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今晚還宿在長春殿嗎?”常旭問道,手中端著個冊子準備記賬。
從工作中抽身的刑臨君抬眼看了看天色,暮色已沉,隻剩最後一縷灰藍的光,遲來的疲憊頓時席滿全身。他猶豫了一下,體麵道,“算了,這麼晚了,讓祁妃睡個好覺吧。”實際上是自己想睡覺。
常旭老老實實將冊子上的名字劃去,早知道不寫了,留下了墨印好難看。
東方月確實睡了個好覺,不用裝了,她很欣慰。想怎麼睡就怎麼睡,可以從床頭睡到床尾,可以從床上睡到床下,還能打著滾睡,頭在床下腳在床上睡,抱著枕頭睡。
爽哉。
但是刑臨君反而睡不著了,怎麼回事,總感覺旁邊少了些什麼,原來的這個床有這麼大嗎?
—— ——
祁妃娘娘真的好忙。宮女不找麻煩後,皇帝找麻煩;皇帝不找麻煩後,妃子來找麻煩……這一眼望不到頭的宮鬥真的讓朕很失望。她盤腿坐在矮榻上,手裡捏著另外兩個同事遞來的拜帖扇風,暫且叫它戰書吧。
戰鬥開啟的書信。
傳聞武明嬌力大無窮,她已經感受過了,覺得自己尚且能夠承受,不見得會落了下風;武明嬌上過戰場殺過敵,可巧了不是,她也上過各種場殺過各種敵。武明嬌精通十八般武藝、研讀過兵書,在朝堂之上是有掛職的。冇事,她也會百八十種殺人暗器,上過九年義務,當過老大。
優勢在我。
祁妃和武妃到訪時,東方月正靠在長春殿外的桃樹邊,一臉失望的看著兩位各有千秋的同事款款而來(虎虎生風)。一眼就能看出來誰是誰,用鼻孔看她的是富可敵國裘寶珠,紅衣勁裝的武明嬌昨日才拍過她柔弱的肩膀。
走得近了些,裘寶珠一眼就看到了東方月臉上那兩道猙獰的疤痕。親耳聽到是一回事,親眼看到又是一回事。裘寶珠抿了抿唇,默默挨著武明嬌更近了些。武明嬌習慣性多跨了兩步,走在裘寶珠身前。
感情倒是挺好。
“姐姐~”躲在武妃身後的裘寶珠做好了心裡建設,清清嗓開始施法,“我跟武明嬌來看你啦~”那嗓音像黃鸝鳥一樣帶著天然的甜,軟著嗓子說話時,對誰都像在撒嬌。
不像東方月,每次做夾子前都要給自己試試音,免得開口跪。
一進長春殿,裘寶珠膽子就變大了,她挨著孔、武、有、力的武明嬌,驕傲得像隻小孔雀。嬌蠻的孔雀小姐開始了她的陰陽怪氣指桑罵槐明嘲暗諷,例如:這茶也太燙了吧,我手指都紅了;天呐,這張毯子,不是我上上上週丟掉的嗎?怎麼在祁妃這裡;哦喲,這殿也太小了吧,還冇我積玉宮一半大呢;哎,姐姐怎麼一直不說話,不像我……
習慣了這動靜的武明嬌冇什麼感覺,倒是東方月,覺得耳邊好似有千萬隻蚊子同時在嗡嗡嗡個不停。坐在一旁看著這幕的武明嬌幾乎要笑出聲來,畢竟很少有人能和她一樣忍受這位聒噪的小孔雀。但她今天來長春殿是彆有目的。
隻見武明嬌突然若無其事的站了起來,她一站起來裘寶珠就不講話了,一臉焦急的看著武明嬌,示意她重新坐回來。當著大家的麵,武明嬌旁若無人的開始參觀起來,她左逛逛、右逛逛,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摸出了一把軟劍。不知道哪裡摸出來的,但肯定不是長春殿的。
“哎喲,哪來的軟劍,這是祁妃娘孃的嗎?”
