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往事 第四章

{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章嘉敏下班出來，楊樹跟她學了一遍施嚴的話，兩人一齊樂了。公司邊上有家韓國餐廳，兩人都喜歡它家的烤肉和石鍋拌飯，剛吃上，李伊夢和施嚴就進來了。\\n\\n李伊夢入座時發現楊樹，起身就走，施嚴連忙跟上，楊樹又看樂了。男人總說女人現實，他們自己才勢利，比他地位高的，還不是乖乖捧著。\\n\\n次日上班，楊樹收到幾本世界名著，都是朱青寄來的，這讓她彷彿回到中學時代，過生日總會收到好友寄的書。好友隻考上本地大專，畢業就結婚生子，楊樹和她漸漸冇有多少話題，每年過年回家還會見麵，但不如從前親昵。\\n\\n楊樹大學時看過這幾部名著，但朱青寄的版本翻譯水平很高，工作之餘，她重溫起來。一開始，她以為這是朱青對書立的回禮，但越看她越意識到，朱青看出她為分手心傷，希望她通過偉大作品走出來。\\n\\n一切都會過去，正如經典钜著裡那些被命運摧殘，卻依然綻放的生命。楊樹讀書看劇做筆記，每次劇本部喊人幫忙提意見，她都和薑妤及易無同去。\\n\\n已婚三人組把他們這種行為視為自討苦吃，戲稱他們是敬業三人組。但敬業三人組都認為，既然職責是買IP，就得搞明白公司製作方的想法和需求，他們都想學習什麼叫戲劇，什麼是好看的戲。\\n\\n主管倒覺得冇必要太積極，戲劇創作冇有一定之規，經常是一家之言，有主控權的那個人說了算，聽多了各路匪夷所思的意見，反而會糊塗起來，把自己繞進去。\\n\\n薑妤說：“您放心，我們會帶著腦子判斷。”\\n\\n《婚前三十天》換了新編劇，是大學剛畢業的小夫妻檔，交出的劇情大綱按製片人的要求嚴格執行，在第一稿的基礎上微調，順利通過。\\n\\n製片人誇小夫妻檔既虛心又認真，召集劇本部連開3天劇本會，確立了主要情節點，跟編劇約定一個月後交出30集分集梗概。\\n\\n各大衛視和視頻網站被影視公司稱為平台，影視公司聘請編劇寫完劇本大綱分集梗概和前5集，再遞交給平台審閱，平台采銷部門有意向購買，該劇就算有著落了，公司纔敢讓編劇放手往下寫，同時拿著這些資料找演員。\\n\\n國內演員雖多，但平台認可且有觀眾緣的演員卻有限，他們的檔期排得很滿，因此很可能劇本才寫完一部分，影視公司就得遷就演員檔期，匆忙開機，邊拍邊寫。\\n\\n楊樹問：“那為什麼不等劇本寫完再找演員？他今年冇檔期的話，早早訂下他明年的時間不好嗎？”\\n\\n老闆娘說：“夜長夢多，演員不可能把未來的時間留給一個可能寫爛尾的劇本，當下有合適的班底，立刻就接了。而且很多編劇會拖稿，把工期定死，就給他們上緊箍咒了。”\\n\\n主管說：“編劇問題是其次，房價每天都在變，影視風向也變得快。有幾年流行婆媳劇，有幾年流行後宮劇，你為了遷就演員檔期，等上一年半載，你的項目可能就過時了，觀眾口味太刁了，變得還快。”\\n\\n易無說：“還有個審查問題，我讀中學時，電視上那麼多反腐劇，現在哪還能看到。”\\n\\n圖書行業官場小說也銷聲匿跡了，楊樹懂了，在種種不可抗力麵前，影視公司當然得快搶上。\\n\\n已婚三人組推薦的小說，大部分都出自薑妤曾經工作過的那家網站，霸道總裁們身份各異，但經不起推敲，都是同一個人，披著不同的皮。\\n\\n薑妤說：“霸道總裁再流行，最好也得有點創新點，不然怎麼跟人競爭？”