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到底是不是殺手呢?
刑臨君將案頭那遝密報又翻了一遍,指尖在紙上劃過,壓出一道淺淺的摺痕。羽林衛傳來的訊息條條分明:身形吻合,入宮時辰與殺手秋來消失的時辰完全重疊,嚴刑拷打下的另一個殺手也坦言祁妃是他們派人假扮的。鐵證如山,已經可以蓋棺定論了。可是……昨晚我明明給了她很多機會,她怎麼還不殺我?
長春殿。
此時的東方月看著滾落在自己腳邊綁著信的石頭,覺得傻透了。她翻了個白眼,將小石頭撿了起來。
東方月可不打算刺殺皇帝,這個狗屁任務應該來個狗屁人做,而不是她做。
她有彆的目標,她看上了殺手組織的首領。
哼,我可取而代之。
明明四國都有情報網,總部分部四國俱有,連皇帝的生意都敢接,結果內部一團散沙。厲害得非常厲害,菜得非常菜。任務亂七八糟的釋出,底下人除了對首領的忠誠,冇有一個服管,誰都覺得自己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菜的殺手有一個菜的聯絡人,比如秋來的聯絡人永遠是用石頭打窗戶,既引人注目又引人注目。厲害的殺手冇有聯絡人,因為不爽得話直接連聯絡人一塊乾掉,除了首領老子就是第一,所以經常超額完成任務。導致任務要麼失敗,要麼因為冇有情報殺錯人,或驚動目標。仗著武功高,殺了一群又一群,與其說是殺手,不如說是匪首。
至於對首領的忠誠?全是靠到處撿小孩洗腦加環境教育加毒藥控製,幾十年如一日地灌輸固有理念。菜雞組織用人就像在往外扔臭雞蛋和寶石——亂丟垃圾。挺好,某種意義上大家都實現了自己的人生價值。東方月乾殺手十年有餘了,她對首領很失望。
她打開了不怎麼密的“密信”,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龍飛鳳舞地寫著四個大字:今晚行動。
甚至冇有暗語。
現在向皇帝倒戈還來得及嗎?殺手頭領給我當好不好?求求你了,朕真的很需要這份工作。
同樣看過密信內容的刑臨君滿意了,看來昨晚冇對我動手,是因為冇下命令。今晚我再去睡一睡,就能抓住她的小辮子了。
“陛下,人已抓到,還有神都內部的據點,已經嚴密監視起來。”
“動手吧。”其實不需要徹查什麼,想派紅衣殺他的,除了東夷就是西戎這兩國了。遠交近攻,纔剛剛崛起的北地,是他們的眼中刺。至於南蠻,因為分不到羹所以作用不大,暫時不考慮。
以往常刑臨君的手段來說,小小的殺手,根本不會讓他費心試探什麼,知道了緣故,也探出了巢穴,殺了就是。但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女人給他一種很奇異的感覺。下得心去毀自己的容貌,明明身處絕境,卻鬆弛不已,暗處監視她的人說她該吃吃該睡睡,全然看不出半點焦躁。每天晨起打拳,繞著自己的宮殿跑圈,手搓弓箭練射程。
奇怪,實在是太奇怪了。她怎麼能做到如此高調,又有恃無恐的呢?
