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挽月在後宮混得風生水起,另外兩位後妃也因與她常常混跡在一處,知道些許貓膩。唯有老謀深算又算不明白的林相,不解其意思,他女兒獲了寵,裘容容這下九流和武第一那武夫卻什麼動靜也冇有。他決定想辦法和女兒通通氣,於是寫了一封奏摺:
臣女挽月,入侍掖庭,倏忽數月。臣年邁多疾,舊恙頻作,每值夜雨孤燈,思女之心,日甚一日,幾成沉屙。
伏惟陛下聖慈,臣鬥膽仰乞天恩,俯允祁妃歸寧省親。俾臣得見女一麵,稍慰老邁之懷,臣不勝惶悚懇切之至。
摺子寫得不錯。刑臨君挑眉,準了。
這摺子倒是遞到了刑臨君心上,他也打算帶東方月一起回孃家,是“祁”不是“祁”,親孃一看便知。其實刑臨君早就不再執著於對方的身份了,畢竟已經查得底朝天了。他現在對這個“秋來”很有興趣,明明各項證據都指嚮明確,可她表現出來的和查出來的資料不說天差地彆,也實在有點冇相乾。她似乎既不是林挽月,也不是秋來?
好奇怪的女人。
神都的街道比她想象中寬,東方月坐在馬車上,自如地掀開簾子往外看。青石路麵,市容整潔,車輪碾過時發出規律的轆轆聲,兩旁商鋪的招牌高高掛著,穿行其中的百姓大多揚著笑臉,看起來富足又體麵。刑臨君坐在對麵,偏頭看她。
“在看什麼?”
“陛下,妾許久不出宮,新鮮。”
東方月確實很新鮮,這可是沉浸式體驗,一命通關的那種。
馬車停在林府門前。黑漆門板,銅環鋥亮,打開的還是正門。
林相親自站在府外相迎,身後跟著林挽風、林挽雪兩姐弟,他們站在一起,容貌有幾分相似,眉目間都帶著一股拒人千裡的淡薄。隻看神情,就知道林挽風和林挽雪這對姐弟很討厭林挽月。
東方月心道,嫡庶不合嘛,正常。
林相看到林挽月臉上的傷驚了一下,看到刑臨君跟著出來,又驚了一下。滿腹的疑問隻能往肚裡吞,當真是教人難受。
刑臨君麵上帶笑,關懷備至,“愛卿身體可好些了?”
“蒙陛下掛念,得見聖顏,臣惶恐之至。”林相躬身引路,身後林挽風姐弟跟隨父親垂首而立,“臣本當親迎,然病骨支離,不堪遠涉。陛下不以臣衰朽見棄,親降寒門,臣實惶恐。”說著抬袖拭了拭額角,像是那病真的在作祟,“隻是方纔見小女麵有傷痕,臣……”他頓了一頓,恰到好處地把那截未儘的話嚥了回去,轉而道,“臣失態,陛下勿罪。”
“林相還是如此,”刑臨君琢磨了會,說,“禮數週全。”
“陛下讚譽,臣銘感五內。”
東方月覺得這老頭兒說話真費勁。
幾人入了府。
林相引刑臨君進了待客室,領著林挽雪。東方月則和林挽風等女眷待在了一處,包括剛剛冇資格露麵的林挽月生母——李愁花。
屏退了下人,廳中隻餘三人。
林挽風托腮數著落葉,眼神放空,一副事不關己彆打擾她的樣子。她同林挽月之間實在冇什麼情分,做不來麵子功夫。見冇了外人,李愁花急急問道:“怎麼傷了臉?這臉,這臉傷了可怎麼辦?也是陛下不嫌棄,你這……”
冇有心疼,全是抱怨。
林挽風:“活該。”
李愁花像被捏住嘴的鴨子,隻敢囁嚅的暗暗瞪林大小姐,嘴上卻跟鋸嘴葫蘆一樣不敢反駁,全然冇有對著東方月那副理所應當的蠻橫模樣。
“大小姐,挽月可是你妹妹。”也隻憋出了一句軟話。
東方月懂了,窩裡橫。
跟親眷打交道實在是一件很麻煩的事,尤其還是關係如此不睦的情況下,但也多虧了這漫長的啞巴時間。是的,扮演林挽月實在是一件簡單的事,不說話就行。東方月瞭解了很多關於祁妃的事。
感謝林府下人的閒言碎語,感謝八卦之神。
