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回。
“好了,我受不了了,我真的要洗澡了。”
“現在?”刑臨君同樣受不了身上濃鬱發酵的味道,洗完澡穿什麼,用什麼洗,這麼冷的天,若是受了風寒……他心裡想了很多,實際上也就堪堪過了幾息,“那我想辦法去山下的村落捎幾個木桶上來燒水。”還好身上有銀兩,到時候留下一錠。
非常情況行非常事。
“不用,太麻煩了,一來一回又是一個時辰。有山泉的話也有河吧,我會鳧水,我直接下水洗。”說著,伸出爪子撚起獸皮的一角,儘量拿高了些,免得弄臟了,“獸皮借我穿穿。”
“天時太冷了,會生病。”
東方月不置可否,執意要去,她實在受不了身上這股味道。刑臨君不再勸她,“我帶你去。”
東方月抬步跟上,山泉離洞府很近,水流從石縫裡汩汩滲出,鋪開一層清亮的直線。兩人徑直走過,眼前又是一道從丘陵彙集過來的溪流,看起來倒是乾淨平緩。
“這裡不能洗嗎?”也不是很深,東方月推測再深也隻能到她腰間了,水流又緩。
“有更好的。”
“難不成還有溫泉?”
刑臨君嘲笑她:“是不是還冇睡醒?祁妃娘娘。”
順著溪流繼續走,山林掩映間,是一片淺潭,藉著亮堂得好似白日的月光,能清楚地看到潭底的卵石和沙。
岩空倒看峰巒影,澗遠中含藥草香。
“就在這洗吧。溪水往南走,泉水往東滲,兩條水路隔著一道山脊,中間還隔了一層泥質,不連通。泉水是獨立的水源,溪水是地表徑流,它們各走各的路徑,離得遠。”
“行。”
刑臨君還未叮囑她注意找個遮擋的地方,對方已經開始脫衣服了。
“我還在這呢……”
“那你快走。”
“……我去溪間洗。”她行事如此豪放,難道是西戎的?
“可彆偷看我啊。”
刑臨君懶得再理她,走了。
秋夜寒涼。東方月腳剛踩下去,就渾身凍了個哆嗦。涼意穿透骨縫,帶著石頭和青苔的氣息。
又不是冇洗過。東方月一鼓作氣,整個人踩了下去。腳底是柔軟的細沙和圓潤的卵石,水草貼著腿邊緩緩擺動。水是活水,能感受到身體被淺淺洗刷的溫柔,夾帶著綿密而持續的推擠。她手捧月光,拍碎在自己傷痕累累的臉上。
玉白的肌膚控製不住泛起雞皮疙瘩,連呼吸都是寒涼的空氣。她像不知冷熱般一遍一遍的雙手舀起水潑灑在自己身上,水珠飛濺,寒意從肩頭往下淌,順著脊背的弧度滑落。溫度適應以後,東方月乾脆沉下身,整個人浸泡在潭水中,雙手囫圇搓著自己。等到自覺味道都散去了,才肯起身上岸。
這是一張熊皮,東方月將它整個抖開,灰黑色的皮毛又大又暖和,外層的粗毛已經有些磨損,但內裡的短絨依舊柔軟。冷酷的殺手東方月已經把整張熊皮裹在身上,沉甸甸的溫暖。
還行。東方月隨意折了根相對柔韌的枝條,繞在腰間纏了兩圈,把熊皮紮緊,又伸手扯了扯肩頭的毛皮,讓它攏得更嚴實些。
至於衣服……就算洗乾淨了也會有味道,而且根深蒂固,不穿個十天八天根本消不下去。乾脆燒了,一了百了。可惜纔買不久的火摺子受潮壞了,花了她整整一兩銀子呢。
哦,錢雖然不是她出的,但東西是她的啊。
身上也冇有其他點火的,隻能用最原始的方法了。
還在溪流處洗浴的刑臨君遠遠看到火光,喊道:“林挽月!怎麼了!”
東方月知道他在擔心,大聲回道:“冇事,我燒衣服呢。”
這女人總是不按常理出招,刑臨君哭笑不得,“燒了你穿什麼啊!”
“反正不穿這個!”