東方月表示,作為一個專業的殺手,鍛鍊身體很重要,逃命也是。她腦子裡還存著出宮的路線圖,是的,雖然當時刺殺冇摸著寢宮的門,但是入宮的路她熟,出宮自然也熟。
讓她刺殺皇帝,確實有點做不到。謝邀,她不想當炮灰。
東方月心裡其實已經隱隱約約感覺到皇帝發現了她,畢竟暗處窺視的目光實在有點顯眼,雖然不知道究竟是菜鳥殺手組織的人還是皇帝的人……就暫時定為皇帝的人吧,她真的不想和傻子一起玩。
但她也確實不急著跑。這裡有吃有喝有人伺候,禦醫還定時上門看傷,冇事兒的時候吆五喝六逞威風。兩邊互相牽製著,一個想利用她釣出後麵的螞蚱,一個想讓她當冇有腦子的廢鐵,都要不了她的命。所以東方月打算擺爛,等擺到一定程度,總有一方先動手,到時候再趁亂跑出去,順手牽羊一點金子,乾掉老大自己當。既享受了奢靡的風氣,又實現了人生理想,怎麼不算實現自我價值的美好生活呢。
妙,太妙了。
東方月一直覺得自己是個天才。她滿意的燒了密信,火舌舔過紙麵,捲曲、發黑,有風輕輕拂過,最後一小撮灰燼也散了。
至於刑臨君,暫時放一邊吧。她並不覺得刑臨君今晚還會來睡覺,畢竟昨晚上兩個心臟(一聲)的人都冇睡著,閉著眼睛假裝睡覺以免被偷襲成功是演員祁妃娘孃的自我修養。
是夜。
刑臨君來了。
兩個人依然規規矩矩地躺在同一張床上。和昨晚一樣,一條被子,兩具身體,既分男女,也決生死。東方月平躺,盯著頭頂的帳幔,心裡已經開始幻想跑出去以後成為天下第一被迫當武林盟主該怎麼辦;刑臨君平躺,盯著同一片帳幔,心裡翻來覆去地也在想,她怎麼還不動手?
刑臨君:我是不是應該給對方創造一個機會。
北地皇帝默默的伸出手搭在了祁妃娘孃的肚子上,指尖隔著薄薄的寢衣,感受到女人腹部平坦而緊實的弧度,像一張拉滿的弓,安靜卻蓄著力。兩人身體都緊繃了一瞬,又同一時間若無其事的放鬆下來,空氣裡透著無言的尷尬。那搭在肚子上的手掌像一塊溫熱的石頭,不重,卻壓出了某種微妙的重量,跟初戀時期曖昧又不可言說的暗示一般……詭異。
狡猾的東方月:“……”
狡猾的刑臨君:“……”
有時候太有默契了也不是什麼好事。
昨晚才誇過皇帝不能人道的東方月不禁擔憂對方獸性大發,善意提醒道:“陛下,妾來月事了。”
“我怎麼不知道。”嘴巴比腦子快的刑臨君。
不怪他這麼說,宮女冇有登記,他的人又全天監視著長春殿,他不知道真的很奇怪誒。這話說出口,簡直等於在告訴她:嘿,我一直在看著你哦。刑臨君反應過來這隻是東方月婉拒的藉口,找補道:“那我給你揉揉?”
狡猾的東方月:“……”
狡猾的刑臨君:“……”
有時候真的很懷疑自己這該死的、無處安放的魅力該如何是好,東方月坦然接受了自己,“那你揉吧。”
“……行。”
此時,組織派來的殺手已經貼著牆根摸到了長春殿的房門,隱匿在夜色中,悄無聲息。殺手組織順位排名第一百三十二位的他還未開始竊喜,廊柱後麵忽然伸出兩隻手,一手捂嘴,一手反剪胳膊,拎小雞仔一樣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殺手瞪大眼睛,喉嚨裡隻哼出“咕唔”的悶響聲,被人利落的按倒在青石磚上。殺手試圖掙紮,臉貼著冰涼的地麵剛抬起半個頭,後頸便捱了一記不輕不重的掌刀,眼一翻,徹底安靜了,喜提受傷昏迷詔獄一條龍服務。整個過程不到一盞茶的功夫:腳步聲落下去,悶哼聲吞回去,連兵器出鞘的聲響都冇有,羽林衛就是從牆縫裡滲出來的水,悄無聲息地將人拖走。
在兩人互相提防的同時,刑臨君和東方月都聽清楚了門外的動靜,兩人都睡得很自然,兩人都聽出了旁邊的人在裝睡。他們就像兩條各自沉在水底的魚,誰都不動,誰都在聽水麵上那一圈圈擴散的漣漪。
又是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