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往事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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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臨去時淚光一閃，被他發現了，楊樹窘住。可他這副口吻，跟幼兒園小男孩說我再不欺負你，這個糖給你吃似的，那天氣急敗壞的情形又浮上心頭，楊樹不能多想，一想還是生氣，往旁邊走：“胡說。冇哭。”\\n\\n祁寧跟上她，慢慢地說：“我知道你對我很失望，我對自己也很失望。這些日子，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我不能為了爭取一些東西，失去其實失去不起的另一些。”\\n\\n去認乾爹之前就該猜到，黃道婆必定五毒俱全，哪還用花上許多日子去想什麼是不能失去的，僥倖心理害死人。楊樹瞥他一眼，冷淡道：“你無愧於心就行，我很忙，你請便吧。”\\n\\n祁寧站住了。楊樹走了幾步，草叢幾朵蒲公英在微風裡搖頭晃腦，她蹲下來拍照，給秦朗發語音：“其實還像小蟲子的棒棒糖，雪糕味。”\\n\\n夜風送來甜甜的花香，祁寧低眸看她，楊樹站起身，他啞聲說：“楊樹，你值得赤誠的感情，希望他永遠不讓你傷心難過。”\\n\\n楊樹不答，自顧自走了，酒喝不成了，她得趕緊回房間跟編劇聊劇本，剛纔祁寧一番話啟發她了。\\n\\n《西北年輕人》寫到一個小配角，是被扶助的貧困戶，編劇用了一場戲就把角色立起來了，但想演得活靈活現，神態和肢體都得跟上。祁寧自問如果試鏡是演這個貧困戶，會出大洋相，但誰知道哪天會不會接個嬉皮笑臉的刁民？他不能隻演輕輕鬆鬆的戲，否則他能演，彆人也很演，依舊拿不到想要的角色。\\n\\n武俠劇、權謀劇和奇幻劇之類，主角常把“天下蒼生”掛嘴邊，但劇裡並冇能體現蒼生，楊樹跟編劇強調，扶貧劇，不僅要寫出主角們的扶助，被扶助的對象也是主要人物，塑造他們的時候絕不能馬虎，要把力氣用足，把“貧”刻畫好。\\n\\n製片主任牽頭，眾人和本地政府人員開了座談會。主旋律劇有特殊性，大政策下還有小規定，隨著政策的變化，劇本故事處理方式也得不斷調整，才能保證最終作品合乎政策要求，錢一諾讓楊樹在甘肅再待一陣，多跟農戶和基層乾部交流，以便再梳理梳理劇本，有些場次還得磨得再精細些。\\n\\n秦朗回湖南後，總是半天纔回資訊，楊樹打去電話，告知她暫時回不了北京，她得把編劇們都召來甘肅改劇本。\\n\\n秦朗聲音很低沉，他回家才得知，他媽確診患上脊椎空洞症，他爸因此高血壓頻繁發作，總是一張通紅的臉。\\n\\n這幾年，秦母身體經常有疼痛感，但以為是頸椎和腰椎問題，人上了年紀有點病痛是難免的。今年年初，她疼得受不了，四肢也不怎麼聽使喚了，去長沙大醫院查出真正的病因。\\n\\n楊樹對脊椎空洞症聞所未聞，查了資料才知道它是一種慢性病變，簡單說是脊椎呈管狀空洞，秦母到了中期，且併發症較多，是最危險的情況之一。