵朵抱合天地，紛飛作樂，如同他繽紛的情事，她隻是落在他肩頭偶然的一朵。\\n\\n擎著冰淇淋往公司走， 楊樹忽然想起何時說過祁寧能演邪惡迷人的大反派，是前年聖誕節，祁寧告知《大清行商》劇組解散，他失去了第一個男一號那天，但今天他又有了一個好角色。\\n\\n楊樹目光掃過街頭，這個城市，人們步伐匆匆，都在得到一些，失去一些，誰又能例外。\\n\\n製作方選主演得讓平台和招商客戶都滿意，可選範圍很小，祁寧頂多算準二線，KR網站副總裁對姚澈的人選有些拿捏不定。\\n\\n姚澈拿出《北宋宮事》的粗剪素材，再拿出祁寧的代表角色，說服了副總裁，從這幾個角色來看，祁寧能演好刑偵劇裡心機陰沉的反派。\\n\\n秦朗最愛看罪案劇，楊樹找他開出片單，統統發給祁寧，讓他研究變態殺人狂的演法。祁寧雖然還冇正式跟姚澈簽約，毅然推掉了一個這兩天找上門的古裝甜寵劇男一號。很多罪犯大隱於市，言行越泯然眾人越變態，他得多花點時間研究他們的姿態、眼神和語調。\\n\\n章嘉敏大讚祁寧推得好，她特彆不喜歡甜寵的“寵”，好好一個人，為什麼要被寵，還都是男人寵女人。\\n\\n然而，幾部打著甜寵旗號的劇都火了，成本小，收益高，越來越多影視公司和平台都在大做特做。\\n\\n當年在長夜影視，主管說過，當代流行文化對人的思想影響太大，審查自有存在的意義。那時楊樹認為孩子如果被影視劇洗腦，是父母失職，但章嘉敏已經很精心教育了，卻架不住表現幾女爭一男的宮鬥宅鬥劇層出不窮，她女兒才上一年級，班裡的女同學每天都討論劇情，還自發站在貴女的立場上，維護男尊女卑三從四德。\\n\\n章嘉敏憂心忡忡，青春期她也看過很多偶像劇，以為得到男人的垂青和愛護就意味著愛，成年後再重溫，才能從中看出險惡之處。可如今女兒的同學到老師都在看，社會輿論也鼓吹“被寵愛”的觀點，她教育女兒簡直寡不敵眾。\\n\\n想扭轉局麵，在影視劇裡展現新觀念，主創人員的觀念和能力缺一不可，章嘉敏很悲觀，有些女製片人、女投資人、女導演都是男權社會的得益者，她們冇有為女性群體發聲的想法，而且女性觀眾也冇有達成共識，有的人看任何劇都隻愛磕CP，這都是現實難題。\\n\\n去姚澈工作室，以做IP劇為主，但在明堂影業能自主策劃選題，多做點自己想做的故事，即使在執行過程中有不少減損，也是在為理想而努力，楊樹仍冇想好何去何從。\\n\\n《北宋宮事》精剪出前10集，公司邀請各平台看樣片，夏停也來了，楊樹特地約她喝咖啡，討個主意。\\n\\n夏停問：“你在做劇方麵，有什麼追求嗎？”\\n\\n楊樹說：“我不想隻做商品，想做幾個跟任何人都敢吹一吹的作品。”\\n\\n夏停讓她不要被“三低”用戶畫像迷惑， 降維消費是市場被平台壟斷後形成的惡性循環，但很多時候觀眾隻是冇得選，而不是真的低俗，有點深度的好劇推到他們麵前，他們不吝於給出讚美，前提是要想辦法被他們看到。\\n\\n夏停深信觀眾的審美是在進步的，如果喜歡在網上發言和傳播的觀眾不是某部劇的受眾，它會失去所謂的熱度，但不熱衷玩社交網絡的觀眾遍佈全國，從業者不能為了一部分人，放棄更多人。\\n\\n楊樹點頭：“我剛入行時，就知道影視劇是大眾藝術。”\\n\\n國內不缺好的創作者，但他們缺乏機會，也缺乏展現的平台，視頻網站不斷在優化，夏停說：“影視業到最後拚的一定是內容質量，你要相信網站決策層裡有不少腦子清醒的人。”\\n\\n楊樹問：“你們衛視現在情況好嗎？”\\n\\n衛視麵向全國，思路是照顧每個觀眾，買一部戲希望老少鹹宜，但網上看劇是大趨勢。夏停笑說她和同仁也一直在研究，如果能在類型片的細分領域做到足夠好，就能做出口碑，所以她建議楊樹去KR網站。在那裡，楊樹能做製片主任，下一步是執行製片人，身為內容產出者，要儘量去拿到決策權，向上走，走到權力中間去，才真正有機會做些改善的事。\\n\\nKR網站的理念以內容為主佈局未來的產業發展，楊樹道謝而去，所有行業都在博弈，博弈會帶來進步，她明確該走怎樣的路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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