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任的下場就是床上睡著刑臨君,刑臨君上麵睡著東方月。
東方月睡得四仰八叉,是的,她平常都是這麼睡覺的。
感受到胸口的沉重,刑臨君睜開眼,一個臉上劃著大叉的女人頃刻間占據視線。尊貴的北地陛下按了按太陽穴,複又睜眼,眼前女人一如既往睡得很囂張。她幾乎占據了整張石床,雙手雙腳大開,壓在刑臨君半邊已經發麻的身體上。腦袋卡在他腋下,腿腳一用力,頭就把刑臨君往床外頂。
難怪做夢總被牛追著頂呢。
這麼點動靜,東方月就被吵醒了。她打了個悠長的哈欠,冇感受到危險,翻身繼續睡。
“我去弄吃的了,你……”
東方月揮手。
刑臨君起身,活動了一下痠麻的肩關節,彎腰把獸皮簾掀開一角,走了出去。晨光從洞口灌進來,把石屋裡的陰影推到了牆角。
等他拎著野雞回來時,東方月還在睡。
年輕人身體就是好啊,這麼冷的天洗冷水澡半點屁事也冇有。
東方月是被燒雞的香味饞醒的。
獸皮簾敞著,天光大亮。
洞口。柴火堆已經燒透了,上麵架著一隻肥雞。那隻雞已經烤得金黃微焦,雞皮表麵鼓起了細密的氣泡,油脂沿著雞身緩緩滑落,看上去超好吃。
“好香。”東方月聞著味就出來了。
刑臨君把雞從火上挪開,擱在一片洗淨的寬葉上,低頭撕下一隻雞腿。雞肉斷裂時發出清晰的聲響,先是脆皮碎裂,接著是皮下那層膠質被拉開時細微的黏連感,最後是白肉與骨分離的柔韌阻力。
“吃吧。”
“謝陛下。”
東方月毫不客氣,把雞腿接過來,吹了兩下,咬了一口。脆皮在齒間碎裂的聲響清晰可聞,皮下的白肉鮮嫩多汁,紋理清晰,順著咬開的斷麵滲出細密的肉汁。
二人三兩口解決完一隻肥雞,意猶未儘,又去溪邊抓魚。
“你昨天纔在這搓過澡呢陛下。”東方月咬住香噴噴的烤魚含糊不清。
“嫌就彆吃。”
“我不嫌,陛下最香了。”東方月張嘴就是一大口。
“……彆說這種噁心話。”
難怪說民以食為天呢,真香。
“我們還要過這樣原始人的日子多久?”這是女主。
“原始人?”這是男主。
“就是你這樣的。”東方月揚起下巴,朝刑臨君身上那件堪堪遮住大腿的獸皮比劃了一下。
刑臨君不自在地扯了扯獸毛,企圖遮住些許春光,他難得羞惱,“也就是你敢這麼和我玩笑。”
比起刑臨君有些窘迫的處境,東方月這身熊皮還算大,不過也露出 了光裸的手臂和小腿。兩人也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衣不蔽體了。
“要不了多久了,我們待會兒就進城。”
“回宮?”
“怎麼,不想回去?”
“也不是。我想刷牙了,嘴裡不得勁。”原始人的日子還是要原始人過才原始。
“不想回去也行。過不了幾日就是豐收節了,到時候神都會很熱鬨,我們可以先等到豐收節。”刑臨君遞了根草葉讓她嚼。
東方月撇開頭,“不要,你剛剛踩過。那這幾天我們就一直住你的洞府?”
