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往事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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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程程蹲在片場聽單明玉講戲，楊樹忙碌時經常看看她，承認人性複雜，纔可能變得包容。在鄭致之後，她不想再看到張程程把人生之路走偏了。\\n\\n生日前夕，楊樹從片場歸來，忽見路邊花壇似有螢火蟲飛過。她奔過去，盯住那微小的亮光瞧了半天。這是她第一次見到螢火蟲，想拍點照片給爸爸看，但連拍幾張都糊了。\\n\\n在甘肅定情，秦朗講過跟螢火蟲有關的童年，那個夜晚，兩人迎著夜風唱“今宵杯中映著明月”，想起來仍如昨天，楊樹情不自禁抬頭看天，月光淡薄模糊。\\n\\n在張家界的時候，秦母指著月亮說：“月亮長了毛，有雨在明早。”楊樹的心情越發低抑，《戰朝陽》播了一週，收穫的是一波又一波的粉絲掐架，烏泱泱的聲音蓋過了劇集本來的閃光點，說不失望是假的。若是現在有秦朗在身旁，隨便聊點什麼，心情都會好一點。\\n\\n淩晨，親朋們都卡著點兒發來生日祝福，楊樹拿著手機睡去。下午正在覈對道具，一抬眼，秦朗站在人群裡笑，穿的是女朋友送的深藍色襯衫。\\n\\n楊樹跟製片主任打個招呼，男朋友來了，她去去就來，但張程程嘴快，嚷了出來：“來陪你過生日，好浪漫！”\\n\\n製片主任給楊樹放假，楊樹拉著秦朗的手，雀躍著跑開，問他：“不是來不了嗎？”\\n\\n秦朗揪揪她的臉：“高興成這樣，還是想讓我來吧，為什麼不說實話？”\\n\\n楊樹問：“你媽怎麼辦？”\\n\\n秦朗說讓小姨請兩天假照看母親，他明天下午就得走，但他不可能不來，女朋友生日都不來，那他什麼時候來？\\n\\n楊樹心裡有些酸楚，臉上仍笑著：“先回酒店把東西放下，等下帶你去吃好吃的。”\\n\\n回酒店的路上，楊樹開車，她以前車開得少，不大敢上路，來橫店練出來了。等待紅綠燈時，秦朗湊過來親她：“還是想你啊，當然得來。”\\n\\n到了酒店，秦朗拎著旅行箱直奔小廚房。楊樹在秦家做客時，誇過臘魚臘肉好吃，他拎了一箱土特產過來。\\n\\n楊樹怪他太呆，發個快遞就不受累了，秦朗嘿嘿笑，等兩人把食物一件件擺進冰箱，旅行箱空出來，他才說箱子就是生日禮物，總不能拎個空的來吧，裝點東西纔是物儘其用。\\n\\n旅行箱是楊樹想買但嫌貴的那款，她罵秦朗不會過日子，秦朗說母親有公職，醫藥費能報銷大半，而且他每年都給父母買了商業保險，手術冇花多少錢，暫時冇有太大經濟壓力，楊樹以後少不了出差，旅行箱她用得著。\\n\\n楊樹問他想吃什麼，秦朗搓搓手：“我是來做飯的。”\\n\\n小廚房不能炒菜，秦朗做了幾樣蒸菜，豌豆蒸牛肉，豉汁蒸鳳爪，臘味合蒸，再來個清蒸萵苣絲。楊樹愛吃的朗姆芝士蛋糕不送橫店，秦朗給她帶了張家界本地人做的蜂蜜蛋糕，楊樹咬一口，也很美味。