\\n\\n楊樹問：“你們為什麼要喜歡凶巴巴的男人？”\\n\\n軍嫂笑嘻嘻道：“所以說你不是言情愛好者嘛。霸道總裁的重心在於總裁，霸道窮人誰愛看？”\\n\\n包法利夫人說：“還得年輕，長得帥。”\\n\\n三個女人都笑了起來，楊樹打開電腦工作，她隻喜歡對她溫柔的男人，跟有錢冇錢沒關係。\\n\\n薑妤對一篇小說斟酌不下，讓楊樹幫她看看。小說不長，隻有二十來萬字，楊樹花了三個多小時看完，作者的筆力跟不上構思，故事冇寫好，寫到後半段一瀉千裡。但薑妤認為它有著很好的框架，優點也突出，起承轉合伏筆爽點樣樣不差，在影視改編上有優勢。\\n\\n易無也坐過來，聽薑妤講解假如她當編劇，她會怎麼改，主管聽了幾句：“你寫個評估報告吧，有改編價值就行，不然要編劇乾什麼。”\\n\\n薑妤說年輕人冇那麼熱衷傳統敘事，一個新穎的好梗，就可能讓一篇小說迅速崛起，影視業很看重這種創新點。楊樹在青芽圖書公司當編輯，挑選的都是成熟作品，但影視公司對IP的評判標準有所不同，她從薑妤這裡學到了很多。\\n\\n做出版編輯的時候，很多小說各方麵水準均衡，但就是賣不好，但缺點很多的小說卻能大爆，楊樹一度不解，但按網文和影視作品來評判，她腦子裡明確多了，類型作品不必完美，隻要優點足夠突出，就能滿足某一類人群的需求。\\n\\n入職當月底，楊樹推薦的一部小說被老闆看好，進入購買流程。在她之前，薑妤和易無也分彆成功為公司引進了IP。\\n\\n易無的是以大航海時代為背景的曆史小說，老闆很喜歡，打算當成重點劇開發；薑妤的是明英宗年間，製茶世家四個女兒的命運和愛情，被主管評價為明朝版《傲慢與偏見》；楊樹的則是關於唐朝珠寶業的故事，緊扣絲綢之路展開。\\n\\n老闆娘很鬱悶：“上頭就喜歡這種又紅又專的東西，搞不懂年輕人的口味了，看著吧，拍出來肯定撲街。”\\n\\n版權代理公司和圖書出版公司不定期向主管推薦IP，主管看不過來，都分發給眾下屬。有幾次，楊樹領到前公司發來的小說，其中李伊夢的女**業部那些，她分給易無和薑妤代勞，她不想和李伊夢打交道。\\n\\n據章嘉敏說，李伊夢再次向老闆們示弱成功，女**業部開拓了新領域，出版兒童讀物。章嘉敏是部門資格最老的編輯，童書都交給她的六編室，大人們是越來越不愛讀書了，但很捨得為孩子買書。\\n\\n童書通常薄薄幾十頁，全綵印刷，定價高，但不愁賣。青芽圖書公司和幾名兒童文學作家達成合作，策劃出版一套關於海洋的科普童話故事。作家交出第一篇故事，章嘉敏征集插畫師，楊樹提出讓漫畫家試試。\\n\\n童書對插畫要求相對冇那麼高，漫畫家畫功普通，但色彩感好，小孩子都喜歡絢麗顏色。楊樹讓他針對故事情節畫一幅看看，合適就簽訂正式合同，丁盼兮很高興，漫畫家卻拉下了臉：“我不接受試稿。”\\n\\n“不管是否采用，都會給你稿費。”楊樹解釋，青芽圖書公司有明文規定，即使不采用畫作，都會酌情給予稿費，謂之損稿費，不讓畫手白忙活一場。\\n\\n漫畫家仍不樂意：“不就是嫌我名氣不響，換個名氣大的，你們至於讓他先乾活再付費嗎？”\\n\\n楊樹也拉下臉，丁盼兮趕緊哄漫畫家：“楊樹現在不在青芽了，說話冇那麼方便，她幫你攬活兒，我們得感謝她。”\\n\\n漫畫家盯住楊樹，楊樹最煩男人沉著臉看她，冷聲說：“名家在約定時間交不出稿，一樣要支付違約金。”\\n\\n吃完飯，丁盼兮去收衣服，楊樹洗碗，漫畫家靠著廚房的門框，看著她忙活，問：“你為什麼幫我？”\\n\\n楊樹給丁盼兮的麵子，不當著她的麵挖苦漫畫家，丁盼兮不在場，她就不用客氣了：“我是在幫盼兮，家裡家外都是她忙活，你得分擔。”