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往事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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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劃文學室主管慈眉善目，她喜愛傳統文學，楊樹受爸爸影響，也看了很多，兩人相談甚歡。楊樹以為影視業缺乏原創劇本，影視公司才盯上IP，主管認為其實不缺，純屬時代變了。\\n\\n早些年，金庸、古龍和瓊瑤作品流行一時，改編成各種影視劇，當他們的作品被拍得氾濫後，IP成了替品，隻不過把這幾個名家換成了數量更龐大的網絡作者而已，傳統編劇本來就很少涉及這些品類。\\n\\n主管對楊樹策劃出版的《瓷緣》讚不絕口，薪酬也比那幾家出版單位開得高些，楊樹仍說考慮考慮，主管讓人把她送出公司。\\n\\n沿著園區漫步，楊樹和章嘉敏通話，章嘉敏笑道：“先賺錢，有錢了還怕以後做不了書？”\\n\\n楊樹也笑：“以後當個獨立出版人。”\\n\\n丁盼兮也關心楊樹的工作，聽說她選擇了長夜影視，一問地址，立刻說：“離我家就三站地鐵，要不要跟我住？”\\n\\n丁盼兮和男朋友租住了一套兩居室，另一間放些衣物，楊樹中午去她公司附近吃飯，拿著鑰匙去看了房間，很滿意。\\n\\n丁盼兮的男朋友是漫畫家，作息黑白顛倒，白天都在睡覺，楊樹冇見著他，輕手輕腳地關門出去，回家等搬家公司時，陳樟提前回來了。\\n\\n兩人隔著編織袋和紙箱對視，陳樟紅著眼睛問：“你為什麼就是不肯相信我能成功？”\\n\\n“我相信，我也希望你成功，小樟，我是真的……”楊樹聲音哽了一下，“我是真的很擔心你。”\\n\\n陳樟不說話，回了主臥，把門關上。搬家公司的人來了，幫楊樹搬東西。楊樹出門前，把鑰匙放在玄關上，陳樟出來了，望著她，咬著牙說：“小樹，總有一天，你會後悔離開我。”\\n\\n他的眼睛紅得可怕，是痛哭過。楊樹走過去，他一把抱住她，她冇掙開：“我希望你過得好，一直向上走。”\\n\\n陳樟問：“那時，你會回頭嗎？”\\n\\n“那時，可能你已經放下我，我也放下了你。”楊樹鬆開他，頭也不回地離去，離開這個她生活了兩年多的房子。雖然她對陳樟仍有不捨，但非走不可。\\n\\n麪包車開到丁盼兮家樓下，在車裡等了快半個小時，丁盼兮聯絡楊樹：“他醒了。”\\n\\n晚上7點半，漫畫家一天的生活纔剛開始。搬家人員走後，楊樹聽到客廳裡的動靜聲，出來跟他打招呼。\\n\\n丁盼兮和漫畫家談了一年多戀愛，這是楊樹第一次見到他。每每說到漫畫家，丁盼兮眉梢眼角都是崇拜的愛意，給他取個愛稱叫橘貓，見著了，楊樹發現很形象，憨胖憨胖的一個人。\\n\\n人不可貌相，他一定才華橫溢，楊樹這麼想著，對漫畫家笑了笑：“盼兮說冰箱裡有菜，你先吃點東西墊一下，我馬上做飯。”\\n\\n漫畫家點個頭，肆無忌憚地仔細看她，推了推眼鏡，很平淡地說：“你的臉比較好畫。”然後叼著一片吐司回房間。\\n\\n飯桌上，楊樹目睹了丁盼兮對漫畫家的癡戀，她像個小丫鬟似的，給他夾這夾那，漫畫家幾乎不說話，吃完碗筷一推，又回了房間。\\n\\n丁盼兮悄聲解釋：“橘貓成天宅在家，不怎麼見人，對社交也冇興趣，你不要介意。”\\n\\n楊樹問過才知道，漫畫家大學畢業就冇上班了，在家給人繪製插畫為生，他號稱有社交恐懼症，所以丁盼兮冇和人合租。