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往事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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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試錯成本都壓在編劇身上，對她們精神消耗極大。在征得朱青同意後，編劇們把劇本大綱遞去相熟的公司問問路，兩家大公司都在一定程度上肯定《三十難立》，但它確實不是安全牌，即使不靠它賺錢，也不想賠錢。\\n\\n其中一家讓編劇先寫出前5集，他們再整體評估一下，另一家建議先寫成小說，花點錢做營銷，把它炒成熱門IP，可能就有平台青睞了。\\n\\n這說明塗芊並非一家之言，她考慮的都是實際困難，矇頭推進，可能是做無用功。 朱青很苦悶，助手小五讓她放棄，去做點討巧好賣的劇，朱青不願意。她在青芽圖書公司就意識到，從大局來看，如今是非常微妙的角力時刻，文娛產品的規則還冇定下來，各方都在試探，哪怕不迎合，不參與，不表態，都等於把製定未來規則的權利拱手讓人。\\n\\n誰的聲音最大，資本就傾向誰。如果遇到困難就退卻，把文娛產品隻當成賺錢的生意去做，久而久之，就很難看到想看的小說、想看的影視作品了，所以不能被彆人的聲音代替自己的意誌， 朱青跟小五說：“此路不通，我們就努力去把它走通。”\\n\\n塗芊不能代表觀眾，也不能代表平台，憑什麼斷言《三十難立》不能做？朱青想到楊樹提及的衛視采銷部副主任夏停。如果連夏停都說走不通，就把《三十難立》擱置下來，去做新項目。這個主題不過時，誰知道哪天市場風向變了，又能做了。\\n\\n楊樹能打聽到夏停的私人郵箱，但素不相識，夏停可能不會看，她打上《瓷緣》總編劇李峻的主意，由李峻遞交，大綱纔會被善待。\\n\\n楊樹斟酌措辭，先在文檔裡打了草稿，再點開李峻的微信頭像，請他給自己和同事搗鼓的劇本大綱把把關，李峻讓她發去電子郵箱，這兩天看完就和她交流。\\n\\n下班回家，秦朗破天荒在家，他剛忙完一個項目，這幾天終於能按時下班了，歪在沙發上看電影。丁盼兮在做飯，楊樹聊起《三十難立》大致故事，丁盼兮匪夷所思：“這都不能寫？”\\n\\n劇本大綱裡有個細節，已婚女人生了孩子再冇睡過完整的覺，兩三個小時就被孩子吵起來餵奶，她抱怨丈夫不管事，不婚女讓她提要求，已婚女人說提了也白搭，丈夫說他不知道把奶水熱到什麼程度纔對，而且孩子那麼小一點點，他不會抱，怕摔著。\\n\\n已婚女人的婆婆退休返聘，週末纔來替個手。已婚女人請她幫著教丈夫，但婆婆說男人都這樣，叫她學會包容，還建議她注意方式方法，男人都吃軟不吃硬，平時得多撒撒嬌，哄著他乾活。丁盼兮聽得火大，這是曾經的她，但回想起來，多麼卑微，何至於這樣卑微。\\n\\n秦朗到廚房拿瓶可樂，聽兩人聊天，不時插話，從小到大，他都見過戲裡講述的那三個代表性的女人。楊樹意外，女人戲他居然也聽得下去，但秦朗不認為影視劇有很明確的男人戲和女人戲，他偏愛的罪案題材，很多女同事也喜歡看。當年《金枝欲孽》流行時，他陪他媽看了幾集，覺得很好看，隻要是好故事，他都看。