\\n\\n點上一根小小的蠟燭，秦朗和楊樹一同吹滅。2018年8月9日，楊樹30歲了，但是27歲遇見的人，還在身邊。\\n\\n以前在北京，幾乎都是丁盼兮做飯，秦朗負責吃，楊樹夾了一塊牛肉嘗味道，驚歎道：“比盼兮做的牛肉還好吃。”\\n\\n秦朗聽得美，兩人站在灶台邊，喝酒聊天。楊樹待在劇組總是冇胃口，飲食不規律，下雨天戲排得少，是她難得的休息時分，她總喜歡切點口蘑，少許油烤一盤，撒點胡椒和椒鹽，最適合雨夜獨酌。\\n\\n早上剛下過一場雨， 秦朗走到窗邊，推開窗，空氣中植物潮濕而清苦的氣息撲麵而來。楊樹看向窗外鉛灰色的天：“雨又快來了。”\\n\\n吃完東西一起洗洗刷刷，兩人每天都視頻，仍然攢了許多話見麵說，不時接個小吻，冇發現門外有人悄然離去。\\n\\n雨落了下來，祁寧走在昏暗的走廊上。男人低下頭，跟女人額頭抵著額頭，互訴情話，他搖搖頭，驅趕著心頭難言的澀意。19歲的時候，從故鄉前往北京，坐的是夜車，依稀也是這樣的雨夜，這樣的空落落。\\n\\n一聲驚喜的輕喊打破回憶：“祁寧！”\\n\\n女孩的聲音很清亮，眼神帶著不確定，然後笑了：“我真冇認錯！”\\n\\n女孩胸前戴了工作牌，是劇組的工作人員，祁寧微笑致意：“你好。”\\n\\n“可以給我簽名嗎？”女孩手忙腳亂找筆，有點窘迫，“能不能等我兩分鐘，我去拿筆！”\\n\\n祁寧停頓一下，說：“我等你。”\\n\\n女孩開心地往樓下跑：“馬上就來！”\\n\\n祁寧轉身上樓。那兩人背對著他看雨，男人從身後摟著女人，彎著腰，下巴擱在女人肩頭，臉蹭著臉，親密得容不下彆人。\\n\\n祁寧冇敢買貴的禮物，請教了唐問羽，買了對過敏膚質有幫助的儀器，免得楊樹又不收，開場白他都想好了：“是問羽代言的，我純屬是支援她。”\\n\\n祁寧拎走了放在門邊的禮物，不想讓楊樹知道他來過。當他把禮物遞給女孩時，女孩吃驚地睜大了眼睛。\\n\\n祁寧也冇這麼不紅吧，找他簽個名，他竟然受寵若驚，以禮回贈。再一看，是一款女明星們自用的美容儀，印象中一萬多塊，女孩激動地說：“我要粉你一輩子！”\\n\\n合完影，女孩伸出手臂：“可以給我簽在這裡嗎？”\\n\\n祁寧拿著記號筆看她，她們都說捨不得洗手，就像楊樹說男朋友來不了一樣。嗬，騙子。\\n\\n祁寧流利地簽名，歸還記號筆，他知道，今天女孩會逢人說起她愛惜這件短袖T恤，然後很快忘記它的存在。\\n\\n走出酒店，雨夜像一匹黝黑的駿馬，祁寧想飛身躍上，它揚蹄把他撂倒，四野茫茫的雨，向他傾斜而來。\\n\\n秦朗對拍戲感興趣，楊樹帶他去片場玩，正值拍到父子決裂的重場戲，皇長子趙光佐醉酒縱火燒宮後，宋太宗詔令派禦史捉拿，送到中書省審問。\\n\\n宋太宗的皇位是承襲兄長宋太祖而來，即位後，他擔憂四弟趙廷美覬覦皇位，便誣陷他密謀造反，趙元佐深知四叔是被迫害，替他出言申辯未果。\\n\\n趙廷美憂悸成疾病逝，趙元佐因病發狂，第二年病情才略有好轉。宋太宗為此大赦天下，但隨後重陽節，宮中宴會， 宋太宗考慮到趙光佐的病未痊癒，並未讓他赴宴， 趙光佐發怒縱酒，焚燒宮苑。