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往事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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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傍晚時分，雨落得大了些。朱青點了常去的那家日料店外賣，楊樹喜歡它家的海鮮拌飯和炸物。\\n\\n兩人吃著東西，熱了梅子酒來喝。酒是朱青自己教店員釀的，她買來老家特產的軟枝大粒梅，用冰糖醃製出汁，再加入高粱酒，釀了快一年。\\n\\n楊樹連喝兩大杯，終於說：“有個朋友在做傻事，很怕他吃虧，但他可能覺得，吃虧是福，所以不好多說什麼。”她搖一搖頭，自嘲地笑，“可我心裡還是很難受，很失望。我管得太寬了。”\\n\\n朱青為她倒酒：“各人的命各人擔，等他擔不住了，多陪陪他。”\\n\\n好言難勸該死鬼，楊樹咬牙切齒： “讓他自己去死吧，我不會再管他了。”\\n\\n再想下去冇意思，楊樹把話題轉到朱青部門一部剛開機的項目上，一直聊到秦朗下班來接她回家。\\n\\n雨不見小，公司門口積了水，楊樹在鞋子外麵綁上兩隻塑料袋，蹚過水窪，跑向秦朗的車。一上車，秦朗就問：“誰惹你了，這麼不高興？”\\n\\n楊樹心中一酸，勾住他脖子親他。車子開出，泥漿四濺，她無意一瞥，街邊，祁寧的車竟然還在。\\n\\n雨刷來回搖擺，車內的人影微微仰著頭，雙手緊握方向盤，一動不動，像個戰死的將軍，臨終前抱著他的戰馬，這一生大勢已去，再冇機會與意中人共度春夏秋冬。\\n\\n車在模糊的雨霧中穿行，楊樹靠著車窗，疲倦地合上眼睛。次日上班，她收到一件快遞，打開是一雙品牌紅雨靴。\\n\\n雨靴尺碼不嚴格，楊樹能穿，但火一樣的紅色刺痛她的眼睛。樣貌是祁寧最大的武器，遇上難題了，本能就想提起武器去奪天下，他習慣了用它。漫天風雨中，他大步流星地奔向不可知的前程。\\n\\n自此之後，楊樹和祁寧再無聯絡。市場畸形，從項目決策者到藝人，踏實的人少，投機者多，向來如此。老狐狸們需要更多獵物，但獵物也不儘然是純良小獸，總有人能奮力從火坑裡殺出一條血路，躍升為名利場新貴。\\n\\n春推會前夕，《戰朝陽》的審查意見下來了，多達4百條，連某集某分某秒有個成語用得不妥都圈出了。導演單明玉說這算是極少的意見，但有一條很致命，審查人員認為，男二號的寫法和演法是在美化反派。\\n\\n楊樹呆住了，她塑造一個偽君子，用意在於警醒女觀眾：生活中很多精英人士，恰似裹著糖衣的炮彈，你以為是愛情，他卻是在騷擾。\\n\\n一眾主創頭大了一圈，劇本和成片都非常直白地對觀眾展露了男二號是偽君子，隻有女二號被矇蔽，成為他的情人，但覺醒後，她鼓起勇氣打官司，男二號也受到了法律的懲罰，何來美化之感？\\n\\n這條意見不過一行字，但涉及到導向，必須大改特改。楊樹和單明玉商量了半天，光是改台詞和刪減畫麵還不行，得請回男二號，補拍十幾場，把他從偽君子寫成有暴力傾向的人。\\n\\n男二號正在演一部古裝劇，姚澈跟他約了時間，下個月分幾次補拍。跟男二號主要對戲的配角時間相對好協調一點，但把幾個人都聚到一起，也有點費事。\\n\\n編劇甘棠和助手在給明堂影業寫新劇，被迫停下來，寫上若乾場醜化男二號的戲份。\\n\\n秦朗笑說早知道會有這種審查意見，乾脆找個又胖又禿的男人來演，保證不會被說美化反派。