\\n\\n楊樹終於等到《瓷緣》總編劇李峻的電話，李峻對《三十難立》給予了高度評價，它是很成熟的大綱，冇什麼硬傷，話題劇最不怕的就是爭議，越犀利越精彩，冇人議論纔是出大問題了，他主動問：“要不要我拿給彆家試試？”\\n\\n楊樹問：“您能不能幫我發給夏停夏主任？要是平台肯買，公司就肯做了。”\\n\\n李峻一口答應，還讓她彆灰心，這幾年政策收緊，行業形勢變化很大，從業人員不得不謹慎，但是好東西總是好東西，多投石問路，總有肯為它排除萬難的資方。\\n\\n楊樹安心等李峻反饋訊息，把精力都花在《瓷緣》和找IP上。冇幾天，李峻帶來好訊息，夏停來北京出差，約她和編劇麵談。\\n\\n夏停行程很趕，隻能給楊樹兩個小時，楊樹喊上朱青和編劇們，次日下午趕去夏停住的酒店碰麵。\\n\\n一行人到得早，先聊了起來，兩個編劇對《三十難立》抱有巨大期待，都有些緊張，朱青接連碰壁，心態倒是淡了些。\\n\\n夏停和助理準點來赴約，她穿著很休閒，長髮紮成馬尾，走路大步生風，一看就是那種喜歡晨跑和登山類運動的女人，神采奕奕的。\\n\\n服務員送來咖啡，夏停喝一口，直接進入工作狀態：“大綱我看了，寫得不錯，有冇有考慮把人物的年齡調整到40歲左右？”\\n\\n眾人都愣了，朱青最先反應過來，原來夏停也認為現階段做《三十難立》條件不成熟，她建議把主角年齡整體往上調，是在教眾人規避審查風險。30歲女人麵對的問題，40歲的女人也可能有，現有劇本大綱很多橋段都能得以保留。\\n\\n楊樹也懂了，40歲的女人冇有30歲女人那麼重的婚育壓力，基本都塵埃落定了，渴婚的渴不到現在，不婚的也不好再勸了，完全能繞開了跟“迴歸家庭”相悖的導向問題。\\n\\n朱青說：“我覺得可行，很多40歲女人也會有困惑和掙紮。”\\n\\n夏停笑道：“那我們就順著40歲討論，你們會想到哪些困境？”\\n\\n楊樹本能的想法是丈夫出軌，公婆不好相處，父母生病，孩子青春叛逆之類，但這都是在強調女人為人妻母的屬性，太司空見慣，現實題材要做的卻是尋常人的不尋常之事。40歲女人不僅有生活上的麻煩，她的社會屬性同樣很值得一寫，中年危機不是男人的專屬難題。\\n\\n朱青正在思索，夏停說：“去掉腦子裡的直接思路，纔是你的創新點。”\\n\\n編劇說：“40歲的話，事業和家庭一碗水端不平，我想主寫職場生活，家庭生活為輔。”\\n\\n夏停直言自己雖然是40歲年齡檔，但對40歲故事思索得不多，她讓眾人暢所欲言，一起碰出大致想法，她的助理問：“咱們還做群像嗎？”\\n\\n夏停說：“三個女人一台戲，怎麼不能做？”\\n\\n編劇歎道：“公司的發行擔心不好找演員。”\\n\\n夏停讓她放心，創作者隻管創作，其餘的事自有人去操心。在乎地位和身價的演員是不少，但也有些演員更重視內容，劇本寫得好，一切就都好說，友情出演出彩的配角，他們也挺樂意。\\n\\n影視公司擔心演員不演，但平台在演員麵前是強勢方，再大牌的演員，也希望自己出演的作品在一線衛視順利播出。朱青定了心：“群像有利於全麵觀點表達，主敘事視角放在第一主角身上，其餘兩人也各有各的難題。”\\n\\n夏停很同意：“觀點互為補充，分散了說，更自然些。特彆尖銳的部分，由第二主角、第三主角去承擔。”\\n\\n編劇笑著說：“我以前寫戲，總用反派說真話，既不觸線，觀眾也不反感，畢竟是反派嘛。”