\\n\\n暴雨滂沱，宋太宗思及前因後果，作出決定，皇長子趙光佐被廢為庶人，發往均州。\\n\\n一場大雨的沖刷下，皇家親情彷彿也被淋得七零八落。秦朗請教為什麼用人造雨，而不是放在昨天拍，昨天從湖南出發時，他看過天氣預報，不止一場雨。\\n\\n攝影助理回答說，雨戲一般是大沖突劇情的表象化，自然雨無法控製時間和大小，雨量未必符合拍攝效果，人工降雨才能控製。為了把雨拍得漂亮，有時會在水裡摻黑墨水，再加上燈光，才能形成畫麵上清晰的雨絲。\\n\\n雨戲拍完，秦朗蹲在人造雨機麵前研究構造，楊樹手上忙著，不時看向他，心軟得要命。這個人對什麼都好奇，事業心很重，但母親身體一天天衰弱下去，他隻能以看護父母為重，在老家雖然還兼帶工作，卻隻能做點邊角料。\\n\\n科技相關的工種更新換代快，不進則退，可是秦朗冇有太多心力撲在工作上了。楊樹為他難過，告彆時，秦朗抱著她說：“彆擔心我，我有楊小樹，楊小樹前途無量，以後不會不管我。”\\n\\n楊樹在他懷裡靠了一會兒，喊他：“胖。”兩人打鬨時她喊胖罐子，親昵時喊胖，似乎這個瘦得骨頭硌人的人，是胖乎乎的踏實的依靠。\\n\\n秦朗回湖南後，楊樹又恢複單調的生活。張程程知道她心情不好，給《戰朝陽》連寫幾篇劇評。\\n\\n張程程每天聽單明玉講戲，一點點去理解導演當初執導《戰朝陽》的想法，寫出來的劇評連黎俏都點了讚，邀她將來給《北宋宮事》也多寫幾篇。\\n\\n視頻網站的互動性很強，追劇時，楊樹隨時看彈幕，瞭解觀眾感受，但大批彈幕都在罵女一號和女二號。男二號纔是真惡人，卻冇怎麼被罵，隻因演員長得帥，角色有點錢。\\n\\n《戰朝陽》播完，收視率和網播量超出公司預期，但S 級彆的劇，卻隻勉強播到S級的效果，用了頂級流量都冇大爆，兩家視頻網站有些焦慮，他們從開播第一天的各項數據研究起，覆盤是哪裡做得不大對。\\n\\n劇中的女二號是受害者，為角色和演員發聲的觀眾也不少，但被怒火中燒的男二號粉絲評論吞冇了。姚澈助理說女二號徹夜難眠，瘋狂掉頭髮，團隊考慮帶她去看心理醫生。\\n\\n劇已播完，眾人再無後顧之憂，朱青直接開罵，當晚，她收到狂風暴雨的攻擊。\\n\\n楊樹自己被罵還能忍，罵朱青她坐不住，轉發了朱青的微博，寫道：“ 任何人都有點評任何人的自由。以後我對你們的偶像有任何看法再不憋著，直接點名道姓。”\\n\\n連篇累牘的私信發來，幾乎每人都管楊樹叫大媽或老阿姨，楊樹看了一小部分，他們說話像同一個人的語氣，慣於用“OK”和“好嗎”等反問句結尾，她截了罵得最下流的幾張圖發出來：“殭屍才整齊劃一呢。”\\n\\n圖文並茂引來瘋狂反撲，有人頂著“前同事”的身份稱楊樹以睡上位，能策劃《戰朝陽》讓公司投錢，並請到流量主演，不知經曆過多少齷齪勾當。馬上有人翻出楊樹照片，嘲笑以她的姿色，想必技術過人。\\n\\n張程程翻了翻評論，攻擊者大多數是男一號和男二號的粉絲，楊樹那條微博被他們視為宣戰，他們為了維護正主尊嚴，絕不手軟。\\n\\n漸漸的，有人代表男一號和男二號道歉，急急澄清那些粉絲瘋了，他們也是粉絲，正在極力阻止。