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不暴露,最徹底的法子便是毀掉這張臉。東方月眼中閃過一絲狠絕,抬手拔下發間銀簪,毫不猶豫地往臉上劃去——兩道深可見骨的傷口瞬間綻開,一道從右上額角蔓延至左下巴處,另一道橫亙麵中,生生劈開鼻梁。兩道鮮血淋漓猙獰異常的傷痕在原本嬌豔的麵龐上交織成一個猙獰扭曲的血叉,就這樣突兀的出現一張美人麵上。東方月捏著自己的下巴左右看了看銅鏡中的自己,對著銅鏡左右端詳,眉頭微蹙,顯然仍不滿足。
不夠。
刺殺用的匕首早已不知所蹤,回案發現場尋找更是癡人說夢。東方月在梳妝匣裡翻找能用的物件,目光落在修眉刀與布筐裡的剪刀上時,笑了下。
溫潤整齊的眉形被修眉刀狠狠絞斷,左眉從中裂開,右眉隻剩半截;纖長捲翹的睫毛被儘數削去,隻餘一片青黑醜陋的毛囊根部。
這模樣,倒像件殘缺卻鋒利的藝術品。
東方月滿意的自我欣賞了一番,後又想起什麼,略一挑眉,長臂一撈抓住青絲,剪刀胡亂翻飛,長直的秀髮紛紛垂落,不過片刻,一頭緊貼頭皮、坑坑窪窪的板寸便赫然成型。她早已在心中編好說辭:若有人問起,便說是刺殺皇帝的宮女遷怒於她,毀了她的容貌又欲下殺手,幸得對方不知為何突然離去,她才得以保住這條命。畢竟哪有女人,會自毀容貌呢?
如此,她便能光明正大地以“祁妃”的身份活下去。至於能瞞多久,不在東方月的考慮範圍之內,她可不打算一輩子死在那個破組織裡。無論殺不殺皇帝,她都想真正體悟一遍人生,不是黑道千金東方月的人生,不是死士祁妃娘孃的人生,是她重活一世東方月的人生!
她將染血的宮女服藏入暗格,換上後妃的華服,任由臉上的血跡蜿蜒而下,浸透衣襟。深吸一口氣,東方月揚聲呼救,很快便引來一個桃色的人影。
“哎喲!娘娘!您這是怎麼了?!”貼身宮女見她滿臉是血,嚇得聲音都變了調。
“少在這哭嚎!”東方月厲聲打斷,“與其在這哭喪,不如快去請皇上!”
宮女望著平日裡軟包子一樣的娘娘,此刻竟眼神淩厲,一時有些發怔。
“愣著做什麼?木頭嗎?滾去叫皇上!”東方月本就不是好脾氣的人,當年在極惡幫訓練手下,向來是邊揍邊罵,整個極惡幫上上下下除了老大冇人冇被她收拾過。現在讓她演逆來順受的傻姑娘,簡直是煎熬。
何況,娘娘遭此毀容重創,氣性大變也合情合理。東方月這般說服自己,看著宮女著急忙慌地跑出去,眼底閃過一絲算計。
刑臨君踏入殿門時,正見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地撲來。祁妃那頭如瀑的秀髮就這樣躺了滿地,隻剩一層貼著頭皮的、坑坑窪窪的發茬,像被鈍刀胡亂剃過的荒草地,醜得刺眼——剩一種近乎猙獰的狼狽。臉上血汙縱橫,傷痕猙獰可怖,偏又哭得淚雨漣漣,伏在他腳邊瑟瑟發抖,滿身血跡觸目驚心。刑臨君皺眉瞥了眼被染臟的龍袍下襬,語氣冷淡:“抬起頭來。”
東方月緩緩抬臉。
饒是見慣殺伐的帝王,也不禁瞳孔微縮——他深知容貌對女子意味著什麼,眼前這張臉,幾乎被毀掉了大半。
“怎麼回事?”
東方月抽抽噎噎,聲音顫抖:“陛下……是秋來……她突然發瘋傷我……妾身……妾身好怕……”
刑臨君聽完敘述,眸色深沉:“她為何傷你?你苛待過她?”
要不是知道這具身體才化名秋來刺殺麵前這人未遂,她都要被帝王這演技騙過去了。可惜命運弄人,小命被拿捏的她隻能麵上佯裝委屈:“妾身從未苛待過她……許是……許是嫉妒妾身的容貌吧?”
嫉妒?一個殺手嫉妒一個娘孃的美貌?刑臨君不置可否,目光落在她臉上那兩道交錯的傷口上,試圖尋找一點蛛絲馬跡,可眼前的美人隻知道哭,連臉都……等等,臉?為何單單劃傷她的臉。這張昔日的美人麵,真的美到讓人嫉恨發狂嗎?刑臨君眼中劃過一絲狐疑,還是——她就是那個殺手?
他驟然蹲下身,帶著厚繭的修長手指捏住東方月的下巴,仔細審視。可他畢竟從來不曾光顧過自己後宮那寥寥幾個美人,對祁妃印象模糊,先前那殺手也隻是驚鴻一瞥,更何況眼前這具身體早已換了芯子,連眼神都截然不同。任憑他如何細看,也無法從這血肉模糊的臉上找到半分破綻。
她瞧著竟真如一尊遭了劫難的玉人,縱然容顏被毀得溝壑縱橫,那雙眼眶裡滾落下的淚珠子,也比碎玉更能動人。彷彿一件佈滿裂痕的稀世瓷器,瓷釉崩剝交錯,偏偏能在殘破裡生出一道驚心動魄的美——楚楚可憐,那是從內而外的美麗,刺得人心頭髮緊。
“好好養傷吧,愛妃。”刑臨君鬆開手,起身離去。
皇帝走後冇多久,各式補品、綢緞、金銀便流水般送入了長春殿。東方月施施然起身,看著宮人們忙進忙出,淡淡吩咐:“備熱水,本宮要沐浴。”
她抬腿邁入浴桶,溫熱的水流漫過肌膚,水霧蒸騰著她的麵容,她的臉上還滴滴答答著血跡,淩厲的眼神雖溫軟了許多,卻讓人莫名聯想到打盹的凶獸,縱然麵如羅刹,也難掩美貌。是浴血而生的花,是煞氣畢露的豺狼。
讓人害怕,害怕又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