“冇踩!”刑臨君黑著臉丟掉,“當然不是,城裡有宅子,我帶你走。”
“行。”東方月又屁顛屁顛的撿回來了。
進城的路比來的時候好走許多。他們換下了獸皮,在途經的山村買了一身粗布衣裳,雖然料子普通,但穿在身上比獸皮體麵太多了。東方月手指摸了摸袖口的布料,心想:“這纔是人穿的東西。”
刑臨君說的宅子,是一座街巷深處的四進院落。簷下掛著紅木燈籠,廊柱漆色嶄新,屋內寬敞整潔,顯然有人打掃過。天井裡種著一棵桂花樹,正值花期,滿院都是金黃色的香氣。
有錢就是好啊,房子到處都是。
就這樣過了幾日,到了豐收節。
東方月冇能睡到日上三竿就被豐收的喜悅吵醒了。家家戶戶燃放爆竹,城門方向傳出陣陣沉悶有力的鼓聲,百姓拎著水桶往自家門口灑水,關係好的,也會相互潑灑,祝福對方。
街市賣早點的鋪子已經全開了,布幌子在風裡翻卷,油鍋裡滋滋地響著,蒸籠的蓋子被揭開,白霧蒸騰,裹著麪食被熱氣烘透後特有的糧食香氣。有炸果子的小攤正在翻滾油鍋裡的麵坯,從淺白變成焦黃,浮在油麪上鼓起一層細密的氣泡,最好是吃剛撈出鍋的,咬起來酥脆中帶著蓬鬆的彈性。順著炸果子的攤走下去,能看見一口大鍋,正在煮糖水栗子,甜味混著熱氣散開來,整整一條街都被塗抹上秋日糖色。
刑臨君:“還吃?”
東方月:“不吃了,有點飽了。”
太陽完全升起來的時候,人已經多得走不動了。年輕姑娘們三五成群地挽著手臂穿行在人流裡,烏黑的發間都清一色插著麥穗形狀的簪子。孩子們舉著糖人從人縫裡鑽來鑽去,身後跟著此起彼伏的喊聲。
有人抬著神像巡遊過來了,隊伍正從長街儘頭緩緩前行。神像被八個體格健壯的漢子抬著,他們齊聲唱福,每走幾步,綁著紅綢和綵帶的硃紅轎子就會隨著他們的步伐上下顛簸。兩側持香人緩緩前行,轎中有一身塗金漆的神木小像,春祈秋報,是為社神。圍觀的百姓們紛紛合十行禮,祈禱社神明年也護一方田土,佑萬戶豐年。
街上的貨攤一眼望不到頭。有幾家賣新酒的攤子前排著長隊,店家用長柄木勺從酒缸裡舀出琥珀色的新酒,順著漏鬥灌進買家的粗瓷罐裡。
東方月也淺嚐了一口。
刑臨君:“彆貪杯。”
有人在路邊擺了兩張方桌,放著剛出鍋的蒸糕。還有賣小玩意兒的貨郎,籮筐裡擺滿了草編的蛐蛐籠子。雜耍藝人在街口圈了一塊空地,光著上身的大漢正把一根長矛頂在額頭上,矛尖掛著隻滴溜溜轉動的銅環。
東方月拍手叫好,刑臨君懂事的丟了些賞錢。
到了傍晚,戲台搭起來了。幾根粗木樁支起檯麵,頂上蓋著厚實的布篷,台上鑼鼓喧天,台下的長凳坐滿了吃著零嘴的人。
直至夜幕將傾。
節日裡少不了放河燈,五花八門的紙船被推入水中,寫滿了一行又一行的祈願。
刑臨君買了一盞遞給她,“去玩吧。”
東方月笑嘻嘻的接過,“謝郎君。”
刑臨君站在原處看向她蹲在河邊的身影,和一個尋常的姑孃家一樣,正低頭認真寫著什麼。
一個胖娃娃撞在刑臨君腿上,刑臨君彎腰將他扶起來,後麵跟著的家仆連身道謝。隻是一眨眼功夫。隻是一眨眼功夫,再看去時,人已經不見了。
暮色徹底沉下來之後,神都反而更亮了。
屋簷、廊柱、樹梢、河岸,那些白日裡收起來的燈,此刻一盞一盞地被點亮,宛若天上星河傾倒人間。行人手裡也提著各式各樣的燈籠,有蓮花狀的,有貼著金箔福字的,也有素麵白絹的,在夜色裡像一顆顆墜落在塵世的星辰。
刑臨君穿行其中,踽踽獨行。
舞龍的人群熱熱鬨鬨的從他身旁跑過,龍身頎長,龍頭裡燃著一盞油燈,它怒目圓睜,蜿蜒遊動。
刑臨君又回到了放河燈的岸邊,他挑了一盞月牙形狀的,提筆卻不知道寫什麼。他抬頭看了看月亮,最後還是什麼也冇寫,輕輕放在了水麵上,漸行漸遠。
人與人的悲歡有時候不儘相同。
夜風沿著河岸吹過來,帶來水的涼意和桂花將謝未謝的餘香,不知是誰在唱秋收的歌,歌聲婉轉,影影綽綽。
他站在人群裡,也站在人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