林相正妻過世,家中隻有一個側室,當然,不談住在後院的幾位小妾。林相以當今陛下為表率,不耽於內帷之樂,自詡正人君子。
你說小妾?不好意思,隻是一些私人財產,連子嗣都不會有。何況隻有幾位罷了,林相高風亮節,連煙花之地都不會出入。
林挽月在林府過得並不好。她母親原是正室帶進來的陪嫁丫鬟,因懷孕固寵,將李愁花送到了夫君床上。林相順水推舟,也就收了。
哪知一次就懷了。
丫鬟是同正室一起長大的,她們有情誼。所以林挽月生下來了,雖說放到正室膝下撫養,但允準了李愁花經常探望女兒,也免生隔閡。
哪知李愁花恨這個女兒,她常常藉著看望關懷的名義過去打罵她、言語貶低她。李愁花不敢對著主子叫,也冇有打殺發賣下人的權利,有時候看著女兒濕漉漉的眼睛,李愁花也想溫情的抱一抱她,但比愛來得更快的,還是恨。
因為她有過一個兒子。
李愁花當初懷的是雙胎,另一個兒子林挽花生下來就死了,隻有一個冇帶把的閨女活了。與林挽月出生時健健康康的身體相比,兒子林挽花隻有一半大,甚至肢體都是殘缺的,出生時哼都冇哼一聲,一眼就看出來是個死胎。
可他是個兒子。
他是林相的第一個兒子,連小姐第一胎生得都是女兒。
她恨女兒,恨她殺了自己的兒子,恨女兒是養不熟的白眼狼,恨林挽月心機深沉,陷害了姐姐就走,也不顧親孃在相府的死活,一個人活得瀟灑快活。李愁花不敢恨動輒就打罵她的林相,不敢恨總是看不起她的嫡長子和嫡長女,即便正室死了,她也冇有掌家權,她還是一個奴才,高級一點的奴才,所以隻敢恨自己的女兒,恨那個狼心狗肺的、不爭氣的女兒。
李愁花在製度夾縫中苦苦生存,將對命運的無力和憤懣儘數傾灑在了唯一能發泄的對象身上——自己的女兒。
女兒總是我生的吧,她可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她不該聽我的嗎?她憑什麼恨我……她的命都是我給的!冇有昔日的我,哪來今日風光無限的她!
挽月挽月,何不歸家?
林挽月是冇有名字的,隻有哥哥林挽花有名字,哪怕是個死胎,但作為林相第一個男丁,還是賜了名。後來正室生了嫡子,取名林挽雪。按理說,夫人離去後,林相的孩子就是一女一子,按風花雪月輩取的。不過林挽月確實聰明懂事,得了林相青眼,想來到底是自己的骨血,多她一個不多,就把月字輩賜給了她。
麵對家人不和,東方月是樂見其成的,畢竟她不是本人。
曾經對林挽月不假辭色的丫鬟奴才們,也誠惶誠恐,生怕祁妃娘娘翻舊賬。其實非嫡出的子女本來就不是主子,隻比奴纔好一點而已,大家都是這樣,憑什麼林挽月就受不得這個委屈。心裡再如何腹誹,麵上還是恭敬不已,以前惡意欺負過的半個主子,如今飛上枝頭變鳳凰,落差實在有點大。
說千句道萬遍,不過是恨自己不是祁妃。林挽月也就是運氣好,要是進宮的是“我”,“我”也能獲得陛下的寵信。每日裡穿金戴銀、吃香喝辣,再也不用天天低頭哈腰地做著伺候彆人的活計了。
這是東方月第一次回孃家,也是祁妃娘娘第一次回。林挽月自從嫁出去後,就再也冇有回過“家”,爹不是爹、娘不是娘,兄弟姐妹不和,家也不是家。
林相的眼裡隻有利益,李愁花的眼裡隻剩怨恨,林挽風這對姐弟漠視她,相府的下人們看不起她。皇帝、妃子、宮女……這些素不相識的人尚且能發現“林挽月”的異樣,而那些和林挽月一起生活了十幾載的家人,卻一個都不曾察覺。
挽月挽月,就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