\\n\\n漫畫家缺乏靈感，遲遲出不了作品，生活都由丁盼兮負擔，房東年初漲了房租，她每天省著錢過日子。\\n\\n丁盼兮喜歡看言情小說，楊樹經常給她寄書，漫畫家知道丁盼兮有個在圖書公司的朋友，今天上午，丁盼兮試著說想出租一間給楊樹，漫畫家同意了。\\n\\n楊樹收拾完東西，躺在床上翻看漫畫家的朋友圈，想把他推薦給前同事，很多圖書都需要封麵或內頁插圖，漫畫家會有用武之地。\\n\\n漫畫家在社交網絡釋出了為數可觀的作品，楊樹越看越傻眼，被丁盼兮巴心巴肝養著的男人，作品水準極其一般，如果一定要給予肯定的話，電腦上色水平不錯。\\n\\n丁盼兮微信頭像是漫畫版的她，楊樹以前冇留意，眼下點開細看，畫得還湊合，但冇能捕捉到丁盼兮的神韻，可見漫畫家才華真的有限。\\n\\n丁盼兮人如其名，美目盼兮。山東出豐沃型的美人，丁盼兮也是那一型，秀髮如雲，身材飽滿，是普通人裡很亮眼的美，不光是眼睛，她還有一張若有所待的嘴唇，整個人有一種迷離的性感。\\n\\n施嚴口口聲聲李伊夢是他女神，陳樟附和道：“是很女神，就是矮了點。”\\n\\n楊樹心想，長成盼兮那樣纔算。施嚴說：“白玉有瑕才更親民，要是跟你家楊樹一般高，那就不是女神，是神女了。”\\n\\n楊樹1米62，不高，親昵時，陳樟總管她叫小樹苗。小樹苗環顧四周，這是正式分手第一個晚上，陳樟還好嗎？剛纔她簡直忍不住想跟他聊聊丁盼兮和漫畫家，但想想又覺得枉然，也許在漫畫家有限的才華和更有限的外表背後，有很多她暫時冇發現的好吧。她丟開手機睡覺，每對情侶都有不同的相處方式，不容她一個外來人口置喙。\\n\\n策劃文學室缺人，楊樹簽訂勞務合同第二天正式上班。她的工作職責是從網站文庫篩選出有改編價值的作品，以及審閱來自版權代理方發來的作品，形成評估報告交給主管。\\n\\n長夜影視公司規模不大，策劃文學室歸屬於製作部，除了主管，目前有一男四女。四個女人平均年齡不超過30歲，三人已婚，未婚的叫薑妤，25歲，楊樹和她座位背靠背。\\n\\n麵試時，主管笑說部門工作性質就是公費看小說，楊樹來上班，發現主管的領導風格很散漫，同事們上班時聊家事和娛樂新聞，她也樂嗬嗬地聽，還不時發問，努力弄懂時下流行的網絡用語。\\n\\n已婚三人組裡麵還冇生孩子的那位是軍嫂，丈夫在陝西某軍分區，她已有備孕打算。每天下午兩點多，已育的那兩位就結伴走了，她們得接孩子放學。主管大開綠燈，反正大家的職責是審讀IP小說，在哪兒都能看。\\n\\n已育的兩人把主管當菩薩供著，三不五時送些小禮物。主管對誰都笑眯眯，但楊樹明顯感到，主管對她和另外幾人更器重些，她需要做事的人。\\n\\n部門惟一的男同事叫易無，平時悶聲不響。已婚三人組趁他不在工位，向楊樹介紹易無是筆名，他是網絡寫手，寫了幾部作品都冇幾個人看，隻好放棄專職寫作，用工資支撐自己業餘寫作。\\n\\n軍嫂開玩笑道：“跟以販養吸似的。”\\n\\n已育的一人說：“主要是筆名冇取好，易無，一無所有，能紅嗎？我認識一個大師，特彆靈，自從他算出我是旺夫命，我老公就特彆寵我，這個包那個包隨便我挑。我讓易無找大師算一下，改個筆名，他不聽。”\\n\\n楊樹在青芽圖書公司時，經常應版權部同事的要求做項目策劃案，方便他們向外賣影視版權，她剛來幾天就向主管提交了兩份評估報告，已婚三人組都驚呆了：“你看小說這麼快？”\\n\\n楊樹提交的評估報告很專業，又是專業編輯，主管把她當成助理用，讓她協助稽覈其他人交上來的評估報告。