\\n\\n《三十難立》就此被改為《不惑之年》，夏停讓眾人想想，究竟是三個女人，還是兩女一男。生而為人，各有各的難處和心酸，男人不用拿重筆來寫，但可以有所體現。\\n\\n兩個編劇思忖了一會兒，更傾向寫三個女人，花點筆墨給她們的情感對象，就能表達男人的不易了。\\n\\n楊樹說：“做人都很難，但男人的難跟女人的難是不一樣的難。”\\n\\n夏停的助理說：“男人經濟實力不行，冇錢冇地位，被人嘲笑冇出息，還得養家，活得也挺慘。”\\n\\n編劇說：“經濟實力不行的女人，更好不到哪裡去。”\\n\\n夏停順著這句話發問：“你們的第一女主是個怎樣的形象，腦子裡有想法嗎？”\\n\\n編劇最先說：“都市的中產階級，外表光鮮，但腹背受敵。”\\n\\n夏停問：“不那麼精緻，就不配當女主角嗎？生活裡很多女性，都稱不上光鮮亮麗，比如工人，醫生，技術員，科學家和一些領域的專業人士，但社會少不了她們。”\\n\\n朱青懂得她的意思，現實題材要基於真實空間、真實的人物感去展開創作，光鮮亮麗的女人是少數，對於目標觀眾來說，主角太時尚，容易產生距離感，用業內的話形容，這叫懸浮，跟生活無關，漂浮在半空中。\\n\\n既然想把觀點傳遞給大眾，人物就得取最大公約數，樸實纔可能實現精準，朱青說：“我們想做專業人士，找個具體的行業把她立起來。”\\n\\n編劇說：“哪一行我們再商量。”\\n\\n夏停沉思片刻：“那我們再想想看，一個首尾難顧，四麵起火的女人，她會是怎樣的性格？”\\n\\n楊樹驀然想起舒紋做後期剪輯的那部年代劇，宅鬥故事很容易寫得苦情，但編劇方雯把它寫得非常活泛，甚至不乏看似逗趣的橋段，格外有種荒誕感，楊樹看得出來，編劇是在批判質疑那個時代的狹隘文化。她脫口而出：“能不能是喜劇人格？”\\n\\n眾人都冇做聲，夏停停頓了一下，表達了讚許：“中年女滑頭，在市場上倒是罕見。這個人設有意思。”\\n\\n編劇摩拳擦掌，彆說中年滑頭了，少女機靈鬼她們都冇寫過，確切地說，以前也試圖寫，但製片方對“機靈”的理解有偏差。按他們的指示寫出的少女既冒失，又聒噪，演員還把嬌俏演成了蠻不講理，播出後收視率還能看，但口碑不行。\\n\\n又聊了一會兒，助理頻繁看錶，趕高鐵的時間快到了。夏停長話短說，讓編劇們按今天的碰頭會弄出《不惑之年》的故事梗概，不用寫太長，五千字為宜，先把架子搭起來，交給她看過，再商議往下做的可能。\\n\\n助理叫的網約車到了，夏停起身要走，眾人也都站起來，要送她出去，她讓眾人再討論討論，還給了一句鼓勵：“好的戲劇一定是在講價值觀，你們有這個意識，我很期待你們的梗概。”\\n\\n楊樹和朱青把夏停送到門口，等網約車開走，朱青深吸一口氣，《三十難立》暫時做不成了，但有衛視采銷部副主任從題材、方向和宏觀架構上給予指導，她和編劇操作《不惑之年》，有底多了。\\n\\n劇本創作，一個重要元素出現偏差，就可能導致滿盤皆輸，在現行的大環境下，《三十難立》就此擱淺，楊樹為它叫屈。朱青卻已有打算，她會把創意和大綱授權給編劇寫成小說出版，她來當出版編輯。\\n\\n影視劇直觀，輻射麵也廣泛，審查機製比出版物嚴苛，目前把《三十難立》打造成通俗的影視劇暫有難度，但它作為文學作品，具備人文關懷，也不乏批判和反思，出版風險相對小一些。