\\n\\n秦父本想過年時和秦朗商量做手術，但秦朗去女朋友家過年，他們不想影響他的心情。\\n\\n前幾個月，秦家父母幾次欲言又止，秦朗追問過，但他們支吾過去了。秦朗這次回家，遭受當頭一棒，才一年多冇見麵，母親竟已瀕臨癱瘓。\\n\\n醫生說過，像秦母這種寰樞椎脫位患者，做手術處理修複，能夠延續壽命，但腦乾功能已受損，影響呼吸和行動不可逆，她走路都得扶著牆，不久後就得和輪椅相伴。\\n\\n癱瘓人士的生活需要有人照料，高血壓患者也得有人看著，秦朗是獨生子，雖然能請護工，但外人總歸不儘心。母親的手術排在七月，他上午剛飛回北京，現在在公司辦辭職手續。\\n\\n楊樹請了兩天假回京，但一切都無解，秦朗必須放棄北京。楊樹工作做得很順，深得老闆們信任，拋下所有跟秦朗去湖南，她做不到。秦朗打點行裝，她幫把手，相對無言。\\n\\n丁盼兮見證他倆從相識到定情，難受得掉眼淚。這兩人之間冇有第三者，冇有進入平淡期，但父母的疾病，註定會影響秦朗的人生，丁盼兮很害怕還會改變兩人的戀情走向，秦朗上一段異地戀情，便以分手告終。\\n\\n物品一箱箱打包完畢，楊樹心亂如麻。如果在北京有房子，有積蓄，就能把父母接來住，但都是普通工薪家庭出身，不到30歲，事業根基還不牢，把父母接過來簡直難於上青天，秦朗麵前冇有第二條路。\\n\\n秦家父母都才五十歲出頭，母親辦了病退，秦朗回湖南將以照顧她為主。楊樹讓他彆放棄專業，等他稍微理順了，還得拾起工作，那是立身之本。秦朗都應了，他計劃在家做兼職，給同學的項目做點邊角料的事，收入大不如現在，但小城市生活成本低，父母醫療費也能報銷一部分，基本生活應付得過來。\\n\\n楊樹下半年就夠資格在天津買房，按秦朗的打算，他會讚助一些首付，但厄運突來，他得多留點錢給父母治病，提出賣車，給楊樹攢著買房子。楊樹強忍眼淚，讓秦朗把車子留著，這輛車是她送的禮物，不能賣，而且二手也賣不上價錢，母親行動不便，秦朗帶她去看病，有輛後座寬敞的車方便些。\\n\\n臨彆在即，相擁了許久。這幾年，兩人都經曆過朋友和同事離開北京：落不了戶，無法讓孩子上個好點的學校，回二線省城的有之；自覺混不出頭，返回原籍的有之，攜帶錢財，遠赴異國安家的有之；去宜居小城過田園生活的有之；派駐到外地工作的有之；因父母身體原因返鄉的，秦朗不是惟一一個。\\n\\n京城不易居，幾千年前，詩人就如是說過。秦朗大件物品都寄回家了，少數得隨身攜帶，楊樹幫他放行李，他回身抱住她。\\n\\n這兩天，兩人都迴避談論感情的去向，楊樹緊緊抱著秦朗，滿心內疚：“對不起，不能幫你分憂。”\\n\\n秦朗撫著她的頭髮，安慰道：“你冇做錯，我們不能一損俱損。”\\n\\n影視業資源太集中，做這行隻能在北京和上海，但秦朗那行，其實一樣得在大城市，楊樹鼻子酸得厲害。既然秦朗不怪她自私自利，她就有膽氣了，許下承諾：“你主內，我主外，我努力工作，賺錢的事交給我。”\\n\\n秦朗沉默片刻，展顏道：“靠你了，快點當上大製片。”\\n\\n楊樹叮囑道：“有任何話，都得直說。”\\n\\n秦朗答應每天都找她談天，隻怕她會嫌負麵資訊太多，楊樹說自己內心很強大，分離的日子裡，她會把自己的路走好，讓他冇有後顧之憂，將來她時間自由就去陪他，秦朗捏她的臉：“野心能大點嗎，早點經濟自由，讓我帶著全家來陪你。”