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宮裡的流言,東方月安然處之。她現在比較感興趣的是戰利品,東方月掂了掂戰利品的重量:偏輕,但快。軟劍纏在腰間時柔若無骨,可隻要手腕一抖,它就能彈成一條銀蛇,從任何意想不到的角度鑽出去,咬住對方喉嚨再收回來。
就像那天武明嬌在長春殿當著所有人麵若無其事的不知道從哪裡摸出來一樣快。
不過流言還是起到了一點點作用,皇帝因為看書心梗難得不來找祁妃的麻煩了,東方月躲了個清淨。倒是武明嬌時常來找她玩,具體流程是這樣的:
武明嬌:來打架。
東方月:不會。
武明嬌:我教你。
然後東方月假模假樣的學了一遍,就開始過目不忘突飛猛進學以致用自創招式一招製敵。
武明嬌:我一定還會回來的!
有時候會帶著裘寶珠一起過來,因為裘寶珠一個人不敢來,但一個人也不好玩,因為武明嬌總是來長春殿玩。具體流程是這樣的:
武明嬌:來打架。
裘寶珠:武明嬌,你能不能不要一天到晚打打殺殺的,一點都不淑女!
東方月:寶珠說得對。
裘寶珠:乾嘛叫我寶珠!不準這麼叫!
東方月:好的寶珠。
裘寶珠:武明嬌!你幫不幫我!!
武明嬌:幫,我幫你打她。來打架!
這時候,裘寶珠就會從自己掐金編銀的手袋裡摸出一把瓜子,蹲在石階上看她們在院子裡你來我往地比劃,長槍挑破了祁妃的衣袖,劍光貼著武妃的臂膀……
殺氣先傳草木兵,蟲蜷暗洞不睜眸。
她嗑了一顆瓜子,又嗑了一顆,然後對著院子裡那兩道翻飛的身影,小聲說了一句:“你們倆不要再打了啦……”
三人的情誼突飛猛進。
“喂,咱們都這麼熟了,你就告訴我們名字唄。你不是林挽月吧,你跟陛下到底是啥關係?你們不會真的……”裘寶珠做了個手勢。
三人在釣魚。
入秋之後天氣不算太熱,但午後的日頭還是曬人。裘寶珠挑了魚藻池背陰處坐著,頂上支了兩把大傘、池邊擺了三張矮凳。除了裘寶珠坐在凳子上,武明嬌盤腿坐在地上,東方月更是毫無形象的雙手枕在腦後,直接躺在地上,嘴上混不吝:“嗯,對,睡了,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挽月是也。咦,上魚了?”東方月彈射起身。“翹翹,上抄網。”
日光穿過樹冠縫隙灑下來,在她臉上落了一小片明晃晃的光斑,把女人臉上猙獰的疤痕照得暖意融融。看習慣了,反倒讓人生出彆樣的情愫來。
翹翹立即上前,動作麻利的將魚撈了起來。
“林挽月!”裘寶珠生氣。
東方月串好魚餌,魚竿重新架在池沿上,浮漂在水麵上一動不動,穩如老狗。池水清幽幽的,透亮得能看清水麵下幾尾錦鯉慢悠悠擺著尾巴,肥肥胖胖,有點可愛。和你一樣。
不愧是皇家魚塘,這麼好上魚。不過這玩意兒究竟能不能吃呢?
“你怎麼一點裝的意思都冇有,你到底是不是真心當這個林挽月,林挽月可不是你這樣的。”武明嬌好奇。
聞言,裘寶珠又耐住性子,豎著耳朵等下文。
東方月懶洋洋地開口詢問:“那她是什麼樣的?”
武明嬌:“你不知道,你當什麼林挽月?”
裘寶珠點頭讚同。
“那我當武明嬌,還是裘寶珠?”
“想得美,我哥哥可不是好惹的。”
“喲,還是個妹寶。”
“妹寶是什麼意思,林挽月,你是不是在罵我呢。”
“寶貝,我這是誇你呢。哎呀,又上魚了。”
東方月徐徐撈起魚竿,竿梢彎成一道流暢的弧線,水花嘩地破開,竟然是一條巴掌大的鯽魚被拎出水麵,銀白的鱗片在日光下閃了一下,尾鰭拚命甩著,濺出一串水珠。
好誒,出金了,這個能吃。
翹翹早就在旁邊備好了抄網,一步上前利落地兜住魚身。東方月低頭看了一眼那條鯽魚,非常滿意,“我要燒烤。”
“是,娘娘。”萬能的翹翹將魚交給了武明嬌。
武明嬌一臉無語地接過,刮魚鱗、剖魚身、挖肚腹、穿棍子……
裘寶珠噘嘴:“怎麼你老釣著魚,我們的餌料不都是一樣的嗎?這個位置換我坐。”
“行。”東方月從容起身,跟裘寶珠換了個位置,“嘶……翹翹。”
“來了,娘娘。”翹翹抓起一旁的抄網。又上魚了。
“不算!不算林挽月!剛剛我坐那裡,魚是我的!”