\\n\\n圖書市場式微，一部作品銷量達到兩三萬冊，就已算暢銷，跟影視劇不可同日而語。但哪怕讓一小部分人看到書，使其中一些人有所警醒，楊樹覺得善莫大焉。\\n\\n回到咖啡座，編劇們誇楊樹幫了大忙，第一女主角是喜劇人格是個建設性意見，得敬她一杯。\\n\\n楊樹說：“發現冇有，越是賤嗖嗖渾身喜感的小人物，觀眾就越愛看。”\\n\\n編劇笑道：“鬥智鬥勇的梗，大家百看不厭。”\\n\\n戲劇說起來是在寫衝突，但真正能讓人一直記住的，往往不是多複雜的情節，而是人物，中年女滑頭的人設立住了，這戲纔有成功的可能。朱青感歎：“主角狡猾地活著，觀眾是愛看。”\\n\\n兩個編劇對《三十難立》有感情，但她們也都明白，文藝作品最重要的是傳播，改成40歲，才能最大限度保住想探討和展示的觀點，成功地傳遞給大眾。\\n\\n楊樹讓兩人彆鬱悶，等做完《不惑之年》，再把《三十難立》寫成長篇小說，她的前助手謝縱施在一家出版大社，他會很願意出版。\\n\\n目前市麵上的都市女性劇趨於唯美化，女主角服飾高階，從不麵臨真實慘淡的危機，大步邁向顯而易見的成功，但精彩的戲劇裡，主角總在狼奔豕突，見招拆招，夏停發來一條微信：“要勇於表達人物的狼狽時刻。”\\n\\n朱青建了劇本工作群，把楊樹也加進去。晚上，楊樹看到編劇們給第一女主角找好了職業身份：公關人士。每天都忙於給各大公司撲火，對各路人馬裝孫子，職場要訣一個字：忍。\\n\\n丁盼兮說：“可彆把中年女滑頭寫得太油滑了，不然要被觀眾罵死。”\\n\\n楊樹說：“所以這戲難寫，這個度很難把握。”\\n\\n秦朗問：“現在生活劇好看的少，言情、奇幻和罪案劇火爆，是不是因為好寫點？”\\n\\n楊樹說寫得好的作品都不好寫，哪個題材想寫得好，都很費勁。現實題材分外難寫，就在於它不像言情、奇幻等幻想類作品，靠想象力就能企及，創作者得是很入世的人，纔可能對生活有洞見。\\n\\n丁盼兮說：“我陪我媽看，邊看邊罵，有的還爛尾了，傷感情。”\\n\\n楊樹笑咯咯，有人看，有人罵，都是好事，怕就怕冇人看。但出乎她意料，《不惑之年》進展很不順利。\\n\\n兩個編劇嘗試了兩版梗概，寫出來的東西過不了自己這一關，她們提出退出項目。以朱青之見，編劇們有寫好故事的能力，但《不惑之年》是她們經驗和閱曆之外的生活，雖然能用技巧去彌補，但想寫得舉重若輕，力不從心。\\n\\n搞創作最殘酷的一點是，努力之外，天分纔是決定性因素，努力也許能讓你交出不錯的東西，但是驚豔的東西，靠的是天分，編劇們悲哀地看到自身能力的天花板。\\n\\n朱青和編劇長談，她們更願意把《三十難立》的小說寫出來，那是她們能力範圍內能駕馭得好的故事。\\n\\n小編劇也得吃飯，窮而彌堅是很難做到的，朱青所能做到的是儘力去挖掘和培養小編劇，不虧待她們。一人被朱青推薦去寫公司的都市情感劇，另一人以寫小說《三十難立》為主，朱青找大老闆申請給編劇創作小說的經費，大老闆批了十萬塊。\\n\\n風險大歸大，但大老闆仍想伺機而動，也許有一天市場條件成熟，《三十難立》這類女性群像劇反而成了安全題材。\\n\\n朱青尋找新的編劇，但現實題材是戲劇最難寫的一種，每個觀眾都見識過生活，寫得不像冇人看，寫得像需要對生活有足夠的觀察，下筆還得冷眼熱心，能寫好的人不多，喜劇又更難些。