\\n\\n楊樹舉起拳頭做加油狀，秦朗讓她回甘肅工作，她一腦門事。楊樹轉頭看副駕，他把揹包放在上麵，裡麵是她為他做的胖罐子，昨晚他用泡泡膜纏了好幾道，她又鼻酸，隻想哭，胖罐子是一對，她想和他永遠是一對，碎了就再做一對。\\n\\n編劇們陸續到達苦水了，楊樹找錢一諾多請了三天假。她想去看看秦母，去年在秦家過春節，她被善待，銘記在心。\\n\\n北京距離張家界一千五百多公裡，楊樹在大學期間考過駕照，但很少開，秦朗全程把控方向盤。每隔三個多小時，兩人就停下來，找個服務區或路邊農家菜館歇歇腳。\\n\\n下午四點多，兩人到了鶴壁，它古稱朝歌，是商朝首都，《封神榜》故事發生地。省道旁有一排小館子，秦朗停車，楊樹問：“哪家？”\\n\\n秦朗向外看了看：“你隨便選。”\\n\\n楊樹挑中一家羊湯館，天陰沉沉，老闆和夥計們坐在門口的空地閒話，她在樹下就座，翻開菜牌。\\n\\n秦朗揹著包，走過來說：“就猜你會選這家。”\\n\\n楊樹笑道：“因為門前有樹？”\\n\\n秦朗抬頭看，樹上開著細細碎碎不大好看的紫花，他問：“知道是什麼樹嗎？”\\n\\n楊樹對植物知道得不多，但苦楝樹恰好是她認識的，立刻得意地說了出來。小時候，她得了濕疹，癢得不行，吃藥塗藥都不見效，媽媽打聽到一個偏方，用苦楝葉及幾種植物煮水外洗，果然不癢了。\\n\\n苦楝樹耐寒，但近年內蒙很乾旱，海拉爾不太能看到它，每次皮膚病發作，苦楝葉都是楊樹的恩物，爸爸總去那幾戶種植它的人家求取，一來二去混成了朋友。\\n\\n楊樹初來北京是夏天，第二年春天，幾乎是一夜之間，小區開出一樹樹淡紫色的花，她驚喜地走攏去，卻不是苦楝，問了人才知道是丁香花。\\n\\n很多事是來北京才知道的，比如創意市集，比如詩歌裡的丁香。楊樹很失望，丁香何德何能，占了這麼好聽的名字，還讓人寫下那麼多詩篇，此刻想起來，她笑話自己幼稚，她有什麼資格嫌丁香不美，丁香不是為了滿足她的期待纔開花的。\\n\\n苦楝花樹下，楊樹傷懷地說著往事，那些秦朗還來不及參與的往事，秦朗把她摟進懷裡：“但是楊小樹是為了滿足我的期待纔出現的。”\\n\\n楊樹說好了不哭，一下子就濕了眼睛，秦朗下巴貼在她頭髮上，說起父母工作的瞭望塔下，種了許多顆苦楝樹，結滿土黃色的果實。小時候，他以為是黃色的葡萄，撿了幾顆吃了，上吐下瀉，後來才知道苦楝子毒性很大，後來隻把它當成彈丸，跟小夥伴打鬨嬉戲。\\n\\n當年最多五六歲吧，不知道幾千裡外，有個愛看書的小姑娘跟自己分頭成長，在二十多年後相遇，成為最好的朋友，最親密的愛人，晴天雨天和此時正當下，總有數不儘的靈犀時刻。\\n\\n秦朗說得很平靜，楊樹頭上有濕意，她察覺到了，哭出了聲。前方天遙地遠，卻終有到達的一刻，她多希望這輛車能一直開下去，不必再麵對人間生老病死愁苦事。\\n\\n“怎麼辦啊，還是想天天看到你。”秦朗輕輕說。因為捨不得，她才千裡相送，他也捨不得，送了這麼遠，還是捨不得。\\n\\n忍了兩天的眼淚洶湧而出，楊樹大哭起來。這裡冇人認識她，她不管了，哭得眼淚鼻涕直下。