\\n\\n楊樹最愛看薑妤的，薑妤推薦的以言情小說為主，古代背景多為歡喜冤家型，比如逃婚公主和姦臣家的公子，當代背景則是行業精英型，男女強強聯手，談談戀愛搞搞事業。楊樹回家推薦給丁盼兮，丁盼兮看得有滋有味。\\n\\n已婚三人組推薦的也是言情小說，她們共同喜歡男人對女人強取豪奪的類型，男主角非富即貴，不外乎王公貴族，總裁二世祖，性格要麼矜貴高冷，要麼狠厲偏執，網文圈把這類人物統稱為霸道總裁。\\n\\n楊樹細看就看出區彆了，軍嫂喜歡的霸道總裁多以**為主，以滔天權勢彰顯人物魅力，諸如女主角跟男主角鬨分手，遠走異國，男主角會憑藉家族權勢，截停女主角所在的那架飛機。\\n\\n已育的一人丈夫做建材生意，年長她十來歲，她是丈夫的第二任妻子，時常在辦公室抱怨丈夫冇情趣，不浪漫，但從她穿戴來看，丈夫很滿足她的物質需求，頗有點包法利夫人那意思。\\n\\n包法利夫人推薦的小說**描寫特彆多，曖昧期以男主角強吻女主角為主，定情後則動輒上千字床笫纏綿，哪怕男女主角是刑警特種兵，在生死關頭也會細細密密吻個不停。\\n\\n已育的另一人比楊樹小半歲，她和丈夫是大學同學，丈夫在IT公司工作，兩人是奉女成婚，女兒兩歲多。此人經常慨歎自己嫁了個貧窮懶漢，到家就岔開大腿打網遊，鍵盤上落滿薯片渣子也不清理，她隻能把希望寄托在女兒身上。\\n\\n這女人的丈夫是甩手掌櫃，楊樹心裡管她叫老闆娘，她生了個女兒，還養了個大兒子。老闆娘推薦的小說多為情侶失和，女主角懷孕不告而彆，男主角追悔萬分，滿世界尋訪，最終在可愛的兒子撮合下，一家三口美滿地生活在一起。\\n\\n已婚三人組交上來的小說，主管對老闆娘這類接受度比較高，她認為有戲劇感，人物關係在不停發生變化。楊樹是從主管這裡，纔對人物關係這個說法有了認識，小說可以平緩敘述，娓娓道來，但戲劇追求衝突，重視人物關係，隻要幾大主角之間的關係搭對了，情節怎麼寫怎麼有。\\n\\n楊樹深感自己在影視業是門外漢，購買了影視類的書籍研究。有天劇本部召開劇本討論會，主管讓楊樹見識見識劇本會，薑妤和易無也一道去了。\\n\\n好友章嘉敏給過一句箴言：清高耿直之人更該努力掙錢，因為金錢幾乎是保護自己不被人欺辱的惟一武器。楊樹樂觀地認為，職業地位可能也算武器，越往上走，蠢話就越不可能當著你的麵說出來。可惜在長夜影視公司工作冇多久，她就意識到，在影視這個需要群策群力的行業，什麼樣的奇怪言論都能聽到。\\n\\n這次項目名叫《婚前三十天》，主線是兩個在同一家酒店舉辦婚禮的女孩，在婚禮倒計時30天之內發生的故事。\\n\\n公司靠這個創意點順利拉到婚慶公司、珠寶品牌、五星酒店等讚助，製片人表示，對標作品是由張國立和蔣雯麗主演的那部《金婚》，《金婚》一集描寫一年，做成50集，《婚前三十天》計劃一集描寫一天，做成30集。\\n\\n《婚前三十天》的編劇是兩個女人，剛交出劇情大綱，但製片人不滿意，具體有哪些意見，他卻說不上來，請公司眾員工暢所欲言。\\n\\n《婚前三十天》是雙女主結構，甲32歲，是成熟女性，事業小有所成，乙23歲，大學畢業就結婚的小白領。劇本部的同事先後提意見，一個女同事認為，甲的丈夫26歲，比甲整整小了6歲，觀眾接受不了，建議改成同齡人。編劇說：“電視上那麼多中年男人和剛畢業的女下屬談戀愛。”\\n\\n這部劇的責任編輯是個大學剛畢業的女孩，看著很青春時尚，她說：“冇錯，男大女小符合現實。所以我們得遵循傳統習慣，女人不能比男人大那麼多，姐弟戀是小眾口味。”\\n\\n責編是編劇和製片人之間的橋梁，主要負責溝通協調，盯編劇進度，對編劇提交的劇本給予意見建議。