丁盼兮說劇本改也白改，有的女的很熱衷憐愛男人，隻要男二號是有權有勢，長得還帥，她們就無視他的暴戾陰暗，嗷嗷犯花癡，誇他又渣又蘇。\\n\\n除了修改男二號，審查人員還建議每個大情節的節點用獨白形式做個小結，起到啟迪觀眾，給予人文關懷的作用，楊樹把這項工作交給責編劉雲彤。\\n\\n編劇團隊很無語，在他們看來，最近十年，隻有《潛伏》一劇成功運用了旁白。彆的劇想用旁白推動故事情節或表現人物內心，甘棠都認為主創能力有問題，這些能用事件呈現、能用鏡頭豐富，觀眾看完有所體悟，乾嗎要說出來？\\n\\n單明玉說起以前做過的一部戲，也被要求加旁白，審查人員敦敦教導主創人員得有寓教於樂的責任感。那之後，她意識到，她和老一輩在劇作觀念上存在分歧，他們也識貨，寫得好、拍得好的地方會予以肯定，但他們更重視影視劇的宣傳力量，所以審查隻會越來越嚴厲，她做好反覆修改《戰朝陽》的準備。\\n\\n春推會如期召開，楊樹帶著部門成員去展館。《北宋宮事》還未開機，但它是明堂影業最受平台關注的一部戲，夏停特意到明堂影業的展位，跟單明玉和姚澈當麵聊了聊，讓公司做出曆史人物的人味和溫度。\\n\\n春推會上，楊樹對接各方人馬，每每笑得腮幫子僵硬，中午休息時，她常常沿著馬路走一走。藍湛湛的天空上，白雲輕悠悠地飄著，鴿哨聲迴旋婉轉，倏忽而過，北京七年，她眷念此地至深。\\n\\n今年的春天來得遲，三月末仍有些清冷，綠化帶的玉簪纔剛發芽，北京路邊常見這種花，它們潔白有暗香，但人們腳步匆匆，競相觀賞的花事從來跟它們無關，它們會感到不甘嗎？\\n\\n雖然再冇有任何聯絡，但圈子真的不大，楊樹聽人說，軍旅劇的製片方很欣賞祁寧，本想約他演一部年代劇的少帥，但他狀態很差，萎靡不振，缺乏角色需要的昂然氣。\\n\\n該年代劇書寫的是亂世風雲，年輕人演出朝氣蓬勃的抗爭感，才更顯悲壯，製片方定了彆人。\\n\\n楊樹悶不做聲地聽，演員演的是彆人，想演得惟妙惟肖，是要有信念感的，以往，祁寧能演出驕矜，也能演出不屈感，但他已然不相信靠自己就能成名，那股勁兒從他身上走掉了。\\n\\n兩家衛視和三家視頻網站都對《北宋宮事》表現出濃厚的興趣，春推會過後，姚澈帶著楊樹去敲演員。楊樹最懂這版劇本，口才也不錯，能講出優勢。\\n\\n《戰朝陽》男一號是視頻網站指定，屬不可抗力，姚澈自主負責的項目通常不找大咖主演，磕的都是演技派。\\n\\n大部分女演員看了劇本就想演，少數有異議的認為女一號是野心家，觀眾會罵，但接個立體的、有獨立人物命運的角色肯定值得。\\n\\n女演員們都演過所謂的大女主戲，但女主角主要用來襯托男主角的強大和深情，隻有戀愛功能，但《北宋宮事》的女主角劉娥是不由分說的傳奇女性。\\n\\n姚澈目標裡幾個演員的檔期都排到明年下半年，有人剛拍完古裝劇，想換個題材演，有人喜歡劇本，希望姚澈能等她一年。談完一圈，姚澈又找上黎俏了。\\n\\n前年，原劇本做完前5集，姚澈和黎俏聊過，女一號劉娥年齡跨度長達幾十年，非演技派不能駕馭，黎俏的氣質和劉娥最像。既然投資人冇有指定演員，當然得挑適配度最高的。\\n\\n姚澈和楊樹去黎俏工作室麵談，因為不是公開場合，黎俏冇怎麼化妝，一張雪白鵝蛋臉，明眸善睞。女明星無人不美，黎俏不比彆人更美，但情態的加成，讓美人更具迷惑性。\\n\\n黎俏不論是演技和特質，都有能力把野心家詮釋得較好，但她這幾年被劇本坑怕了，接過幾部戲，大綱和前5集劇本都還行，後麵卻一瀉千裡，隻能硬著頭皮演。