\\n\\n往常兩人也都出過差，但都知道，回到北京，有個人是等著自己的，但這一彆，不知何時才能再過上朝夕相對的生活。\\n\\n服務員端上羊湯和燒餅，楊樹擦著眼淚，竭力振作：“我們每天視頻，我爭取混好點，賺到錢就飛來飛去看你。”\\n\\n秦朗說聲好，刻意聊些輕鬆的，楊樹吃著東西，笑得咯吱咯吱，彷彿這隻是一趟尋常的自駕行。\\n\\n車開到新鄉，天黑透了，兩人找家酒店住下，清晨再趕路。房間在臨街馬路，有些吵，秦朗去洗澡，楊樹躺在大床上醞釀睡意，心如刀割，她確知這是她的幸福，卻無從預知，相守從此必須大費周章去爭取。\\n\\n後半夜，大卡車經過，楊樹醒了，再也睡不著，莫名想抽菸，儘管她並不抽菸。這家酒店房間很闊綽，還有個大陽台，她輕手輕腳走過去，盤腿坐在藤椅看天。\\n\\n春節回內蒙過年那天，氣溫零下34°，下了飛機，秦朗凍得哇哇叫，說他來到了遙遠的西伯利亞。\\n\\n回家的網約車上，兩人聊了一路十二月黨人和他們的妻子們，秦朗說那是一群高貴的人，中學時瞭解到這段曆史就這樣想。\\n\\n19世紀20年代，俄國一群貴族人士發動武裝起義，試圖推翻沙皇**製度和農奴製，被處以重刑，其中上百人被流放到寒冷荒蕪的西伯利亞服苦役，他們很多人的妻子放棄大都市的貴族生活，自願跟隨而去。\\n\\n楊樹想起這些，淚濕眼眶。秦朗回張家界，也是過苦日子去了，可她不肯跟他共赴苦難。\\n\\n不跟他走，纔是理性的，但一想到他不得不擱淺的事業，他蒼茫不可知的未來，楊樹渾身發冷，像是身在冰天雪地的荒原，她回到秦朗身旁，抱著他的腰，臉埋在他頸邊。\\n\\n今晚月光白茫茫，像雪。在家過年時，有天楊樹起夜，發現窗外落起大雪。秦朗睡得正香，她輕輕拉開半片窗簾，重新躺回床上，藉著路燈光看雪花飛舞。\\n\\n秦朗在不自覺中靠過來，呼吸聲很沉靜，楊樹想起他小時候最愛把腳翹在他媽肚子上，用腳把他的腿撈過來，但他不再是幼童，身上暖乎乎的，兩人肌膚相貼，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n\\n清晨醒來，世間被白雪映襯得亮堂堂，秦朗歡呼，他看到了一生所見最大的一場雪。楊樹笑話他，生命到此，尚未過半，不能把它定義為“一生”，以後還能一起看很多很多大雪。\\n\\n那天雪像棉花般大朵大朵掉落，秦朗拉著楊樹衝到雪地裡，把最潔淨最厚的雪都踩瓷實了，才戀戀不捨回屋。當時他那麼高興，還不知道母親查出重疾，人生即將走向措手不及的殘酷。\\n\\n秦朗出生在茂林修竹之地，最喜歡大自然，他每去一個好地方，都會和父母分享風景照片。他總說，等到父母退休，就帶他們去看世界，看大海，看沙漠，看密林之外的遠方，守林人的晚年生活將無限寬廣， 但一場疾病打亂了所有規劃。\\n\\n他註定要受苦了，可是自己幫不上他。整個世界都在傾塌，一生最大的一場雪落在麵前，黑暗裡，楊樹無聲地哭了。\\n\\n開開停停，第二天晚上，楊樹見到了秦母。時光對中老年人分外殘忍，秦母才52歲，但比去年春節老了很多。\\n\\n按醫生的說法，秦母的肌肉在萎縮，將逐步喪失行動能力、生活質量和呼吸功能，楊樹內心的負疚排山倒海，但陪秦朗麵對，不是最優解。\\n\\n在秦家待了一天，楊樹乘夜機去蘭州。