“哈哈哈哈哈。”
“林挽月!我生氣了!不許笑!”
笑聲更大了。
講道理,釣魚佬釣不到魚纔是正常的,像東方月這種說上就上的釣魚佬一看就是演得,裘寶珠纔是那個真正的釣魚佬。
烤魚的香氣連綿捲來:先是魚皮焦脆的脂香,油脂從魚腹處慢慢滲出,發出輕細的“滋——”聲。武明嬌不緊不慢的的刷了一層醬汁,醬汁遇熱“滋啦”一聲炸開,順著魚脊滑下去,凝結成一層亮晶晶的焦糖色。眼看著一麵的魚皮蜷縮、變脆,顏色由淺金往深焦黃過渡,邊角微微翹起,武大廚將烤魚翻了個麵。
裘寶珠也不鬨了,眼巴巴的蹲在一旁,“可以吃了吧?”
武明嬌:“再等一會。”
魚皮在火光裡泛著油潤潤的琥珀色光澤,邊緣已經微微焦黑,帶著炭火烙出來的細小斑點——那是最好吃的部分,咬一口,焦、脆、鹹、香,在嘴裡同時炸開。她又等了一會兒,直到魚皮表麵那層醬汁收乾、起泡、微微發亮,才把整條魚從鐵架上挪到盤子裡。
武明嬌小心翼翼地從魚腹處拆下一塊肉,順著紋路輕輕掰開,露出雪白的、細嫩的、還在冒熱氣的內裡,汁水順著斷口緩緩滲出來,在青瓷盤沿上彙成一小汪淺金色的油湯。魚皮焦脆,輕輕一碰就發出細微的碎裂聲,底下那一層薄薄的膠質還連著肉,顫顫的,像隨時會滴落下來。
她端給了裘寶珠。
東方月抱胸,“喂,這可是我釣的。”
“那下一條讓武明嬌再給你烤。”裘寶珠嚼嚼嚼,吃得眼睛都睜大了。
“真把我當夥伕用呢。”武明嬌偏愛魚尾,魚尾的皮已經烤透了,咬下去的時候在齒間發出一聲乾脆的“哢”,緊接著是底下那層薄薄的膠質,軟韌彈牙,混合著醬汁微甜的餘味。
東方月自給自足,也搶了塊魚肉,魚肉緊實不柴,咬開之後裡頭的汁水在舌尖上化開,不鹹不淡,正好把魚本身的鮮甜托出來。她順手掰了一塊魚肉遞給翹翹,“來。”
“娘娘,”翹翹愣了一下,下意識擺手,“奴婢不敢……”
“讓你吃就吃。”東方月不由分說把魚肉塞進她手裡,“等會兒抄魚還得使力氣。”
“謝,謝娘娘。”真好吃。
裘寶珠嘴裡的魚肉還冇咽完,含糊不清地接話:“林挽月快去釣,我還要吃三條!”
“你吃得下嗎?”武明嬌瞥了一眼她的肚子。
“吃得下!你管我!”
一條小鯽魚哪夠分的,塞牙縫都不夠。
“林挽月!”裘寶珠又開始了,“你到底是不是蟲子變的?怎麼魚都追著你跑!”
“餌料一樣,位置一樣,怎麼你老上魚我們就不行?你偷偷往鉤上抹了什麼?”
“抹了你哥哥的金子。”東方月麵不改色地說。
“金子能釣魚?!”
武明嬌的浮漂忽然沉了一下。她提起魚竿,一條細長銀亮的魚翻著肚皮被甩上池岸,在草地上蹦了兩下。裘寶珠第一個喊起來:“釣到了!武明嬌你釣到了!那是不是我們這邊第一條!”看樣子比自己釣魚還開心。
看來要抓住女人的心果然得先抓住女人的胃。
裘寶珠蹲下身看,伸手戳了一下,已經開始流口水了,魚尾突然“啪”地甩了她一臉水。她尖叫著往後跳了一步,卻還是忍不住蹲回去,伸出兩隻手指小心地捏了捏魚尾巴。
武明嬌笑她:“你怕什麼,都死了。”
“冇有死,它還活著!你看它嘴巴還在動!”
“那你敢不敢把它抓起來?”
“我為什麼要抓它!我堂堂裘家——”
“裘家二小姐不敢抓魚。”
“武明嬌!你敢欺負我!”
日光暖融融地鋪在肩頭,水麵反著碎金一樣的光,翹翹站在桶邊低頭數魚,頭頂是瓦藍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