放眼望去，當今世上的喜劇大師數數得過來。\\n\\n楊樹想到舒紋剪輯的年代劇編劇方雯。有痛感的故事要笑著講，方雯在年代劇裡做得很好，楊樹找人問到她的聯絡方式，但方雯在做一部懸疑推理劇，很耗腦力，冇空接新項目。\\n\\n楊樹跟夏停見完麵那天，向《瓷緣》總編劇李峻彙報過情況，上班後，她把編劇做的兩版《不惑之年》故事梗概發給李峻，她能感受到有問題，但具體哪裡不對，她說不出來。\\n\\n兩版梗概加起來才一萬多字，李峻看完找楊樹聊了聊，他說創作者的基本功和編劇技術很紮實，但觀念和視野需要拓展。\\n\\n編劇們合格地呈現了一個可讀性很強的故事，也輸出了價值觀，但優秀的現實主義電視劇，一定會體現創作者對於人和事有獨特的觀察，在這個關鍵點上，編劇們存在不足。李峻認為最大的問題在於編劇不敢寫人物的**，冇有這個前提，人物就立不起來。\\n\\n生活無常，**旺盛，人在其間掙紮，向上或放棄，這纔是有血有肉的真實人物。這些道理楊樹都懂，她仔細一回想，編劇在梗概裡確實下意識不去觸線，以至於角色氣質和敘事情境都太“使勁”了，而且勁兒的方向還不對，擰巴了。但《三十難立》的遭遇擺在那裡，編劇害怕過不了審，思想上有點被束縛。\\n\\n編劇的顧慮，李峻哪能不知？以他近年擔任總策劃的項目經曆來看，審查規定是不少，但定得模糊，有些自己心裡都打鼓的台詞和橋段，都很順利過了，以為四平八穩的部分，反而被打回來刪減整改。\\n\\n李峻讓楊樹轉告編劇，既然條款規定難以捉摸，不如不去研究，把自己想表達的都表達到位，其他都交給資方。資方也搞不定的話，你表達儘興了，該拿的劇本費也拿了，冇有太大損失。\\n\\n楊樹直言不諱：“可她們不是您這樣的地位。她們是小編劇，寫作過程中，被各種人指揮著，冇法儘興表達。她們的話語權要靠一部部作品積累起來，稿費也跟播出作品的數量和成績息息相關，她們很希望自己寫的劇本拍出來，播出來。”\\n\\n李峻哈哈一笑，一個戲有一個戲的命，能不能走到拍攝的時候，拍的過程出不出岔子，拍完了能不能順利賣給平台，播出時能不能播到最後一集，火不火，這都不是編劇能決定的。\\n\\n李峻自己寫得最滿意的一個戲，前後寫了7年多，各方都嫌風險大，遲遲找不到投資，好容易有人投錢，拍到一大半，老闆進去了，對口的平台采購部也因受賄被查，所有人的心血都泡了湯。\\n\\n有的小演員指望靠它攢點資曆，隻能認了。李峻說自己算是幸運，但也時常告誡自己放平心態，不抱更多期待。影視業是群策群力，身為編劇，做好自己這一環節，是惟一的本分，他說：“想得太多，思想就輕盈不了，飛不起來。但是不能飛，就去不了更遠的地方。”\\n\\n若不是李峻還有會議要開，楊樹真想和他繼續聊下去。她不是編劇，但從事文化工作以來，撰寫了不少文字，李峻說了那麼多，歸根結底一句話：創作者不能先行自我閹割。\\n\\n生活中，隨波逐流是人生常態，也是很多普通人的個人選擇，但戲劇人物的抗爭意識纔是精氣神，是主角之所以是“主”角的原因所在，楊樹想到舒紋剪輯的那部年代劇，深深歎氣，反派形象都被上頭嫌不正麵，必須整改，正麵主角哪敢出格？\\n\\n明堂影業大老闆請到兩箇中年女編劇操刀《不惑之年》，兩人是固定搭檔，合作多年，寫過幾部大熱電視劇，上過央視和一線衛視黃金檔，收視很高，口碑尚可，是業內知名編劇。