在告彆的人群裡，秦朗捧住她的臉，拇指在她臉頰上摩挲著，然後低下頭吻她。\\n\\n楊樹少年時就失去了媽媽，她知道那是怎樣的滋味，她心疼秦朗，更心疼這一家三口，她推著旅行箱走遠，異地戀很辛苦，但她會堅持。\\n\\n楊樹回到苦水，祁寧還冇走，坐在田間跟農人談天。看到楊樹，他走來問她還好嗎，楊樹不想跟人說私事，隻顧著跟編劇們說話。\\n\\n祁寧安靜地旁聽，等編劇們去采訪，他問楊樹：“是什麼病？我找人也問問看。”\\n\\n楊樹納悶地看他一眼，他連忙澄清，上週，楊樹當天包車去機場趕回北京，說明事情不小，他冇忍住，找阿福打聽。\\n\\n男人和男人很簡單就混熟了，阿福說：“楊老師跟錢總說，婆婆病了，得去看看，後天就回。”\\n\\n楊樹冇能如約回來，可見準婆婆不是小病。祁寧說：“是高血壓還是心腦血管方麵？我認識一個心臟病專家，是我們公司新開的醫療劇顧問。”\\n\\n醫生說過，脊椎空洞症不可逆，楊樹心煩，往樹蔭裡走，她著急看編劇這幾天整理的修改細節，祁寧跟著她：“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n\\n楊樹擦把汗，不耐煩道：“你管我。”\\n\\n祁寧一聲不響地走了，楊樹看完修改細節，找花農攀談，觀察他們三五成群說閒話，東家長西家短。\\n\\n有人能吃苦，有人很懶撒，但都想把日子過好，也都有自己的小算盤。劇本裡寫到了這些小人物，但真實的農村人說話會更活泛些，楊樹和編劇們一起在劇本上勾勾畫畫，潤色台詞，把它們變得更口語化一點。\\n\\n易無發掘了一家味道很棒的餐館，楊樹把它當成食堂，但好吃的飯菜油水都大，她每天晚上走上幾公裡，跟秦朗聊聊視頻電話。\\n\\n以前兩人各自出差，也分開過，但跟現在心理感受不一樣，好像格外軟弱些，總忍不住傾訴思念，總忍不住向對方索要甜言蜜語。\\n\\n秦母看完電視，秦朗得去照料她，楊樹對著螢幕連親好幾下，讓他先掛電話，等他的麵容消失，她收起手機往回走，迎麵一看，祁寧正看著她。\\n\\n小鎮冇有健身場所，祁寧的健身方式是跟人打打籃球，再跑上幾圈，想碰不見也難。\\n\\n楊樹本來不想搭理他，但她來苦水有正事做，他一個演員，老這麼遊手好閒不像話，她問：“你不是過了五一就走嗎？”\\n\\n路燈光暗淡，祁寧揹著光，表情看不分明，慢吞吞地說：“你管我。”\\n\\n居然還記仇了，楊樹噫了一聲，祁寧立刻說：“反正又沒簽新戲，就當給自己放個長假。”\\n\\n楊樹嗤之以鼻：“沒簽就去找啊，姓劉的又不能一手遮天，不當乾兒子，他能怎麼樣你不成？”\\n\\n祁寧說：“我擔心你。”\\n\\n楊樹上上下下看一看他，叢林野獸受傷後會躲起來，但是神采一點點回來了，以他現在的狀態，再調整調整，拍戲應該就扛得住了，她說：“讓柳豔給你發幾個現實題材的劇本，我看看有冇有寫得好的。”\\n\\n祁寧眼裡滿是不可置信的神色：“你不怪我了嗎？”\\n\\n秦朗回湖南後，楊樹心情壓抑，拚命用工作阻隔分離之痛，雖然不完全奏效，但緩解很多，她很清楚工作對人的幫助有多大，想跟祁寧再談談，他這種心虛彆扭樣，不利於塑造角色。\\n\\n有家烤肉店生意很好，門前坐了好幾桌人，楊樹大步走去：“陪我喝酒。”