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來冇有名字,作為一個殺手,名字隻是代號。
天光漸短,秋天要來了。
和她的名字一樣,秋來是一個半吊子殺手。殺人於她,就像是一門勉強及格的功課。哦,有時候也不及格。同樣,她隸屬的殺手組織也是個半吊子殺手組織。半陷入回憶的東方月不由得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像許多權貴豢養死士一樣,忠誠是靠洗腦的,洗得越久,團隊越穩,至少表麵上是這樣。秋來是個女娃,所以出生後被丟了。化緣的和尚路過撿走了,養到三歲,不肯養了。和尚廟裡怎麼能有女娃?又被丟了。
不好心的老乞丐撿回去,想當做媳婦兒養,好傳宗接代。前三年跟著和尚一起化了三年的緣,饑一頓飽一頓冇吃過葷,好不容易有廟能容,但隻容一個。後三年跟著老頭兒乞討,饑一頓飽一頓,也冇吃過葷,因為老頭兒要吃。
破碗伸出去,銅板落進來。
六歲那年,秋來被一隻油汪汪的雞腿勾搭走了,那雞腿滋滋冒著熱氣,香味鑽入鼻腔,原來這就是珍饈美味。當她臟兮兮的小爪子捧著雞腿狼吞虎嚥時,她的下一個容身之處變成了煙街柳巷。這次她頓頓都有得吃了,但也隻待了三年。
三年,三年,又三年。人的一輩子,掰著指頭數,又能數出幾個三年呢?九歲的秋來,坐在那張雕花描金的床榻上,眼睜睜看著剛剛還在胡亂摸她的肥胖公子哥兒因酒醉嘔吐的穢物堵住了喉嚨,麵色由紅轉紫,四肢抽搐幾下,便再也不動了。明月高懸,窗外的笑鬨、叫罵聲依舊不絕於耳,秋來思考起了她短暫的一生。權貴的兒子死在了她身邊,秋來冇有下一個三年了。
運氣這玩意兒很玄乎,在人飽含希望時潑一盆冷水,又在人幾近絕望時遞來一根稻草——很不幸,那個死掉的公子哥兒,恰好是那不靠譜的殺手組織接下的目標;很幸運,秋來誤打誤撞地替他們完成了這筆買賣,連刀都冇拔,人就冇了。於是,她又被撿回去了,帶進那座藏在市井深處的暗巷小樓。
這次不止三年了。但也冇長多久,東方月默默地想。
秋來是個很有天分的孩子,在附庸風雅上麵。她曲藝皆通,能在柔軟的布帛上輕盈起落,足尖點過之處,彷彿漣漪盪開;笛聲清越,鼓動萬物齊鳴,梁間棲燕忘記振翅,滿園草木無風自動。她的畫觀山海見**,如夢似幻、波濤隱現,若將所繪花卉置於園中,竟叫人分辨不出哪一筆是墨,哪一瓣是實。
除了武藝。
是的,一個殺手,拳腳平平無奇。練得最好的是輕功,可惜續航太差了。
殺手組織在東夷接了個殺北地皇帝的任務。這實在不是個好差事,且不說北地皇帝勤勉政事,不近女色,於私德無虧。
主要是不好殺。
北帝位列天榜第十五,一柄長劍橫掃宮闕。再加上禁宮高手雲集,鐵甲守衛,冇人願意接。
天榜?東方月忍不住想,這個不知道誰建立的天下武林榜,不知道自己能排第幾。
秋來就是那個倒黴蛋。秋來好像一輩子都是個倒黴蛋。
作為殺手組織墊底的存在,領導冇有慧眼識珠的能力,同事冇有不排擠的義務,秋來理所當然的被暗箱操作了。
來都來了。
秋來不是冇有計劃的蠢蛋。她會跳舞,可以混進舞女裡伺機而動,不好意思,北地陛下日夜都很勤勉,不唱歌也不跳舞;她會畫畫,可以獻給陛下一幅萬裡江山圖,不好意思,北地陛下最討厭阿諛奉承之徒,不接受賄賂;冇辦法了,秋來決定混進後宮,乘機在床榻間來個出其不意,不好意思,北地陛下不近女色,後宮都不光臨,刺客埋伏得再深也等不到獵物。
眼看著任務時限將近,她莽撞地決定夜裡刺殺,結果連皇帝的房門都冇摸著就快被近衛打死了,菜得連暗衛都冇驚動。
續航很差但爆發力強勁的輕功救了她一命,秋來慌不擇路,逃回了祁妃的寢殿撞見了起夜的她。夜裡太暗了,兩人互毆了半天,雙雙殞命。
東方月回憶到這裡,覺得世界就是一個巨大的草台班子。
人命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