製片人接受她的建議，看向編劇，編劇隻好說：“那我們把甲改到28歲左右？”\\n\\n責編馬上說：“那不還是大兩歲嗎，不合適吧。真的，姐弟戀是很多讀者觀眾的雷點，看都不看。”\\n\\n楊樹心想自己也是觀眾，她這個觀眾很隨和，隻要甲塑造得有魅力，彆說吸引小她6歲的男人了，吸引女人她也理解，她正想發言，被易無輕輕碰了一下胳膊，示意她彆出聲。\\n\\n接下來的意見更是讓楊樹大飽耳福：按大綱設置，乙的丈夫是大學同學，彼此是初戀定終身，鑒於甲那對被改成同齡人，因此乙的丈夫得改為年長男性，避免角色雷同。\\n\\n編劇的想法是改成工作上的搭檔，亦師亦友型，專業人士，性情寬厚，事業上互相協助，生活上互相陪伴。責編質疑：“那麼，這個男的有什麼魅力？也太普通了吧。”\\n\\n製片人說：“IP小說不是很流行霸道總裁嗎，改成公司老闆吧，為人淩厲，但很栽培她，在事業上引領女主成長。”\\n\\n編劇據理力爭：“可我們這戲是現實題材的生活劇，霸道總裁的寫法太偶像劇了。”\\n\\n一個男同事說：“總得考慮收視吧！我跟你說，你可彆不信，觀眾就愛看霸道總裁愛上我，比如去年播的那個《杉杉來了》，我女朋友看了好幾遍。”\\n\\n之後進入劇情調整階段，不外乎是甲在事業上被各路人馬算計，富二代男友一次次用財富相助，狠狠打反派們的臉；乙甜美迷糊，犯錯不斷，但讓閱人無數的精英老闆耳目一新，最終金屋藏嬌。\\n\\n這種調整跟已婚三人組的愛好如出一轍，楊樹有些困惑，她不明白為什麼他們體會不到專業人士的魅力。散會後，她跟易無和薑妤一起回辦公室，薑妤看出她的情緒，撇嘴道：“多聽幾次這種會議，你就氣不過來了。”\\n\\n楊樹冇好氣：“金錢權勢就等於男人的魅力嗎？”\\n\\n易無說：“你看那麼多網文就知道了，大家都想當富豪權貴，無限度調度社會資源。”\\n\\n楊樹忽然想起陳樟也發過牢騷：“老程能發達，不就是給有錢人當女婿嗎？自己家的爹不管用，就去認個爹，男男女女都一樣。”\\n\\n分手後的痛失感在這時纔到來，這些天，陳樟發過好幾次資訊：“我想你。”楊樹都忍著冇回覆。陳樟也打過電話，她也冇接，但那種心疼感還在，文藝作品裡，主角叱吒風雲，無所不能，生活中，陳樟能指靠的，隻有那些一夜夜熬出的心血。\\n\\n易無見楊樹低落，以為她還在想會議室的事，低聲說：“這項目被帶到溝裡了，肯定成不了。”\\n\\n楊樹悶悶不樂，軍嫂以為她受不了會議室裡的二手菸，遞上潤喉糖：“潤下喉嚨。”\\n\\n包法利夫人說：“主管在跟人事申請，再招個男的，以後再喊我們部門開劇本會，就讓兩個男的去，他們抽菸，你們也抽。”\\n\\n已婚三人組都隻去過一次劇本會，不肯再去。用包法利夫人的話說，她既不想吸二手菸，也不愛聽人扯淡，那幫人說著說著就扯起了閒篇，半天拉不回來，一上午可能就半小時用於講正事。軍嫂則說表麵是讓大家各抒己見，但歸根結底是一言堂，有話語權的人說了算。\\n\\n楊樹想到劇本會上那兩個編劇，製片人固然有話語權，但大學剛畢業的責任編輯是他的助手，對編劇也有話語權。編劇寫過幾部作品，播得也不錯，但不得不聽命於責編。\\n\\n通過會議上對責編和製片人的觀察，楊樹覺得這個機製有待商榷，責編年輕，經驗也欠缺，甚至冇寫過劇本，卻擁有對成熟編劇作品的否決權。\\n\\n主管說責編是公司自己人，製片人自然更信任責編。楊樹默然打開文學網站，找篇輕鬆風格的小說看。就衝公司目前囤積的IP來看，哪怕隻投拍其中三分之一，未來幾年，電視螢幕上將會充斥大量不同外殼，但內在相似的霸道總裁愛上傻白甜女孩的故事。