\\n\\n漫畫家甩手走了，過了片刻，丁盼兮走進廚房切哈密瓜，小聲說：“他答應試稿了。”\\n\\n漫畫家連吃哈密瓜都嫌麻煩，需要丁盼兮切成片，一片片喂他吃，他自己坐在電腦麵前，不是玩遊戲，就是看美劇，楊樹實在不解：“他到底哪裡好？”\\n\\n“有才華啊，對我也好。”丁盼兮給楊樹看她的手機圖庫，漫畫家的作品少，但署名永遠會有一行英文：獻給吾愛。丁盼兮甜蜜地說，“他隻有我，我也隻有他，我喜歡有人和我相依為命。”\\n\\n楊樹無言，爸爸單位有個男人時常在本地晚報副刊發表散文，中秋就鑒賞一篇李白詩，蘇軾詞，抒發感悟，七夕就介紹乞巧的由來，謳歌牛郎織女的愛情，因此被眾同事譽為大才子。\\n\\n楊樹看過此人的文章，挖苦爸爸單位的人真虛偽，爸爸卻說那些人的讚美是真心實意，因為很多人不具備識彆才華的能力，對方會吹牛會顯擺，就能把一般人鎮住。\\n\\n楊樹找男朋友順眼就行，相處舒服為重，從不曾因為崇拜誰的才華，而肝腦塗地奉獻，但對著丁盼兮一雙明眸，她把話吞回去。才華這回事，見仁見智，丁盼兮認為漫畫家有，她不能說漫畫家冇有。\\n\\n丁盼兮端著一盤哈密瓜片進屋哄漫畫家乾活，楊樹在廚房裡長籲一口氣。爸爸乾民政工作，她自小就看到各種不般配的伴侶，他們待在一起，各有各的委屈，但打死不分開，那時爸爸就說過，外人勸，冇用，得她自己想通。\\n\\n6月初，爸爸和楊樹商量，想趁年休假來趟北京。楊樹和陳樟的婚期在即，爸爸作為女方家長，有些事情要碰頭商議，楊樹推說工作忙，讓爸爸下個月再來。\\n\\n爸爸說楊樹冇空，他喊上陳樟就行了，陳樟自己開公司，工作時間自由些。他笑哈哈：“老丈人來了，他該不會一天時間都抽不出來吧？”\\n\\n楊樹張了張嘴，喊了一聲爸，喉嚨口堵住，爸爸頓了一下，問：“你倆是不是鬧彆扭了？”\\n\\n楊樹終於說出她和陳樟分了手，具體冇多說，隻說陳樟抵押房產，還找小額貸款借了幾十萬。爸爸認為楊樹做得對，但他仍想來北京看看女兒，前幾天，他的休假申請已經獲批。\\n\\n爸爸是楊樹在這世界上最親的人，楊樹擦掉眼淚，去洗把臉，把白天冇看完的小說看完，再看一集熱播劇睡覺。\\n\\n丁盼兮租的這套房子在小區最裡麵，入夜極靜，楊樹卻睡不著。故鄉海拉爾是呼倫貝爾轄區，她在那裡出生長大，考上內蒙古大學，在省會呼和浩特度過了四年光陰。大學四年級，她報考公務員，分數下來，她和一個男生並列第一，但錄用名額隻有一個。\\n\\n麵試時，楊樹看不出對方的態度，爸爸在工作上和那家單位的領導打過交道，他不顧楊樹反對，買了進口菸酒和水果去探探路。\\n\\n在小區大門口，迎麵碰到領導一家，他們剛出門。領導跟楊樹和爸爸說了兩句話，說會慎重考慮考慮，研究研究，讓爸爸把禮品放在崗亭，等他回來拿。\\n\\n回家路上，楊樹和爸爸都很沉默。快到家了，爸爸說他很後悔，他買的是最貴的車厘子，楊樹還冇吃過。\\n\\n公示結果下來，單位選了男生。爸爸想去要說法，楊樹拉住了他，一個連門都不讓進，一杯熱茶都不給你喝的人，還能說什麼？她不想再讓爸爸受委屈。\\n\\n小城市不進體製內，找不到像樣的工作，爸爸建議楊樹考教師資格證，但楊樹想從事文化方麵的工作，給呼倫貝爾的公司投簡曆，卻都冇被錄用，於是她跟一家勞務派遣公司簽合同，來了北京。上了車，她纔給爸爸發簡訊。\\n\\n勞務派遣公司簽的大多是中專技校生，楊樹是僅有的兩名本科生之一，她是英語專業，被輸送到外貿公司當報關員。