\\n\\n這次見麵，經紀人提出看到全劇本再判斷是否出演，黎俏本人對《北宮宮事》意願較大，希望每出5集劇本給她也發一份，隨時商討。\\n\\n經紀人關心男主角人選，得知目標人選都是演技派，頓時放心了些，以當紅那幾個的演技，很難把握從太子到帝王，從兒子到爺爺的角色。\\n\\n黎俏是準一線演員，觀眾緣很不錯，平台也認，從她的工作室出來，姚澈心裡有底了。黎俏不簽字，無非是想再挑挑劇本，但隻要她想演古裝劇，《北宋宮事》就是最好的。\\n\\n在黎俏之外，姚澈另外談了兩個女演員，以防萬一。她們都在拍戲，新項目還冇定，但都對姚澈挺講義氣，隻要今年開機，隨叫隨到。但她倆勉強算二線演員，用她們想賣到一線衛視有點困難，不過這都不是一定的事，哪怕現在拍攝，播出也是明後年了，誰能預計她們在這一兩年裡不能更紅？\\n\\n《北宋宮事》是群像劇，按戲份劃分，宋太宗和劉娥戲份最重，算是男女一號，但角色是兩代人，不存在男方為大女主作配，談演員容易些。正當年齡的男演員普遍想演帝王，但今年有檔期的不多，符合要求的裡邊，歐陽鈞是最佳選擇。\\n\\n姚澈和歐陽鈞本人談了一輪，談到尾聲，她明知道歐陽鈞片酬超過5000萬，為難地表示就在今天早上，兩個投資人都撤資，改投都市劇，因而《北宋宮事》預算有限，男主角片酬最多2000萬。\\n\\n楊樹按下疑惑，雙方握彆後，姚澈才說從歐陽鈞的神態和一些小細節來看，他是癮君子無疑。癮君子的隱患很大，不能用。\\n\\n《大唐銀樓》的男主角王思逸也是候選人，這兩年他一口氣拍了5部作品，漲了名氣，二線地位很穩定，但麵談後，姚澈也放棄他了。王思逸望之不似人君，在《大唐銀樓》演個不得寵的浪蕩王爺還行，演戲份吃重的宋太宗不行。\\n\\n之後又談了幾個，要麼被投資人嫌軍旅氣質太重，像武將，不像文韜武略的宋太宗；要麼演員正當紅，但粉絲太鬨騰，團隊也難搞，還有無數對家都虎視眈眈，喜歡用舉報解決問題，用他風險高，影響安全生產。\\n\\n單明玉找來林禮璋，林禮璋36歲，是娛樂圈裡花路走得最順的幾個人之一， 他在戲劇學院讀書時主演的第一部作品就大紅了，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郎至今是國產古裝劇的經典形象。\\n\\n單明玉執導過林禮璋主演的兩部戲，雙方相識十多年，私交甚篤。《北宋宮事》上一版劇本，林禮璋就看過，嫌它是兩個女人的戲，婉拒了，這版調整了方向，劇情趣味盎然，節奏張弛有度，他願意出演。\\n\\n林禮璋是一線明星，本人溫文爾雅，但紅了多年，氣勢不凡，扮上一看，姚澈認定就是劇本裡的宋太宗。他演技一般，但那位流量明星在單明玉手裡都能看，林禮璋演得也不會太掉鏈子。\\n\\n林禮璋既已答應出演，黎俏那邊也不扭捏：“我6月底就有空，隻要劇本冇爛尾就演。”\\n\\n《北宋宮事》主演定得差不多了，楊樹全力投入抓劇本。《西北年輕人》也在穩健地推進，它將在六地取景，導演潘亞勤團隊披星戴月忙於整體美術和置景，劇本他放心交給楊樹全盤負責，他隻看定稿。\\n\\n楊樹和潘亞勤是第二次合作，雙方對劇本有意見就直說。有的意見，楊樹照單全收，有的接上潘亞勤的理解，協助編劇做進一步的完善，激動處也會爭執，但大家都把這部戲當成心頭寶，吵起來也正常。\\n\\n四月下旬，《西北年輕人》劇本定稿，錢一諾把紙稿寄給總局老領導，反饋意見非常之多，但針對劇本的意見越細緻越好，比樣片出來再修改簡單。\\n\\n與此同時，《戰朝陽》請男二號補拍後，再次送審，又收穫若乾條新意見，仍在修改，過審一向是很曲折的過程。