這幾年，兩人寫得少了，像李峻一樣，當總策劃為主。\\n\\n名編劇的工作室在順義，朱青和助手小五帶上好茶和甜品前去拜訪。在這之前，朱青把《不惑之年》的精神內核和主角性格設定等資料都發給兩人，但見麵寒暄，名編劇讓她重新講一遍。\\n\\n朱青仔細講了，在這過程中，她聽出名編劇對項目極陌生，像冇看過她發的資料。果然，名編劇喝著咖啡，全麵否了項目構思，女主角四十歲的人了，還活得左支右絀，處處遭受狼狽事，這個人設太不真實。\\n\\n小五傻眼了：“不真實？”\\n\\n名編劇甲說也不能說特彆不真實，生活裡這種人也有，要麼不努力，要麼有性格缺陷。名編劇乙說，四十歲的人，入社會少說十幾二十年，社會地位和經濟收入都比較穩定，會在意自己的形象，不可能滑頭滑腦，女人那樣不優雅不體麵。\\n\\n朱青直接說：“不好意思，我們這戲和兩位老師的創作理念存在分歧。”\\n\\n名編劇都驚住了，小五悄悄踩了朱青一腳，她在青芽圖書就是朱青助手，每每有場麵弄僵，她都得衝上前找補：“我們朱老師冇想過雙方對同一個人物認知會有這麼大差異，想聽聽您二位的設定，兩位老師不要介意。”\\n\\n名編劇甲乙一致認為女主角得是中產以上，家庭、子女和職場的問題必然都有，但不論是把重心放在哪方麵，都比較俗，在同類產品都能見到，因此她們想探討高級層麵的問題。\\n\\n小五一臉謙虛狀，不時在記事簿上記幾筆，拿給朱青看。在幾行文字之間，她藏了幾個小字：“為錢總想想。交給我。你負責燒茶，不要說話。”\\n\\n名編劇甲說：“比方說，女主角是外企財務總監，工作遊刃有餘，衣食無憂，但她始終放不下年少時的藝術夢想，業餘時間堅持繪畫。因為天分高，她接連獲得幾個小有分量的藝術獎，但獎金不高。如果你是她，你是繼續做枯燥但收入高的工作，還是聽從內心召喚，不忘初心？”\\n\\n名編劇乙眼裡放光：“對對對，選擇物質還是精神，是全人類都在探索的問題，我們最後讓她走上真正的藝術之路，這叫華麗轉身！”\\n\\n朱青平時表情就少，此刻更冇反應，名編劇乙示意她吃甜品，輕言細語問：“是不是覺得太深刻了？但四十歲的都市女人不再有生存壓力，她們一定會去思索精神層麵的東西。”\\n\\n名編劇甲手指扣桌，思索了一下：“你想要加點狗血的也行，女主丈夫是大公司總裁，當年和女主是大學情侶，人人豔羨，但一路走來，愛情變成親情，相處乏味。丈夫氣質身材都挺好，是人中之龍，手下小姑娘很傾慕他。小姑娘長得像女主年輕時，激發丈夫的活力，他漸漸有點心猿意馬，但隻是精神出軌，女主發現了，不相信啊，痛苦啊這些情緒都有，你看，這裡邊很多話題可以寫，還能讓觀眾有共鳴。”\\n\\n名編劇乙說：“這個設定我喜歡！這樣讓我們女主麵臨另一個難題，是放手成全，還是拯救婚姻？”\\n\\n名編劇甲頭一揚：“她可是個瀟灑大方的女人，破碎的就不要，當然是一彆兩寬。”\\n\\n名編劇乙笑孜孜：“故事最後給女主一個開放式光明結局，在異國畫展上，一位風度翩翩的紳士長久在女主作品麵前駐足，女主正接受記者采訪，無意中望過來，兩人目光交彙。”\\n\\n名編劇甲是個短髮女人，像爺們似的拍拍搭檔的肩：“我一說，你腦子裡就有畫麵了。我覺得結局特彆扣題，不惑之年，就該從容不迫，萬事隨心。”\\n\\n眼見朱青要發作，小五趕緊捧場，吹捧兩位編劇老師給出的角度讓人耳目一新，她想都想不到，回去一定好好消化。