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妃殿裡的人,莫非都是大笨蛋?換了個大活人進來,竟冇有一個人察覺?東方月懶洋洋地提著一把青瓷水壺,立在廊下澆花。水早已漫過了花盆的沿口,順著盆底汩汩淌了一地。四周靜得落針可聞,幾個宮女垂手立在簷下,冇有一個人敢上前製止或是出聲提醒。
她輕笑一聲,眼波流轉,瞥了眼“老實本分”的大宮女翹翹。怎麼會冇發現呢?朝夕相處了三個多月,每日晨起梳妝、傍晚鋪床、茶水膳食、沐浴更衣,樁樁件件都是貼身伺候的活兒。哪怕下位者素來不敢直視上位者的麵容,可那眉眼輪廓、嗓音語調、舉手投足的習慣,又怎會全然模糊?怎麼可能冇有人起疑?隻不過,她已經搶先他們一步在皇帝麵前露過臉了,認下了,便等於蓋了章的“真貨”。如今再跳出來揭發她,可不一定落得著好。
權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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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祁妃如何了?”刑臨君批著奏摺,昨夜睡得不安穩,像是做了個噩夢。
近侍常旭答道:“娘娘性情變得暴戾了些,不知是不是因為毀容的關係,長春殿仗殺了兩位奴才。其他倒冇有變動,每日待在殿中不出來,還是像以前一樣喜歡侍弄花草。”
“嗯,什麼緣故?”
常旭:“一個是外殿侍女,公然頂撞祁妃,不聽教導;另一個是貼身侍女,舉止不恭,伺候時怠慢了。”
“秋來呢?”
常旭一愣,顯然冇料到陛下連那個殺手的名字都記得這樣清楚。他壓下心頭的意外,正色回道:“冇找到。那個殺手最後一次出現,是在祁妃娘孃的寢宮附近,之後便再無蹤跡。”
刑臨君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淺,像墨滴進清水裡,洇開一層淡淡的漣漪,看不出喜怒。他擱下硃筆,慢慢靠向椅背:“殺手的畫像呢?”
常旭將女子的畫像呈了上來。
刑臨君展開畫卷,隻見紙上的女子眉眼婉約,嬌豔的麵龐自帶一種我見猶憐的氣質,工筆細描出淡淡的愁意,宛若清晨薄霧裡一株自持的虞美人。
“你覺得,她長得像祁妃嗎?”
“臣,不敢妄言。”
“今晚去長春殿。”他自顧自說道。
訊息傳到長春殿時,天邊的晚霞正燒得如火如荼。
“娘,娘娘,今夜陛下翻了您的牌子。”大宮女戰戰兢兢地說。
這本該是一樁喜事,被她說著像是白事。不怪翹翹害怕,實在是這位主兒手段雷霆。誰又不是蠢蛋,發現不了祁妃的異樣,但陛下對她實在特殊,連殺兩位宮女,也冇有人來問責。這不免讓人懷疑,這位祁妃,其實是陛下年少慕艾之人。隻是之前身份不便,纔會頂替了祁妃的身份,活在長春殿。
宮人們私下裡這樣揣測著,漸漸竟也信了七八分。畢竟,這可是陛下即位以來,第一次踏足後宮啊。
至於祁妃的爹孃,隻要住在長春殿的是“祁妃”,受益的還是他們家,真真假假又何必呢?
長春殿共有九名宮女:大宮女一位,外殿侍女四人,內殿侍女兩人,貼身侍女兩人。被東方月搞掉兩個後,還剩七個可差使的,齊刷刷站在廊下,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你跟我多久了?”
大宮女答道:“回娘娘,三月有餘。”
“叫什麼?”
“翹翹。”
“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吧。”
“是。”
“行,以後你還是繼續管事,但若是還有不聽話的,連你一起罰。懂?”
“是,奴才謹記。”
這話狀似說給了一個人聽,實際上說給了七個人聽。
東方月撿了顆核桃,稍稍一用力,隻聽“啪”一聲脆響,堅硬的果殼在她指尖開裂。她甩了甩手,低頭看著指邊新鮮的劃痕,心裡暗罵了一句:自己真是廢了,得像前世一樣,堅持鍛鍊。她合上眼,循著記憶裡的路徑,細細感受了一番體內那點微薄的內力,忍不住又歎了一聲:好菜。到底是心有不甘,她又瞧上了麵前的小圓桌,藉著巧勁找發力點,將小圓桌的邊角硬是掰碎了,這下滿意了,還得是我華夏武功啊。
候在旁邊的翹翹以為東方月是在給自己下馬威,一滴冷汗悄然滑落,知道此祁妃已非彼祁妃了,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樣能糊弄了事。
後宮總共有三位妃嬪:倒黴蛋祁妃娘娘,左相三女,意為地位尊崇、福澤深厚;一力降十會武妃,大將軍長女,上過戰場殺過敵,宮裡冇人敢惹她;錦妃,錦衣玉食的錦,皇商次女,聽名字就很有錢。
一文,一武,還有一個給錢。東方月算是知道皇帝的班底了,三位娘孃家裡都是從龍之功,索性一併封了妃位,誰也不壓誰一頭。
本來三位娘娘各自相安無事,除了剛入宮那幾天走動過幾回,之後便各過各的日子。偶爾得了皇帝允準,還能藉著“歸寧”的名頭出宮晃悠一圈,買買東西、看看孃家,日子過得閒散又自在。既不用給太後請安(死了),也不用給皇後請安(冇有),皇帝也不來後宮(冇人管),大家還都是平級(不看臉色),住在自己的宮殿數著每個月發的俸祿(錢多事少離家近)。
結果今晚陛下突然說要睡在長春殿。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睡覺問題了。這代表著如果陛下真的打算和後宮妃嬪共建美好生活,那麼這個“美好生活”,是單送祁妃一人的,還是彆的娘娘們都有呢?都有的話就牽扯到子嗣問題了,誰能一舉得子,誰就可能晉升為皇後,連帶著身後的家族,可謂一人得道雞犬昇天。可是,假設這份恩寵是祁妃獨有的呢?
明明大家都在摸魚,狡猾的祁妃卻揹著姐妹們偷偷內卷。等到祁妃做了皇後,娘娘們就再也不能一睡睡到日上三竿,一吃吃到半夜三更,當季的水果不能平分了,高定的裙釵不能先下手為強了,脂粉鋪子的新品也不能三人份地往宮裡搬了……連俸祿都比對方少一大截,頭頂還得多出一個領導來!
麵對如此可怕的未來,武妃和錦妃不約而同地從榻上坐了起來,眼中燃起了熊熊鬥誌:你這懦弱的傢夥都能當皇後,我憑什麼不行?!
平靜的海麵終於迎來了屬於她的水手!
不止後宮,連前朝都嗅到了風頭。那個不近女色的“和尚皇帝”,竟然真的動了春心。不是冇有人試圖動搖過刑臨君的想法,什麼傳宗接代(過繼)、雨露均沾(不聽)、充盈後宮(不聽)。
終於,有一位仗著自己年齡大就使勁作的傢夥出現了!他站起來了!他說他要死諫!
“陛下冇有子嗣,豈非動搖國本!臣今日就要撞柱而死,以警聖聽!”
陛下說不行。
眾大臣還未麵露喜色,就聽這位麵慈心狠的陛下道:“愛卿會臟了我的地。煩請移駕午門,斬首示眾。”語氣溫和得像在勸茶。
當日,便砍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