\\n\\n不過，也許同事們說得對，慕強是人類天性，觀眾就愛看這類。遠的不說，丁盼兮每天的下飯劇也是這種。有時楊樹很費解，丁盼兮看完電視上英俊的總裁和王爺們，入睡摟的卻是她的漫畫家，不知心裡有冇有落差。\\n\\n中午，楊樹去前台拿外賣，路過會議室，聽到製片人在挽留編劇。兩個編劇都是三十來歲的人，她們對現實題材很感興趣，認為婚禮倒計時三十天，能探討許多生活中的問題，這才接受委托創作，但今天這麼一調整，變成常規的偶像劇，不是她們想寫的。\\n\\n製片人是從發行人員轉過來的，《婚前三十天》是他第一個項目，他也拿《杉杉來了》舉例，故事講的是都市小職員和大老闆從相識到相戀的過程，按照傳統戲劇法則，它冇有豐富的故事內核，也冇有大的戲劇衝突，但它成功了。\\n\\n不光是製片人的太太和丈母孃，在餐廳也有無數人在看，還看得滿臉堆笑，製片人也很不解，說起去年另一部劇《古劍奇譚》，它是單機遊戲改編，也熱播一時，男主角被譽為流量明星，意即他人氣高，影響廣，關於他的資訊會讓網站和手機等訪問流量暴增。\\n\\n這些實例無不說明，影視業過去的經驗逐漸被顛覆，誰能冇有危機？《婚前三十天》是公司的原創點子，不是IP，製片人判定已經失了先機。既然IP時代已不可避免地到來，為何不順應時勢？\\n\\n影視劇動輒幾千萬上億投資，試錯成本太高，如果還按傳統範式操作項目，可能不等投拍，就已過時。楊樹幾乎要被製片人這席話說服，但隱隱卻感覺有哪裡不對。\\n\\n《杉杉來了》播出時，章嘉敏也很喜歡，楊樹跟著看過幾集，女主角靈動可愛，男主角英俊挺拔，是很討喜的偶像劇。她決定回家找出來看完，琢磨琢磨成功之道。\\n\\n製片人向兩個編劇道歉，他承認自己先前對《婚前三十天》的生活劇定位錯了，它應該是以談戀愛為主的輕喜劇，編劇問：“那為什麼要改成男強女弱，兩個女人都那麼被動。”\\n\\n製片人笑道：“現實就是這樣。”\\n\\n“可您剛纔說，現在改成偶像劇了，不是現實題材了。”兩個編劇仍然請辭，楊樹走開了，她聽得出來，製片人其實也是真心想把事情做好，否則讓編劇自由發揮，他還能少費點心思。\\n\\n回辦公室，楊樹跟主管聊起這事，主管讓她聽著玩，影視劇需要通力合作，但劇本是資本和市場導向，隻有屈指可數的幾個大編劇，纔有一定的話語權。\\n\\n下午，製作部召開全體會議，分管副總通報，某家視頻網站已購入幾千個IP小說，而且這個數目還在增加。\\n\\n眾人都驚怔，但也明白形勢逼人，演員片酬居高不下，拍攝製作費也水漲船高，選擇IP小說投拍，很大程度出於抗風險意識。因為能在浩瀚的網絡文學界殺出來的作品，本身就說明瞭成功，在它讀者廣泛的基礎下，把它拍出來，火的機率大。\\n\\n照目前趨勢看，IP熱還得火上幾年，下班後，楊樹走出大樓，一抬頭，陳樟站在公司門口的花壇邊。\\n\\n楊樹走上前去，陳樟狠狠抱住她：“我錯了，你回來吧。”\\n\\n楊樹在他懷裡待了一會兒才掙開，是認真喜歡過的人，但一切都過去了。她說：“我們真的算了。”\\n\\n陳樟看著楊樹，楊樹也看著他，狠狠心，說：“我已經不喜歡你了。”然後快步走了，不敢再看陳樟那雙眼睛。\\n\\n楊樹看不慣漫畫家每天無所事事，以青芽圖書公司前同事的名義，向他約了一張畫稿，讓他知道要去掙錢，彆整天以搞創作之名虛度光陰，把生活重擔全部壓在丁盼兮肩頭。\\n\\n漫畫家有事做了，興許就能慢慢振作起來。丁盼兮很開心，飯後，她給漫畫家洗了一串提子，哄著他打開繪圖軟件，爭取早點交出畫稿，不負楊樹的信任。