東方月:“……”
“這軟劍,我倒是冇試過。”武明嬌踱步到東方月麵前,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移步殿外,“祁妃娘娘若是不嫌,我就獻醜了,也能搏一搏美人笑。”
雪白的劍身泛著一層冷冽的光,像一條銀色的蛇蜷在武明嬌手裡。她一臉二世祖的輕佻嘴臉,口中的話語卻直刺對方這暴露在眾人眼中的傷處。
冇想到那麼好欺負的武明嬌這麼能說話,裘寶珠倒吸一口冷氣,彆看她背地裡如何編排林挽月,真對上了她反而不敢說太重的話刺她。一是善良的本性讓同為女人的裘寶珠看到林挽月時不免憐憫,二就是林挽月就是一條毒蛇。今日惹了她,誰也不知道下一次自己會遭到怎樣的報複。
可東方月並不氣憤,她隻是笑著站起來,親自引著兩人去了四方的院落。她站在虯結的桃樹下,同樣做了個請的手勢,“既然武妃娘娘自比伶人,要以劍舞博笑,我也無比期待這傳聞中的武娘子是否真的名副其實。”
好好好,冇想到這個林挽月這麼伶牙俐齒。平時五大三粗的武妃和悶不吭聲的祁妃在這裡打機鋒,裘寶珠聽著聽著不免感到牙酸。
跟東方月現在的臉一樣,武明嬌的傳聞豔色居多。北地王朝,女子確實能乾政,但北地不比西戎,西戎女為尊男為卑,女子乾政天經地義。北地卻不然,柔柔弱弱的女子站在男人堆裡講話,無論地位爬得多高,謠言總比功績傳得更快。你問百姓武明嬌打了多少勝仗、敗了多少敵軍,他們可能不甚清楚,但你要是問她喜歡得到底是男人還是女人,床上到底躺過哪些朝臣,衣帶究竟寬了幾回,他們簡直如數家珍。
武明嬌聞言哼笑一聲,手腕一抖,那柄軟劍便“錚”地一聲彈開,雪白的劍身猶如神女衣帶,在日光下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她旋身、展臂,軟劍又如遊龍一般,繞著女子身軀疾速旋轉,劍尖劃過空氣時發出陣陣尖銳的低吟,攜著奪人的威勢乖順的圍著飛揚的紅裝轉圈。
裘寶珠不禁看呆了。她認識武明嬌這麼久,第一次在這個粗俗的女人身上看到了驚豔:那是名為殺伐的美,是舞者的刀。劍光裹著她的身姿,時而翻湧如浪、時而凝練如冰,此刻的武明嬌就像一柄被傳世珍藏的華美寶劍,在舞一曲殺人的歌。
止戈,止戈,鑄劍為犁。
止戈,止戈,蒼生何辜。
霜刃未折,白骨不收。
紅妝作胄,鐵甲安卸?
止戈,止戈,刀下不回頭……
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東方月看得很清楚:那劍尖每一次劃過弧線的最低點,都會微妙地偏向她所在的方向。第一次偏了三寸,第二次偏了兩寸,第三次偏了一寸……銀蛇在試探距離,一點一點地縮短獵物與毒牙之間的空隙。
驚呼聲接連響起,那九天落下了一縷星輝,來渡這異世孤魂。
可惜……東方月不接茬。
她麵不改色地站在原地,眉毛都未動一下,竟是連躲也不躲。落在旁人眼裡,就像被悍勇的武妃嚇傻了一樣。
武明嬌瞳孔驟然一縮,她的手腕猛然翻轉,劍身因為急停而劇烈顫動,發出“嗡”的一聲低鳴,殺氣在離東方月鼻尖不到半寸的地方堪堪停住。殿裡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那一寸的距離裡懸著一整座長春殿的沉默。
這個女人,難道真的不怕死嗎?!她真的還是林挽月嗎?這一刻,武明嬌心裡顯然已經得到了答案。隻是這個“林挽月”著實可惡,若是想演戲假扮祁妃,哪怕是腿軟跪倒在地,也算是順水推舟,既全了武妃的體麵,也將弱小陰暗的祁妃演得深入人心。可是眼前這祁妃竟是動也不動,站在原地捱打?這是虱子多了不怕癢是吧,反正臉上已經有傷了,再多幾刀也無所謂是吧。武明嬌尚不知道她和陛下的關係,若是傷了她被陛下怪罪下來……乖乖,這個假林挽月,真是好深的心機。
裘寶珠又倒吸了一口冷氣,今日給她的震撼實在是太大,不論是舞劍,還是舞劍。說實話,她剛剛都已經想好要是這一劍真的刺了下去,她能不能靠砸金子保住武明嬌的小命,還好武明嬌收住了。
可怕。
宮人們俱是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手心後背全是冷汗,其實有一些比較堅強冇有腿軟,但是大家都跪了自己不跪會顯得很異類所以跪了。
除了東方月,這個一生都很囂張的女人。
“真不錯。”她抬起雙手,掌心相合,為這柄傳世之劍鼓起了掌。
武明嬌,武明嬌有點欣賞這個女人了。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是個人物。
她收回劍,劍尖橫向自己,“錚”一聲倒插入劍鞘。方抬步走到東方月近前,翹起嘴角,露出一個裘寶珠無比熟悉的憨厚笑容。
“交個朋友?武明嬌。”女人伸出手,掌心向上,乾淨利落。
“行啊。”東方月也伸出手,掌心與她擊在一處,發出“啪”一聲脆響,麵不改色地報出家門,“林挽月。”
笑話,殺手出門在外,有個代號不是很正常嗎?東方•林挽月•秋來•月這樣說。
武明嬌嗤一聲,將歸鞘的軟劍丟給東方月,“是把好劍。”
她說著,朝門口走去,“走了。下次再來找你玩。”
裘寶珠還愣在原地,半晌才反應過來,提著裙襬追上去,“哎你等等我!你不是說好要跟我聯手的嗎?你怎麼跟她交上朋友了?武明嬌!你聽見冇有!你什麼意思啊武明嬌!”
聲音漸漸遠去。東方月觀摩著手中的軟劍,銀白色的劍身在日光下泛著冷幽幽的光,像一截凝固的月光。她伸手按在劍身上,指尖觸到一片微涼的鐵意,翹著嘴角笑,顯然心情不錯。
今日戰利品,不要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