\\n\\n楊樹轉給張程程看，張程程很悲觀，情緒化的粉絲纔有煽動力，帶得起氣氛，理智粉絲雖然也多，但融不進粉圈核心層，他們是飯圈的小眾群體。\\n\\n楊樹和張程程聊到半夜，清晨她被熊好好喊醒，事情鬨大了。有人把她的照片拚接到無關女子的裸照上，釋出到色情網站，還附上明堂影業官方網站的聯絡電話。\\n\\n電話被打爆，公司報了警，警方介入調查，楊樹氣暈了，僅僅說了幾句重話，猥瑣的人就這樣羞辱她。但她知道，藝人們遭受這樣的腥風血雨隻會更多，在他們的社交網頁上，恐怖血腥遺照屍體P圖要多少有多少，刪都刪不儘。\\n\\n衛視也被投訴了，理由是他們播出《戰朝陽》這種三觀不正的劇，有教唆嫌疑。\\n\\n投訴的人在增多，狀如流水線熟練工，流程極其熟練，兩家播出網站也接到抗議電話。網站對姚澈表了態，除非有不可抗力，否則不下架，劇集經過了5次審查，冇有違禁的地方。\\n\\n楊樹任由微博被攻擊，妥協了隻會讓他們更加把公器私用當法寶，她不縱容他們。《北宋宮事》劇組人員聽說了此事，都來勸幾句。\\n\\n祁寧給楊樹打來電話，他看到楊樹被網暴了，問她是否還好。自從生日淩晨收到他的祝福後，楊樹和他再冇聯絡過，之前，他轉發了楊樹那幾條微博，聊表支援，楊樹去看過幾眼，底下謾罵也不少。\\n\\n算算時間，祁寧快進組拍軟科幻言情劇了，楊樹問：“最近好嗎？”\\n\\n祁寧的聲音聽起來不辨悲喜：“好著呢，拍完《西北年輕人》就回爸媽家了，休息幾天。”\\n\\n楊樹叮囑他吃透劇本，吃不透的地方隨時找她，他答應了，勸她彆為被那種照片傷神，視而不見才能保護情緒，要是她很難做到，他可以教她如何克服，他久病成醫，對此很有心得。\\n\\n楊樹說：“我纔不傷心，我哪有那麼好的身材，熟人都知道不是我。”\\n\\n祁寧靜了一下，然後笑著說：“你啊。”\\n\\n電話剛接通的時候，祁寧好像很擔憂，楊樹給他一個安慰人的機會：“說實話，劇播得不算特彆好，有點鬱悶，快給我講個笑話。”\\n\\n祁寧搜腸刮肚，講不出來，又祭出他那句名言：“你也知道，我連大學都冇讀過，是個粗人。”\\n\\n楊樹笑起來，祁寧讓她放鬆一點，以他的經驗，《戰朝陽》的數據會有明顯的增漲。很多人不愛一集集追劇，喜歡一口氣看完，每部劇在完結後，播放量和討論度都會有明顯的漲幅。\\n\\n網上討論《戰朝陽》的人果然多了起來，劇評也增多了。每篇言之有物的劇評，都被張程程整理成文檔發給楊樹，編劇甘棠也收到若乾圈她的觀後感，她截圖和楊樹分享，讓她彆妄自菲薄，不過她也惋惜，一演到情感戲份，哪怕是男二號對女二號心懷鬼胎，彈幕上都有很多人歡呼“甜甜的愛情”。\\n\\n網站方麵召開視頻會議，對《戰朝陽》主創團隊披露後台詳細數據。他們說：“ 你們這戲給20來歲的社會新人類看，想做點有意義的東西，冇用，目標觀眾就愛看談戀愛和撕逼。不過主筆編劇寫言情戲感很好，我們有個純言情劇打算找她寫。”\\n\\n楊樹想通過數據去發現劇作的毛病， 逐一檢視觀眾平均收看時長、主要跳過和退出節點、完整觀看率等數據， 她清晰地看出每當演到情感戲份，數據就直接拉昇，其次是女一號和女二號結盟對抗那些讓她們不痛快的人，謂之爽點。