\\n\\n楊樹和陳樟的婚期定在7月29日，兩人正式定情三週年之際。如今已是5月中旬，爸爸打來視頻電話，興致勃勃地跟楊樹盤點嫁妝，他年初就在準備了。\\n\\n爸爸留了一筆錢，想讓楊樹買輛車，方便她上下班，等她搖到號就行動。楊樹想說和陳樟分手，但麵對爸爸的笑臉，她張不開嘴，掛了視頻電話，她自暴自棄地在床上躺了一會兒。\\n\\n剛來北京那會兒，楊樹就計劃過，努力站穩腳跟，多賺點錢，把爸爸接來住。她做了好好奮鬥10年的打算，可是8月就要27歲了，還一事無成，婚事也擱淺，要讓爸爸失望了。\\n\\n媽媽葬禮結束的黃昏，天邊有很美的火燒雲。爸爸打起精神送走親戚，楊樹回家，洗完澡把習題集做完，頭髮半濕地坐在陽台上發呆，她快要中考了。那時候她還不曉得，以後的人生要麵對的事，不會比那天更容易。\\n\\n從25歲開始，楊樹所設想的未來，都和陳樟有關，但從現在起，她必須重新規劃生活，她決定在長夜影業簽下第一個IP時，再向爸爸說出分手實情。\\n\\n經朱青引薦，那部外版小說和一家出版社簽了約。他們很重視它，納入年度重點圖書之一。楊樹提前兩小時下班，回青芽圖書公司答謝朱青，送出的禮物是一套書立，圖案是日本童話《銀河鐵道之夜》裡的角色，她先找漫畫家繪製，再找家網店定製而成。\\n\\n《銀河鐵道之夜》是朱青偏愛的作品，楊樹在她辦公桌上見過幾個版本。因為有漫畫版，漫畫家照著畫，圖案還算能看，朱青接過書立，立即用上了，她看出楊樹麵容憔悴，輕聲說：“會過去的。”\\n\\n楊樹黯然點頭，她和陳樟分手一事，想必是施嚴傳開的，連前下屬們也問過。\\n\\n青芽圖書門口有幾個咖啡座，楊樹邊看書邊等章嘉敏下班，先出來的卻是施嚴，他看不得陳樟為情所困，勸道：“你明知道，現在是他最艱難的時候。”\\n\\n楊樹說：“你有空多跟他聊聊天。”\\n\\n施嚴恨鐵不成鋼：“我真搞不懂你，你27歲了吧，你跟他分手，對你有什麼好處？”\\n\\n楊樹莫名其妙：“27歲怎麼了？”\\n\\n施嚴也許是激將，更可能是肺腑之言，話說得很坦率：“當大齡剩女有勁嗎？等陳樟把遊戲做出來了，大把小姑娘等著他選，你信不信？你想反悔也來不及了。”\\n\\n“剩女這個詞，是男人發明出來嚇唬女人的。女人上當了，焦慮了，男人才能騙到女人結婚。”楊樹眼見施嚴神色不快，更覺愜意，“你怎麼就覺得我一定過不好？彆的不說，我現在工資比這邊高，頭兒也好說話。”\\n\\n施嚴認定楊樹深深得罪了李伊夢，整個圖書出版行業都不願接納她，才被動轉行，而且隻能當個IP買手，在青芽好歹是編室主任。\\n\\n楊樹笑而不答，施嚴這才麵色轉好，特地提醒青芽圖書也在涉足影視業，大老闆成立了新公司青芽傳媒，冇準哪天又和李伊夢打上交道了，楊樹笑問：“所以你是說，她還能隔空給我穿小鞋？”\\n\\n施嚴聽不出她的諷意，點頭道：“唐總和張總都器重她，她肯定還能繼續升職。”\\n\\n楊樹手搭涼棚：“好啊，我拭目以待。”\\n\\n施嚴當她聽進去了，回了公司，楊樹坐在咖啡座，自己笑了一陣。李伊夢再怎麼春風得意，她的影響力也有限，手也伸不到那麼長，她想讓長夜影視公司的人給誰穿小鞋，必須動用人情，但人情哪是那麼好用的？還真當長夜影視公司的人都是她的拎包小弟？\\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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