\\n\\n《西北年輕人》編劇們住進公司提供的酒店，集中修改劇本。下個月就開機了，男主角仍未定下來，楊樹有點急，但製片助理阿福說公司好幾部戲都是臨開機才定角，眼下距離開機還有一個多月，還能再找找。\\n\\n五一節臨近，錢一諾喊上楊樹同赴甘肅苦水，他和助手談定了西北主場景，想再去苦水鎮看看。五六月是玫瑰盛花期，可能會取點景，楊樹和當地政府的人打過交道，對路麵比錢一諾熟。\\n\\n又能和章嘉敏見麵了，楊樹準備了禮物，但秦朗不能陪她故地重遊，前些日子，他父母希望他五一節回去一趟，他過年去了內蒙古，家裡人想他了。\\n\\n楊樹退了去湖南的機票，陪同錢一諾一行飛往蘭州。前往永登縣的路上，阿福開車，製片主任坐副駕，楊樹和錢一諾坐後排，錢一諾手機不停有人發來資料，楊樹聽那意思，男主角基本已談定，隻差最後簽約，對方的部分片酬折換成投資，公司法務正在跟他們磨合同，一條一條掰扯。\\n\\n此人從演技到咖位都和祁寧差不多，論長相，祁寧比他還更帥點，楊樹想知道祁寧差在哪裡，錢一諾說他看過祁寧試鏡的畫麵，有不足，但潘亞勤教得出來。\\n\\n楊樹托阿福遞交的祁寧角色片段，錢一諾也看了，誇他是大文生的好苗子，武戲也能演，但他眼睛裡有內容，演文戲潛力更大。\\n\\n問到這地步了，楊樹乾脆問下去：“您冇定他，是不是因為他長相氣質跟理工科男主角不符，偏洋氣了點？”\\n\\n錢一諾笑道：“他長了一張純而不良的臉，可塑性比較強，戲路也寬。”\\n\\n錢一諾對祁寧的評價出乎意料地高，楊樹奇了：“那為什麼您定另一個人？”\\n\\n製片主任笑答：“咱們這戲又不是姐弟戀，他比問羽小好幾歲吧？”\\n\\n楊樹想過這個問題，但唐問羽和祁寧的年齡差並不明顯，唐問羽精於保養，很顯小，而祁寧是熟男氣質，照片擺在一起很登對。\\n\\n錢一諾說女大男小在當代社會不是稀奇事，他主要是很不喜歡祁寧經紀人柳豔的為人，她對旗下藝人的營銷風格也很討厭，既然能選彆人，就冇必要讓柳豔賺錢。\\n\\n祁寧有獨立的工作室，自己就能簽約，但大頭都得上貢給柳豔。楊樹胸口有點悶，祁寧冇能拿到角色，竟然隻是這樣的原因。\\n\\n不過，這在行業內很正常。名氣不大的演員生存空間有限，哪怕演技和角色匹配度很高，但簽約公司拖他後腿，他就跟想要的角色無緣。\\n\\n章嘉敏把女兒丟給丈夫，跑來酒店和楊樹住了一晚，聊到後半夜。轉天楊樹為錢一諾引見政府的人，辦事員帶著眾人蔘觀產業。\\n\\n苦水玫瑰尚未到盛花期，但玫瑰產業各環節都有條不紊地進行，楊樹拿著錄音筆，暗想劇本有少部分台詞需要精校，走在她身旁的阿福忽然碰碰她的胳膊。\\n\\n楊樹順著阿福的視線望過去，在玫瑰花田跟人交談的正是祁寧，她不動聲色，繼續跟人聊正事。\\n\\n事情談完，製片主任設宴答謝辦事員等人，楊樹看向祁寧，祁寧飛快地錯開目光，想躲開，但花田一望無際，他避無可避。\\n\\n阿福說：“等下我把包廂號告訴你。”\\n\\n楊樹惱得牙根癢癢，道聲失陪，走到祁寧近前，她停住腳步，雙臂抱胸，冷冷地看著這個被人嫌棄失了誌的人。\\n\\n多日不見，祁寧曬黑了些，戴頂棒球帽，下巴發青，鬍渣看上去有幾天冇颳了，帥還是帥的，但像一棵空心樹，彆的樹鬱鬱蔥蔥，他半死不活地耷拉著葉子。\\n\\n祁寧怯於跟楊樹對視，遲疑著走上前，低著頭，一副等她發落的樣子，楊樹想聽聽他還能說出個什麼來，但他似乎打定主意不開口，僵持片刻，楊樹打破沉默，喝道：“你跑來乾嘛？”\\n\\n祁寧不敢看她，訕訕地問：“你還好嗎？”\\n\\n楊樹恨恨道：“回答問題。”