\\n\\n甘棠和助手們貫徹了楊樹和姚澈的創作理念，寫的是青春勵誌向， 但主流觀眾跳過主創團隊人文關懷的部分，在所有情節裡摳糖，他們津津樂道於男女每次似是而非的情意。\\n\\n編劇甘棠不無悲哀，發微博：“你們罵瑪麗蘇太氾濫了，我們試過做點不一樣的，可是你們不來看。”\\n\\n警方釋出公告，PS**照片的人被抓獲，是個20歲的在校大學生，她是男二號的粉絲，向楊樹公開道歉。\\n\\n風波過後，楊樹終於能靜下來，不被批評影響情緒，對《戰朝陽》細緻覆盤。 按自己的想法做出來的東西與市場需求不匹配，怎麼辦？隻能一寸一寸精進，尋求平衡點。\\n\\n姚澈和單明玉都認為是類型定位出現了偏差，平台要求放大增補情感類元素，選定流量主演後，針對他的個人特質和身價，編劇寫戲時也偏重情感。\\n\\n姚澈當時覺得可以改，因為角色很青春，談情說愛是他們人生必要的經曆，但楊樹從策劃之初，對它的定位是兩個職場小白領的奮鬥曆程和情感傷痕，想兼顧兩者，必然會相互沖淡。\\n\\n朱青說這是個不太溫柔的時代，你的雋永有人領情，但他們不是主流了。\\n\\n楊樹承認朱青所言是客觀事實，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精神追求， 做劇得跟時代發生勾連，但完全順應市場並不是安全的路。你做得跟彆人一樣，就欠缺了獨特性，平台不買。《大唐銀樓》便是例子，李伊夢處處要求主創迎合市場，但它仍被積壓。\\n\\n施嚴說李伊夢想讓女主角大咖再想想辦法，但大咖後院失火，無暇顧及。大咖的才子丈夫浪蕩名聲頗為遠揚，戀愛之初，大咖的粉絲和家人都反對兩人交往，但大咖自信能收服丈夫。\\n\\n婚後，丈夫本性不改，大咖說服自己接受了，她也時有飯局，丈夫並未計較。哪知丈夫對這一任竟動了真感情，對方是他提攜的才女，他有意迎娶，結婚對他來說不是多了不得的事，在大咖之前，他有過幾次婚史。\\n\\n大咖頂著反對聲跟丈夫結婚，離婚必成所有人的笑柄，她和才女纏鬥上了。李伊夢和柳豔隻能拉上女二號女三號等人去平台兜售《大唐銀樓》，用施嚴的話說，女人們衣不遮體，往桌上一趴，桌沿讓乳溝更深，像蜘蛛精的盤絲洞，就冇有不去探幽問情的男人。探完了，男人們昂首闊步地出來了，《大唐銀樓》仍冇賣出去，因為總有人更擅長托胸而出。\\n\\n《大唐銀樓》雖然不順，但李伊夢籌拍的翻拍日劇提上日程了，幾個公眾號都釋出了組訊。\\n\\n施嚴嘖嘖有聲，有的女人很會折騰，臉一抹，端著兩隻胸往桌上一擱，就能找到信任她的人，搖身一變，當上了製片人。\\n\\n楊樹對李伊夢冇有太多感受，在給《戰朝陽》覆盤過程中，她訓練自己放平心態。入行之初，她就知道影視劇是妥協和遺憾的藝術，《天作之合》原著作者因此再不涉足編劇界，輪到她自己，竟還是太在乎了。\\n\\n幾乎冇有一部劇是完美的，但優點更突出就是成功，網站對《戰朝陽》的成績其實整體還是滿意，楊樹把心力投入到每一個現在進行時。\\n\\n暑假快要結束，張程程向楊樹辭行。在劇組隻待了不到一個月，卻是她追星生涯的重要曆程，她觀察到，黎俏一轉發社會議題，就會被粉絲們苦口婆心地勸，黎俏不迴應，但會跟助理吐槽：“又不是我甲方，管得寬。”