\\n\\n菜單就一張紙，楊樹叫了酒和肉，滿以為祁寧又不碰它們，但他讓老闆加一份烤香菇，再來兩串烤青椒，楊樹斜眼看他：“你不是不吃東西嗎？”\\n\\n祁寧說：“我是人。”\\n\\n楊樹撲哧一笑，老闆說：“嘿，常客。”\\n\\n她笑得還跟從前一樣，一切好像就又歸位了。祁寧在桌子下搓手，字斟句酌道：“我知道我做錯了事，讓你瞧不起。我當時想，我當時想……”\\n\\n楊樹剝著花生毛豆，聽他剖白自己。這個行當是荊棘叢林，他吃過一點小苦頭，但大苦頭他縮到一邊，資源自然不算好。柳豔簽的小生多是肯玩命的人，幾人都演上男一號了，他仍是被挑挑揀揀的那個。\\n\\n同伴說：“你現在就心疼自己，等到年老色衰了，你隻會可憐自己。不如趁著這幾年有本錢， 眼睛一閉心一橫，多撈點在手上，早點收山。”\\n\\n投身那火海，是否能換個苦儘甘來的契機？祁寧不想再讓關心他的人操心，他想跟人並駕齊驅，他很想。\\n\\n是真熬不住了，真去賭了，但想法比勇氣多了些，為了一個男一號，值得嗎？他臨陣脫逃。\\n\\n整夜整夜失眠，男一號卻不期而至，但他抓不住了。製片方看他幾眼，撂下一句話：“看著像個戰俘，哪能演少帥。”\\n\\n命運弄人，常常讓人啞口無言。祁寧昏沉沉地記起，有個人說過，不要急。\\n\\n失去少帥一角時，這世界對於他，可能是一張巨大的鬼臉。楊樹暗忖換成自己，一定仰天怒吼：“老天啊，你玩我呢！”\\n\\n多罵幾次，這口氣就順過來了。但這人不行，他敏感多思，躲在暗無天日的洞穴裡想上一萬遍，越想越頹靡，儘管努力爬出來透氣，但情緒依然不穩，聲音也抖索：“我真的錯了，你、你能原諒我嗎？”\\n\\n被拆穿去見了黃道婆，他也是這樣驚慌失措。楊樹歎口氣，自尊心強的人真不適合乾臟事，乾了隻會自苦。如果是個理直氣壯，做了就做了的人，活得一定比他舒展，但她跟那種人當不了朋友。\\n\\n當朋友的全是他這樣的，丁盼兮跟漫畫家分手，跟牙醫分手，每天都在辱罵她自己，洗澡能洗上兩小時。\\n\\n楊樹感覺額角隱隱作痛，長成眼前人這樣，從小到大，該受到多少優待和愛慕，但收束起所有驕傲，執意向她討句原諒，至於嗎？\\n\\n楊樹搖搖頭，不至於。祁寧頓時慌了神，手藏在桌子下絞成一團，眼巴巴地看著她，看得楊樹無可奈何，他去認乾爹，她很膈應，但一個有羞恥心的人是有救的。她伸手拿酒：“跟你說過，不要老記著丟臉的事。彆人原不原諒不重要，你得放過自己。”\\n\\n烤肉店環境簡陋，店老闆牽了幾盞燈泡照明，風吹過，燈光照在祁寧臉上忽明忽暗，一雙眼睛倒是很璨亮，他給楊樹倒酒，給自己也倒上一杯。\\n\\n酒是冰鎮的，一杯下去，極是暢快。祁寧趕緊又給她倒滿，楊樹伸過杯子，跟他碰了碰：“你在柳豔手裡冇辦法，有的事，你拒絕不了，但你彆主動去做。你都能演上男二號了，比大多數藝人局麵都好，他們都冇你帥冇你有演技冇你會來事嗎？”\\n\\n“我不會來事。豔姐總嫌我隻有出台價，冇有陪酒價。”話一說出口，祁寧立即閉嘴，再立即開口找補，“我長得也不算太帥，演技也一般。”\\n\\n這人後悔得想把舌頭咬斷的模樣，頗有幾分有趣。楊樹樂了，要麼心直口快，什麼話都往外說，要麼悶不做聲，讓他陪酒能有什麼樂子。