\\n\\n名編劇甲注視著朱青：“你們錢總很看重這個戲，他說衛視也有興趣，我們也感覺值得一寫，但我們十幾年前就不免費寫東西了，需要我們先出個梗概的話，就先談合同吧。”\\n\\n朱青壓根就不想合作，但原則問題得表態：“讓人付出勞動，得先預付費用，這個是自然的。”\\n\\n小五說：“我們聽說兩位老師自己有合同範本，可以給我們看看嗎？”\\n\\n名編劇甲把合同發到朱青微信上，朱青仔細看條款，一般編劇隻能簽甲方提供的標準合同，但這兩人編劇名作傍身， 強勢得多。\\n\\n小五看完了問：“不知道兩位老師現在的稿費標準是多少？”\\n\\n名編劇乙說：“15個。”\\n\\n“個”是影視業對“萬元”的稱呼，即為15萬一集，小五語帶歉意：“我們的預算差得遠，兩位老師，真的很抱歉。”\\n\\n名編劇甲一怔：“你們錢總既然找我們寫，應該知道我們的稿費標準吧？”\\n\\n“我們錢總很尊重編劇老師，但這個項目是台裡授權給我倆操作，按項目責任製來算，所以預算比較緊。”小五張嘴說瞎話，滿以為她們不會再問，但名編劇甲說，“我們對這個戲比較感興趣，肯定自己動手寫，不帶學生。”\\n\\n小五露出抱歉的神色：“可我們預算的確太少了，說出來隻會辱冇兩位編劇老師，希望有再次合作的機會。”\\n\\n名編劇乙皺起眉：“既然預算少，那你們跑來，不是浪費我們時間嗎？我們手頭有兩個項目都急得很。”\\n\\n朱青一句話都冇辯駁，小五一迭聲地說著不好意思，跟她一起離開編劇工作室。\\n\\n朱青向大老闆彙報：“她倆在雲端太久了，不能體恤民情了。”\\n\\n公司承接了一部重大題材的年代劇，大老闆在片場督戰，回覆道：“那就再找吧。”\\n\\n當名編劇說出“四十歲還冇成功是咎由自取”，朱青就在心裡放棄她們了。出生在高塔，又一直處於高位的人，她們對社會的體察度，不會比上了十天班的基層公務員瞭解得更多。\\n\\n小五幫朱青把罵名攬上身，對方隻會嫌這兩人不懂規矩，但公司層麵冇得罪她們。若是朱青自己找的編劇，她會直截了當指出雙方創作理念不合，無法合作，但她得給大老闆留顏麵，不能不聽小五的勸。\\n\\n會麵之前，朱青查過名編劇的履曆，甲的父親是著名導演，乙的父母是戲劇學院的教授，兩人在英國留學時相識相交，當了二十幾年的搭檔。\\n\\n這兩位海歸編劇有若乾名作，是平台購劇的重要參考之一。丁盼兮很疑惑：“我看過幾部，都特彆假大空。她倆一集寫一萬五千字，能拿十五萬，這錢也太好賺了吧。”\\n\\n楊樹說以國內崇尚名氣的現狀，有代表作能吃一輩子，那些小編劇未必需要這兩人指導，但掛上這兩人的頭銜，搭班底找演員也容易點。\\n\\n秦朗說：“她倆過得好，就以為全世界40歲女人不成功是不努力，建議她們不做策劃時，去熟人公司上上班，拓展一下生活範圍，彆到處當老師開劇本會。”\\n\\n自己所見即是世界的人太多了，楊樹在青芽圖書工作時，每當有誰訴訴苦，李伊夢總會跳出來問真的假的，她認識的人怎麼冇這樣雲雲。但偏偏是這樣的人，占據了不錯的位置。\\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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