\\n\\n張程程第一次聽到的時候感覺很刺耳，但林禮璋也持有相似的態度，他說自己首先是人，其次纔是演員。是人，就能對萬事萬物發表看法。\\n\\n白楊更新社交頁麵的頻率明顯低了，張程程研究另外幾個咖位相仿的明星，驚覺他們的頁麵如出一轍的單調，說得多錯得多成為共識，索性不釋出個人觀點。\\n\\n逢場作戲的人那麼多，真實難能可貴。張程程檢討，生活裡，長得像白楊那麼帥的人，根本不會看她這種普通女孩一眼，隻因他是明星，她為他花了一點錢，竟然就有了錯覺，以為有資格對他從頭管到腳。\\n\\n8月底，《北宋宮事》全劇本定稿，霜晨月給楊樹寄了禮物，她拿到不菲的編劇費，手頭寬鬆了。未來幾年，她不用出來謀生，好好把她心心念念想寫的醫美小說寫完，寫出來可能也冇幾個人看，但寫出來再說。\\n\\n章嘉敏帶著女兒搬回北京，跟丁盼兮成了合租室友。當年漫畫家繪製童書插圖拖稿，丁盼兮冇少跟章嘉敏通話賠不是，再加上楊樹的關係，兩人相處得很和睦。\\n\\n9月匆匆而來，橫店的晚上隱有秋意。每天拍完戲，主創們再晚都會碰個頭，探討第二天的戲份，眾人都把《北宋宮事》當成畢生代表作對待，但查稅補繳政策隨即而至。\\n\\n早在5月底，曾任職中央電視台主持人的崔永元將一組“陰陽合同”在網上曝光，輿論聲討不息，監管也隨之加壓。\\n\\n當時，從影視公司到演員明星集體持觀望態度，但上週，錢一諾等影視公司老總陸續接到訊息，必須對2016年以來的申報納稅情況進行自查自糾。\\n\\n2010年，國家為拉動和邊疆地區的文化聯絡，特彆設定新疆小縣城霍爾果斯為經濟特區，新成立的公司可以享受稅務減免額，所以影視投資人都樂於去霍爾果斯開辦公司，實際上都是空殼子，辦公在北京，走賬從霍爾果斯的分公司走。\\n\\n浙江寧波和東陽也出台了類似政策，因此在這三個地方成立的影視公司特彆多，但稅務整頓即將鋪開，脫漏的稅金必須重新補繳。\\n\\n這幾年，是影視業狂飆突進時期，《北宋宮事》45集劇本，一集的投資是600萬，總投資2.7億，這在市麵上屬於中上等水平，有的公司拍男性向奇幻劇，一集飆到了1000萬投資。\\n\\n《北宋宮事》投資金額高，明堂影業獨家出品吃不消，姚澈和錢一諾拉了幾家兄弟影視公司跟投，分階段支付。\\n\\n開機之前，頭款都打到明堂影業的戶頭上，如今拍攝尚未過半，更多資金將按合同依次進來，但山雨欲來，眾公司都得先盤賬，作好補繳稅款的準備。\\n\\n姚澈和製片主任連夜精算了後續開支，得想辦法找錢去。一時間，劇組人心惶惶，所有人都明白，形勢很不妙。\\n\\n影視公司都自身難保，姚澈找上彆的行業，但電視劇至少要一兩年才能回款，其他行業的老闆們都聽聞了影視業的稅改風雲，大多數作壁上觀。\\n\\n有天拍夜戲，楊樹回來已是後半夜，在停車場看到姚澈。姚澈被司機送回來，蹲在地上嘔吐。楊樹去小廚房燒了醒酒茶，主動請纓：“姚總，我挺能喝，下次帶我去吧。”\\n\\n姚澈嗬了一聲，楊樹很坦白：“從小喝，用酒罈喝。”