\\n\\n祁寧和地上一塊小石頭較勁，把它往泥土裡踩，再撥出來，反覆再三，才說他來體驗生活，在這裡住了大半個月，過完五一節再走。\\n\\n楊樹一愕，算時間，他拍完軍旅劇冇多久就來了，她板著臉，嘲弄道：“你的乾爹冇給你好處嗎？”\\n\\n祁寧脊背一僵，又變回初相識那個靦腆害羞的人，小聲說他是真的隻見了黃道婆那一次。引路人說黃道婆認識西北一位大員，他想，如果政府牽頭做《西北年輕人》，可能會有很多優待，所以纔有那次拜會。\\n\\n黃道婆名聲在外，祁寧知道得付出一點什麼，不求毫髮無傷，但求儘快抽身。\\n\\n席間，做小伏低自然是有的，但認乾爹不能光是口頭喊喊，得有個正正經經的儀式，黃道婆讓人清場，隻留祁寧一人，他不顧引路人臉色難看，執意走了。\\n\\n楊樹不無嘲諷地嗬一聲，祁寧直視著她的眼睛：“是真的。我不想碰大麻。”\\n\\n清場之際，祁寧得知，想被黃道婆罩著，得先過大麻關。他無法接受，引路人嫌他不識抬舉：“大麻而已，又不是溜冰。”\\n\\n鯉魚跳龍門，不脫個水，掉點鱗片哪行，大麻便是投名狀。但底線總是一步步讓出的，大麻過後，一定就是冰毒。\\n\\n初入行時，祁寧跟柳豔簽了長約，後來很後悔，但還有到期的那天，受製於毒品，永無寧日，他不想落到這田地，逃了。\\n\\n微風拂過，四野花香沁人，楊樹揣想此人落荒而逃，讓黃道婆氣得乾瞪眼的情景，笑出聲。\\n\\n黃道婆，曆史上著名的棉紡織家，技術改革家，第一次聽到白頭翁被稱為黃道婆，楊樹罵了人。《水滸傳》裡說，狗一樣的東西，也配叫鎮關西，她就是這感受。\\n\\n眼前人一張臉被太陽曬得發紅，滿頭大汗，但是笑得很解氣，祁寧眼中閃現亮光，想問點什麼，張不開嘴，隻一味瞧著她。\\n\\n如果冇有大麻，可不就從了？楊樹笑容一收，轉身就走：“你忙你的。”\\n\\n祁寧被晾在原地，楊樹懶得理，心裡很清楚他那天為何冇解釋，他確實是去尋求庇護了，但關鍵時刻，他豁不出去，麵對她的指責，他無可抵賴。今日一見，他麵有慚色，想必自己也知道丟臉。\\n\\n酒桌上，錢一諾和製片主任跟辦事員等人相談甚歡，阿福和楊樹竊竊講幾句小話。\\n\\n阿福以為祁寧是楊樹安排的，刻意在錢一諾麵前露個臉，像這樣討好賣乖的小藝人很多，但以祁寧的資曆，冇必要把姿態擺得這麼低，巴巴地爭個扶貧劇的男主角，畢竟他靠這角色吸不了幾個粉，他的粉絲多半也冇興趣。\\n\\n楊樹說：“真是偶遇你信嗎？”\\n\\n阿福笑著點頭，楊樹知道他其實不信，遂一杯接一杯地跟眾人喝酒，不再多聊。\\n\\n飯後各自散了，楊樹在如水的月色下散步消食。兩年前，她和秦朗走在這花前月下，當天未曾互相表白，但並肩而行時如飲佳釀的滋味，今時今日回想起來，依然唇齒噙香。\\n\\n秦朗剛回老家，這個點兒多半在陪父母看劇，楊樹冇打電話，對著月亮拍照，發給他：“今宵杯中映著明月。”\\n\\n月牙泉邊的那一晚曆曆在目，縱酒放歌，好不快活。晚上的應酬酒喝得不儘興，想再自斟自飲幾杯，楊樹哼著歌晃去章嘉敏帶她去過的小酒館，不期然和祁寧在月下相逢。\\n\\n小鎮統共冇幾家酒店，想碰不見也難。楊樹不理人，祁寧亦步亦趨地跟著，頎長的影子落在地上，楊樹一回頭，他的目光馬上躲開了。\\n\\n下午對視時，楊樹看到他一雙眼睛裡佈滿血絲，失去神采，她劈頭問：“少帥那個角色，為什麼冇拿到？”\\n\\n“失眠。”祁寧把自己扔進健身房，練上幾個鐘頭仍睡不著，他明白得停掉工作了。\\n\\n軍旅劇殺青後，祁寧宅在家裡看生活劇，權當業務學習。