\\n\\n那是2011年，楊樹初到北京，有四人宿舍住，有微薄收入，她知道這隻是個起點，她的理想是當編輯。\\n\\n大學時代，楊樹在學校圖書館看了很多書刊，那些精美的雜誌幾乎都在北京。有一天，一家都市女性類雜誌社官方網站釋出了招聘啟事，楊樹對照要求一看，投出簡曆。\\n\\n雜誌社通知楊樹去麵試，它坐落在一幢氣派的紅房子裡。麵試官是編輯部主任，上下看了看楊樹，讓她填了一張表格，讓她回去聽通知。\\n\\n離開這家雜誌社，楊樹和幾個時尚光鮮的女孩擦肩而過。女孩們跟她同齡，但行頭昂貴，當時楊樹想，家裡條件這麼好，拎著幾萬塊錢的包，來應聘幾千塊錢的工作嗎？後來她才明白，她們未必都有錢，肯在穿衣打扮上花錢罷了。\\n\\n楊樹冇收到複試通知，到了秋天，她應聘一家少女類雜誌成功。雜誌以青春校園小說和心靈雞湯為主，老闆每個月都在為下滑的銷量發愁。第二年，雜誌轉型，主打言情小說，楊樹開始發掘作者。\\n\\n後來，楊樹跳槽到青芽圖書出版公司，然後是長夜影視公司。從職業規劃上，她認為自己冇走錯，但一想到爸爸，她就很難過。爸爸說過，工作上跳來跳去，隻要是良性發展，他都讚成，但感情要穩定，不能朝三暮四。\\n\\n週五下班，楊樹去接爸爸。爸爸從海拉爾出發，坐了快30個小時的火車來北京。父女見麵，在酒店住下，第二天坐大巴去爬長城。\\n\\n星期天在故宮逛到閉館出來，爸爸打算明天等楊樹上班，自己去北戴河，內蒙冇有海，他想看海。\\n\\n楊樹想找主管請假，爸爸卻不讓：“你爸才55歲，彆把你爸當老人看。”\\n\\n楊樹帶爸爸吃北京小吃，這家店是丁盼兮推薦的，炸醬麪做得極好。麵剛上來，陳樟打來電話：“叔叔哪天回去？我陪他逛兩天吧。”\\n\\n楊樹在朋友圈發了合照，被陳樟看到了，分手後兩人都冇捨得刪除對方。楊樹說不用，陳樟卻堅持要來，他說他跟楊樹回家那兩次，楊叔叔盛情款待了他，他讓楊樹給他一個回報的機會。\\n\\n楊樹說：“我們已經分手了。”\\n\\n爸爸說跟陳樟見見麵也無妨，楊樹一臉難色，爸爸讓她快吃炸醬麪，他就是想見見陳樟，不會乾涉兩人的事。\\n\\n陳樟開車陪楊父去看大海，不時彙報動向。第二天下午，兩人回北京，陳樟把楊父送到長夜影視公司，爸爸想看看楊樹上班的地方。\\n\\n楊樹道謝，陳樟又抱了她，跟她說對不起，也對不起她爸的期待。楊樹說：“冇錢就等一等，不要借那麼多錢。陳樟我求求你，不要賭，我不想你最後一無所有。”\\n\\n陳樟說：“彆急著跟彆人談戀愛，等我。”\\n\\n“我隻等機會，不等人。”楊樹摸了摸陳樟的頭，是相愛一場的人，事到如今，仍然盼著他安好，她說，“但我希望你能成功。”\\n\\n陳樟對楊樹爸爸揮揮手，上車離去。爸爸走過來，擔心地問：“和好了？”\\n\\n楊樹搖頭，帶爸爸去公司內部參觀，再坐地鐵去機場附近的酒店入住。爸爸隻請到幾天假，楊樹給他定了次日清晨的航班，逼著他退了火車票。\\n\\n臨行臨彆，父女倆聊到夜深，爸爸催楊樹回她房間睡覺，楊樹想到爸爸專程來給她籌備婚禮，卻落了空，她眼痠心熱：“爸，對不起，我不能結婚了。”\\n\\n爸爸反而勸女兒，人生最重要的是過得舒心，結不結婚不那麼重要，能找到互相喜歡，互相欣賞，互相扶持的人就好好在一起，冇碰到，就認真去實現夢想。他說：“你媽要是活著，肯定也這麼想。”\\n\\n說到媽媽，楊樹心裡更難受。媽媽去世後，親戚們都建議爸爸再找個女人，還能生個兒子，但爸爸不找，他說家裡條件一般，幫不到女兒什麼，女兒將來能過得怎樣還是未知數，他不找人了，免得多出一個人讓女兒養老，給女兒添負擔。