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那日,顧明赫比我還緊張。
他在船艙裡來回踱了七八趟,把我新買的那隻鬥雞都嚇得縮了脖子。
我靠在軟枕上看話本,餘光瞥見他把袖口那條金線繡的芙蓉花拆了又繡、繡了又拆。
到了最後,自己最熟悉的芙蓉花繡的針腳歪得像蚯蚓爬。
“你慌什麼?”我翻過一頁。
“怕你見了舊人難受。”他悶聲答,針尖紮了手指也不吭氣。
我放下話本,認真看著他那張臉。
明明是久病之人,偏生養得眉目舒朗,唇紅齒白,像個精雕細琢的瓷人。
偏這瓷人此刻皺著眉,像小孩護食似的嚴防死守。
“一個爛人,怎好讓我心尖尖上的美人生氣呢?美人來,香一個,莫氣莫氣。”
“陳芝麻爛穀子的事情我都忘了,你倒替我記著。”
他抬眼望我,眸子清亮。
“我替你記一輩子。”
“我替你不值當,他們都欺負你。”
船靠岸時,彩蘭照例吐得腳軟,被兩個婆子攙著下了跳板。
我踏在京城青石板上,忽然覺得這城陌生得很。
楊柳還是那排楊柳,飛簷還是那片飛簷,隻是不一樣了。
顧明赫走在我身側,很自然地替我把被風吹亂的碎髮攏到耳後。
“演武場我讓人擴了三丈,馬廄裡新添兩匹北地良駒。”
他聲音低低地飄進耳朵。
“回咱們自己府上就能跑,明日,我帶你去皇兄的溫泉莊子上泡溫泉,那地方比這裡有意思多了。”
我還冇答話,就聽見街口一陣騷亂。
彩蘭的腳瞬間不軟了,瞪圓了眼。
“小姐,那邊!”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一道明晃晃的紅色正朝這邊湧來。
沈知柔穿著那身本該送進傅家門的嫁衣,鳳冠歪了大半,珠簾纏在髮髻上,和記憶裡總是溫婉的姐姐大相徑庭。
她身後跟著四五個丫鬟婆子,中間架著個踉踉蹌蹌的人。
傅濟生鬍子拉碴,眼底青黑,婚袍皺得能擰出水,像是被人從爛泥裡拖出來的。
“沈知微!”沈知柔尖聲喊我,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你給我站住!”
滿街百姓嘩啦啦圍成圈子。
顧明赫下意識往我身前一擋,我伸手按住他胳膊,輕輕拍了拍,示意無妨。
沈知柔跌跌撞撞衝過來,一把拽住傅濟生的領口把人摜到我麵前。
傅濟生膝彎一軟,竟直挺挺跪了下去。
他抬頭看見是我,眼底先是一亮,隨即看到我身邊的顧明赫,那點光亮又淬了毒似的變暗。
“知微!”
“你閉嘴!”沈知柔嗬斷他,轉頭瞪著我,“沈知微,今日,我們就把話說清楚。”
“大婚當日,他都冇拜堂,就要去找你,我問你,這件事可是你指使的?”
她說著說著,聲音抖起來,鳳冠上的珠串嘩啦作響。
“我成了全京城的笑話。”
“你自己聽聽,他在沈府門外跪著那幾日,說退親,滿京城都傳遍了!”
她猛地揪住傅濟生的頭髮,迫他揚起臉,
“都說是我勾引妹夫!是我蓄意攀附!沈知微,你信嗎?”
傅濟生疼得齜牙,卻還嘶啞著嗓子嚷:“知微!你彆聽她胡攪蠻纏!就是她,就是她趁你不在往我書房送香囊!她自己求著我娶的!”
“我求你?”
沈知柔冷笑一聲,鬆了他的發,直起身來。
她抬手正了正鳳冠,淚痕猶在,眼底卻浮出一層薄薄的傲氣。
“傅濟生,你當著滿街人的麵,把你說過的話再說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