冇拿到《西北年輕人》男主角，他反思過，最大可能是他對常人的生活知之甚少，試鏡時短板一覽無餘。\\n\\n人生最痛苦的事是“不紅”，這種心態，怎能抵達劇本裡的電氣工程師？電氣工程師是生活中的普通人，但最難演的恰是這份普通。\\n\\n冇當過總裁，冇當過王爺，冇當過少爺，但祁寧看過彆人怎麼演，演出帥和深情就會受歡迎，他深諳此道。\\n\\n《西北年輕人》男主角在缺水少電的黃土高坡長大，考出小鎮，終又回到小鎮，市麵上類似的範本很少，祁寧無從理解，靠想象去演，演不像。\\n\\n在爭取男主角的時候，時間太緊，祁寧匆忙看了幾部高分生活劇的片段，失眠後，他讓助理找人開出經典現實主義影視劇的片單，一部部觀看。起先看不出名堂，但名場麵反反覆覆地看，他有所了悟，好演員是懂生活的。\\n\\n有部戲裡，老戲骨塑造一個孤寡老太太，她邊說台詞邊乾雜活，手上摸這摸那，像是每天都用這口鍋，灶台牆上的油印子也仔細擦過，幾組鏡頭掃過，祁寧就信服這個老太太度過了孤獨的半生。\\n\\n細節騙不了人，衰老感並不能隻藉助造型就完成得當，好演員才能演出衰老的曆時和往事。祁寧盯住老太太忙活中的雙手，忽然發覺自己從冇有打掃過灶台。入行後，他終日趕場，從飯局到攝影棚，從錄製間到劇組，冇空停下來認真生活過。\\n\\n演偶像劇絕非長久之計，想嘗試現實題材，得去理解生活。當代背景的影視劇容易招人罵，最大的原因就在於觀眾熟悉生活，演得不對，立刻就會被髮現。可誰都冇去過古代，隻要觀眾不那麼較真，就不齣戲，演當代背景的普通人，演員得下苦功琢磨。\\n\\n本月初，祁寧帶著助理飛抵甘肅，他想看看《西北年輕人》劇本裡提到的玫瑰小鎮。\\n\\n祁寧是浙江人，他對西北的想象是苦寒之地，但是來苦水的路上，他看到了堪稱壯美的杏花。\\n\\n這之前，祁寧從未想過能用壯美形容他認知裡的柔美花朵。他想到《西北年輕人》，越是貧瘠的土地上，越孕育著奮力生長的植物，它們從瓦礫間、石縫中噴薄而出，他開悟了，試鏡時，自己對男主角的理解太片麵了。\\n\\n《西北年輕人》冇想頭了，但祁寧想以此為契機，訓練自己和環境的親近感。能演難度大的角色，能把重頭戲詮釋好，纔是真本事，纔是他實現“長久地演下去”目標的惟一路徑。\\n\\n西北太乾燥，助理臉上乾得起皮，祁寧放了她一個月假，讓她回京休息，自己留下了。\\n\\n祁寧每天跟農人相處，細緻地觀察他們，先對照著《西北年輕人》劇本比劃，再對照被觀眾罵的都市懸浮劇分析，一切都太新了，太假了：佈景不像真人住的，生活場麵更是在演戲，炒菜假炒，進屋不換鞋，睡覺不穿睡衣……\\n\\n角色和環境融合，才讓人沉浸。祁寧精神看著仍不振，但說起所得，臉上有光，楊樹比他矮很多，仰頭看他，他一直有心氣，卻脆弱易折。\\n\\n然而，《西北年輕人》的男主角是西西弗斯，不論是對自己研發的控製係統，還是助力女朋友的事業，再大的挫折，他都堅持死磕，祁寧飾演這種腳踏實地的人，頂多幾分形似，隻到這個程度的話，為什麼一定要讓他演？\\n\\n男主角沉穩如山，骨子裡很硬氣，但眼前這人受了重創就去鋌而走險，冇少乾丟臉的事， 楊樹看著來氣，不想誇他，輕描淡寫：“是該多琢磨琢磨人物。”\\n\\n祁寧望著她，忐忑道：“我一定不會再讓你瞧不起了。那天把你氣哭了，對不起。”\\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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