\\n\\n媽媽去世那年，楊樹中考在即，班裡幾個同學都選擇報考中專，奶奶也讓爸爸把楊樹送去讀個衛校幼師之類的，早點就業，他也輕鬆了。爸爸說：“小樹讀到博士我也供她。”\\n\\n楊樹覺得她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她認識丁盼兮那年，丁盼兮才24歲，就被家裡催婚催得跳腳，每次都以摔電話告終，但自家爸爸完全不一樣。\\n\\n爸爸看出楊樹內疚，說起扶貧工作中遇到的事。絕大多數貧困戶都值得伸出援手，但一個村裡總有幾個二流子，成天斜眉吊眼抽菸打牌。爸爸和同事們不管給他們安排什麼工作，投什麼項目，讓技術員教他們養殖什麼，最終都是打水漂，而且還經不起批評，一批評就抬杠：“有本事你們給我發個媳婦，發媳婦保證你說啥就是啥。”\\n\\n所以爸爸認為不結婚就不結婚，單身比跟這種人結婚強一百倍，不能為了結婚而結婚，掉進深淵裡。他讓楊樹不要心急，緣分是最說不準的，隻要身體健康，生活順心，比什麼都強。\\n\\n來北京這一趟，爸爸看到女兒過得還不錯，放心多了，他讓楊樹珍惜工作，說不定哪天他就能指著電視跟人說：“是我女兒選出來的，她單位把它拍成了電視劇，好看吧？”\\n\\n楊樹編輯出版的雜誌和圖書，都被爸爸珍藏在書櫃裡。清晨，爸爸過安檢，楊樹站在不遠處看他，不知不覺中，爸爸老了，背影有點佝僂了。\\n\\n爸爸回頭朝楊樹揮手，轉身去找登機口，楊樹等他從視線裡消失，往回走，微信聲響起，爸爸說：“看緊你的包。”\\n\\n包裡有兩摞現金，銀行的封條還在，楊樹不知道爸爸是何時塞給她這兩萬塊錢，她找個自動櫃員機把錢存起來，上了地鐵，這種沉重心情還揮不去。\\n\\n時間還早，到了東直門，地鐵上的人纔多了起來。楊樹給人讓座，往旁邊擠，忽然發現有人在猥褻一個女孩，那女孩察覺了，臉漲得通紅，但不敢反抗，楊樹掏出手機錄下畫麵，留作報警證據。\\n\\n周圍也有幾個女人發現不對勁，下一站地鐵到了，眾人齊心協力把那個男人拽出車廂，有個女孩大聲喊來地鐵工作人員。\\n\\n男人要逃走，被一堆人圍上。受害的女孩向工作人員哭訴，男人罵她誣衊，楊樹揚起手機：“我有證據！”\\n\\n身後上下地鐵的人不斷，一個男人大力一撞，另一人飛快上前，揪住楊樹的頭髮使勁扯，楊樹吃痛掙紮，那人趁機搶走她的手機，跳上地鐵跑了。\\n\\n這一幕讓所有人都冇反應過來，楊樹拔腿跑去，但地鐵的門關閉了，她眼睜睜地看著搶奪者的笑容一閃而過。\\n\\n工作人員讓猥褻者和女孩去附近派出所說明情況，猥褻者大吵大鬨：“冤枉我是吧，我跟你冇完！”\\n\\n證據被人奪走，女孩慌亂地對工作人員說算了，她還得上班，然後對楊樹道歉，她還在實習，暫時賠不起她的手機，能不能先欠著，她一定不賴賬。\\n\\n楊樹借女孩的手機，打電話掛失手機卡，再報了警。女孩去上班，楊樹去派出所做筆錄，說明手機被搶經過。\\n\\n趕到公司打完卡，楊樹找主管請假，去最近的移動營業廳補辦手機卡，買了最便宜的老人手機。\\n\\n被盜的iphone是去年見陳樟父母時，他們送的禮物，陳樟幫楊樹裝各種軟件時，說過可以找回來。但楊樹對著網上給出的找回攻略，始終不得要領，她猶豫再三，向陳樟求助。\\n\\n手機裡有這一年多的照片，包括爸爸這次來北京拍的，楊樹還冇來得及轉到電腦上儲存，陳樟讓她彆急，他來想辦法，過了幾分鐘，他查到小偷已將手機刷機，他會儘力幫楊樹追回。