待到兩人都解決好一身臭味後,聚首,光著腳麵對麵。一個身披熊皮,一個圍著兩身狼皮。
這纔是真正的山野村夫。
兩個人踩著溪邊的淺水往回走,一路上,刑臨君都在編著草鞋。是真“草鞋”,顧名思義,草編的鞋。
“陛下,您還有這手藝呢。”
“給你編了。”刑臨君懂她意思。
東方月忍不住歎道:“陛下,您未免太寬容了,真是名副其實的聖人啊。”
“是嗎?那你要殺我嗎?”
“我可冇有找死的興趣。”
刑臨君將編好的草鞋遞給她,示意她可以先上岸了。“穿了我的鞋,就是我的人了。”
東方月:“可冇有這麼便宜的買賣。”想讓她給他賣命,怎麼著也得花個幾十、幾百、幾千萬兩吧。再看身上的熊皮,腳下的草鞋,不禁歎一句:“跟著陛下混,三天餓九頓。”
刑臨君:“把剛吃的吐出來。”
路過泉眼,又接了些水。兩人走回山洞。
洞府。刑臨君從床腳拿了幾張厚實的獸皮掛到洞口前做了門簾,月光被擋在外麵,洞穴裡一下子就暗了,伸手不見五指。
兩人毫不見外,相繼窸窸窣窣地躺下來。石床不算窄,躺兩個人還有餘。
洞外風穿過楓林的間隙,獸皮門簾在風裡微微鼓起又落回,偶爾有幾聲蟲鳴斷續傳來。剛洗過冷水澡,兩人都冇什麼睡意。
“你是怎麼做到……如此坦然的?無論是何種境地。”刑臨君發出疑惑。
東方月言:“陛下,可有聽過一力降十會?”
“你對自己就這麼自信?”
“因為我從未輸過。”
“可你不會永遠都贏。”
“我為什麼不能永遠都贏?”她的語氣像是在問一個理所當然的問題。
“你,”刑臨君頓了一下,跟她講道理,“你總有倏忽的時候,總有意外。又或者,你老了。”
“身前哪管身後事,浪得幾日是幾日。死了就死了唄,那是我自個兒實力不濟,幾十年後又是一方豪傑。”
“我不懂,林挽月,你到底是誰?”他微微偏頭朝向她,“我不懂,你不假裝,也不奉承,你不怕我。我不懂,你看什麼都是一樣的,看厭惡你的人,看喜愛你的人,看花,看奇珍異獸,看我。我不懂,林挽月,你冇有敬畏之心嗎?你冇有驚怯之心嗎?你為什麼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裝就裝?你不怕死……”你不怕……欺君之罪。你灑脫放肆,是信我的仁慈友愛,還是信自己。就那麼信自己?
“哈哈哈哈!”東方月笑,聲音一如既往地不含怨憎,平靜恣意。
她笑,笑他的畏縮不前,笑他的束手束腳,笑他作繭自縛,也笑他藏在心中的卑淒小人。她笑:“陛下,您在怕什麼呢?”
她笑:“你站在權利之巔,你手掌兵權、錢糧、文人的風向。你揮一揮手,所有人都跪拜你,封你為王,是萬萬歲的明治之君;你跺一跺腳,多得是兒郎為你衝鋒陷陣,魂不歸故裡,歸了陛下的萬萬裡疆土;你說一句話,文人墨客爭先讚譽,百姓紛紛奉為圭臬,傳誦千古的詩詞書寫你的榮光,稀世的珍寶都比不上你衣角的塵埃,萬萬年之後,又是德被天下的傳世功績。你在怕什麼呢?”
她笑:“是有惡鬼絞住了您的喉嚨,還是側刀懸在了您的頭頂?是怕絡繹不絕的刺殺,還是恨自己有限的幾十載光陰?”
她笑:“陛下,陛下啊。世有蜉蝣,朝生暮死;人間草木,春榮秋枯。”
“不要害怕。”
她以為他是怕死嗎?不是的,刑臨君隻是忍不住傾慕她,傾慕她的一往無前,傾慕她強大旺盛的生命力,傾慕她不屈的驕傲和身處逆境也永不熄滅的意誌。
刑臨君張張嘴,難得語塞,“你這麼會說,是西戎的女兒嗎?”
“不是吧陛下,你問那麼多,原來還是在套我的話嗎?”
“不是的,我。隨意你哪兒的吧。”我隻是不知道說什麼。跟你解釋我不是怕死,還是說我……
“我困了。睡了。”
刑臨君張張口,“好。”
不同於長春殿那兩夜心照不宣的淺眠,這次,他們都選擇了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