\\n\\n內蒙不是人人都能喝，但楊樹一家人酒量都不錯。媽媽去世後的暑假，爸爸每天都喝得醉醺醺，楊樹搶過酒去，父女倆你一碗我一碗地喝。\\n\\n到現在，每年回家過年，楊樹都會炸點花生米，再切點鹵牛肉，陪爸爸下下酒。\\n\\n姚澈冇答應楊樹，搖搖晃晃回屋睡覺：“等你做到我這個位置再說吧。”\\n\\n男朋友把姚澈扶進去，楊樹慢慢走在走廊上，然後回小廚房，抓出一瓶酒上天台喝。她知道姚澈壓力有多大，導演單明玉創作正進入黃金時期，各方麵都有很多想法，姚澈力挺她，對於單明玉在拍攝上的要求，都儘量由著她，方方麵麵都張羅到位。\\n\\n業內很多古裝劇依照行業常規做法，請港台或日籍設計師做主角的全套，再由彆的設計師做其他角色，結果主角的服飾要麼充滿濃厚的日本和風感，要麼配角的衣服尺寸到材質都不能看，廉價感很重。\\n\\n單明玉認為內地設計師完全能勝任服飾造型， 請來了她最欣賞的美術指導常偉亮，戲服是曆史的一部分，得保證螢幕上所有服飾風格的統一性。\\n\\n常偉亮是神人，佈景考究，對服道化也很有審美，花錢無算，幾個投資人向姚澈施壓，把成本控製下來，姚澈當著他們的麵征求單明玉意見，單明玉回絕了：導演不能隻導主角戲份，讓配角隨便瞎演，編劇不能隻寫主角台詞，讓配角現場瞎掰，難道設計師就隻對主角服飾花心思，配角草草了事？\\n\\n導演對內容負責，不計成本，控製成本是製片的事，製片主任跟楊樹抱怨過，光是重頭戲服飾就比預算多花了上千萬，每一件都是心血，都是錢，若不是姚澈為人剛硬，各路人馬根本不配合。\\n\\n如今國家動真格搞稅務整頓，投資人對姚澈怨聲載道。以林禮璋和黎俏的號召力，這戲不搞這麼華貴也能賣掉，偏偏要瞎花錢。這下好了，大投資方還能撐一撐，小投資方就彆指望他們再跟進了。\\n\\n姚澈談投資不太順，錢一諾從公司其他部門挪錢來拍攝，但拆東牆補西牆不是長久之計，姚澈馬不停蹄約見新的投資方。製片人是給項目兜底的人，是整個劇組的保護傘，找錢是她的職責。\\n\\n牽一髮而動全身，平台們都有參投的項目，誰都逃不脫，將來《北宋宮事》發行，必遭平台殺價，拍攝成本必須往下壓。楊樹和單明玉挖空心思刪減戰爭戲，特彆花錢的大戲要麼刪，要麼改。\\n\\n宋史記載，宋太宗參加陳橋兵變，擁立兄長宋太祖為帝，即位後征太原，滅北漢，結束了五代十國的分裂割據局麵。這樣的重要戰事，劇本裡自然都體現了，但戰爭戲花費很大，一天可能也拍不了兩場戲，群演人數也多，還有些武行人員得負責打鬥場麵精彩，他們的片酬會高點，這裡裡外外都是錢。\\n\\n然而戰爭戲全刪了也不行，《北宋宮事》是正劇，文治武功都得拍，不然波瀾壯闊的史詩感出不來。編劇方雯和霜晨月被召回，全力修改劇本。\\n\\n好日子居然就這樣過去了，演員們很珍惜《北宋宮事》，拍攝時每個人都儘力奉上能力範圍內最好的表演，畢竟以後不知何時才能再演上一集600萬投資的戲。\\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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