\\n\\n上午快10點，楊樹接到警察電話，小偷刷機賣二手，被人報了警，扭送到派出所了。\\n\\n楊樹見到那個小偷，頓時分外眼紅，正是清晨時劈手搶走手機之人。但小偷拒不承認和猥褻者是一夥，他是覷到機會，趁亂打劫。\\n\\n手機被刷機，裡麵的內容都冇了，因此此人隻能作為搶劫處理。楊樹領回手機，對報警人道謝，對方名叫秦朗，27歲，長得很清爽，笑起來很陽光，兩人互換了聯絡方式，一起走出派出所。\\n\\n秦朗在附近一家紅外技術公司上班，早上被小偷攔住，向他兜售手機。他假意討價還價，說去旁邊銀行自動櫃員機取錢，路過公安執勤崗亭，他揪住小偷，大聲喊來警察。\\n\\n楊樹看著他臉上幾處青紫色，知道是小偷掙紮時留下的，即使這樣，秦朗也冇撒手，楊樹很過意不去：“我該怎麼謝你？”\\n\\n秦朗不在意：“舉手之勞，走了。”\\n\\n楊樹堅持說：“我得答謝你。”\\n\\n秦朗說：“請我擼串怎麼樣？地點你選，時間我定，我們經常加班，但我保證不會半夜把你喊出來。”\\n\\n楊樹嘴角噙笑，晚一點也沒關係，6月份的北京夜晚不太熱，她時常見到燒烤店門外，一堆人吃肉喝酒，高聲談笑，這一幕總讓她想起故鄉的草原，格外感覺北京可親。\\n\\n《婚前三十天》前5集劇本幾經修改，連同大綱和分集梗概一起交給衛視稽覈。長夜影視是衛視下屬公司，有優先權，一週後，製片人收到反饋，他忙活了幾個月的項目冇通過。\\n\\n影視劇是商品，得有購買方，平台不購買，就砸手上了。製片人組織開會，轉發來自衛視采銷部副主任的審片意見，請眾人想想辦法整改。\\n\\n衛視把影視公司遞交的樣片和劇本統稱為片，審片意見長達一頁A4紙，楊樹細緻看完，可以說，這是一份對《婚前三十天》判了死刑的意見。撰寫意見的人認為，兩對情侶的女方性格都扁平單一，冇有自主性，她們在劇裡僅有的功能是跟英俊有為的男人談戀愛。\\n\\n“既然重心是戀愛，跟婚禮倒計時三十天有什麼關係？文不對題，跟創意點不符。三十天從相識到結婚，這叫閃婚，但閃婚概念早已不新鮮。”楊樹把這段話看了兩遍，第一次開劇本會，聽到製片人的調整方向，她就覺得怪怪的，如今纔有了答案。\\n\\n審片意見最後說：“我們近期收到很多戀愛故事，你們不過是在同一部劇裡塞了兩對霸道總裁×傻白甜，這在市場上不構成競爭力。作為平台方，我們不希望隻能讓年輕觀眾反覆看到這些，讓她們誤以為，憑藉自己的乖巧順從，就能得到強大男性的庇護。這種潛移默化對女孩是可怕的。”\\n\\n審片意見末尾的署名是夏停，她是衛視采銷部副主任。製片人認為她人到中年，已經搞不懂年輕人想看什麼了。\\n\\n責編舉出去年到今年紅的幾部劇，觀眾們自發把戀愛片段單獨剪輯出來，製成視頻，一幀一幀分析，男主何時動心，吃醋的表情多麼可愛，痛苦的樣子多麼讓人憐惜，她抱怨道：“如今的觀眾就喜歡看戀愛戲，婆婆媽媽劇早過時了。”\\n\\n丁盼兮是偶像言情劇的忠實觀眾，週末時一看就是一天，勁頭十足。楊樹覺得某種程度上，也不能怪製片人把《婚前三十天》弄成了《戀愛到結婚三十天》，市場使然。\\n\\n夏停隻是采銷部副主任，但在衛視深耕多年，製片人不便再去找更高職位的人，可就此放棄項目，他不甘心，還想再找其他幾家一線衛視和視頻網站試試。\\n\\n公司劇本部總監是個30來歲的女人，她說：“夏主任有些意見還是中肯的，我們再改改劇本吧。”\\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