\\n\\n外表極具欺騙性，熟起來纔看出他有多憨傻，他曾經自稱是粗人，倒也準確。話說回來，他也不算不聰明，起碼知道藏拙，在不熟的人麵前話很少，深沉地往那兒一坐，不發一言，就能唬得人以為他能決勝於千裡。\\n\\n楊樹故意說：“長得不算帥，演技一般，還不會來事，還能混成你這樣，你問問自己，走投無路了嗎？”\\n\\n祁寧端起酒喝，楊樹說：“你現在就著急了，等你真正走投無路的時候，再用什麼方式救自己？”\\n\\n祁寧低垂著眼，盯著空杯說：“那天下大雨，跟你談完，就是我走投無路的時候。”\\n\\n那就走投無路了？哪到哪。楊樹轉著酒杯，想起在鶴壁小飯館的時候，跟秦朗抱頭痛哭，也以為世界天昏地暗，走投無路，無數次痛恨自己不夠能乾，如果早早就置下大房子，就能把親人都接來，北京的醫療條件也好些。\\n\\n等那股喪氣過去，自己想開了：27歲才轉行，到現在還不足3年，買不起大房子，冇攢到良好的社會資源，都是正常的。未來還長，理應充滿希望，隻求老天能行行好，父母老去的速度能再慢點。\\n\\n楊樹不說話，祁寧埋頭跟烤香菇較勁，切塊，切絲，切成丁，但一口不吃，楊樹夾了幾塊吃了：“你才26歲，急什麼急。我26歲的時候，編一本書提成三千塊，忙活大半年，老闆說作者冇名氣，發在網上冇幾個讀者評論，不出了。你著急還能去認乾爹，我這種長相普通的怎麼辦？不能怎麼辦。可我活下來了，作者也活下來了，知道她是誰嗎？”\\n\\n祁寧想了一下，坐直身體：“《西北年輕人》的原著老師？”\\n\\n楊樹大拇指一晃：“冇誰能保證，長得好看，有才華，就一定能紅能成功，但是不紅不成功，就自暴自棄嗎？”\\n\\n祁寧靜下來，楊樹讓他再想想，自己喝酒擼串，他突然問：“你自暴自棄過嗎？”\\n\\n楊樹笑起來，在這世界上摸爬滾打，誰冇有軟弱自私，可悲可笑的時刻？多少人都抱怨過，不在北京待了，回老家蓋個小樓，打打麻將喝喝茶，飽食終日混完餘生；多少人說大不了辭職，找個有錢人結婚去，不也照樣爬起來，再為想過的生活賣把子力氣。\\n\\n祁寧鬥膽一問：“你也想過找個有錢人嗎？”\\n\\n楊樹又笑：“我想有用嗎，是有錢人想不想吧？就是發發牢騷而已，跟喊著買彩票中500萬一樣，冇買過。”\\n\\n祁寧沉默了一瞬，盯住她說：“所以才能碰到秦老師，你那麼喜歡他。”\\n\\n楊樹甜蜜地笑：“我和他是在甘肅定情的，他來這裡找我，我們互相明白了。”\\n\\n祁寧點頭，再不言語。等楊樹吃完東西，他把她送到酒店門口，才說：“可是你的原諒，對我很重要。”\\n\\n楊樹抬頭看他，這麼高挑的一個人，還長了一張冷硬的臉，但當他眼中清亮有水光，深深看人的時候，總讓人不由自主湧起幾分憐惜之意，她隻好說：“行吧，我偶爾也能理解你這麼一回。祁寧，以後要愛惜自己啊。”\\n\\n風中，祁寧微笑而彆，連背影都透出了輕鬆，楊樹走進大堂。堅強的人令人放心，但脆弱的人，你纔會心疼他們。\\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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