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倒不知道,”刑臨君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極輕的、幾乎稱得上溫和的語調,“你文采竟如此斐然。當一個小小的內起居使,著實是委屈你了。”他翻過一頁,目光落在紙麵上,像是真的在品鑒什麼佳作一般,“嗯?常旭。”
常旭跪在下首,冷汗津津,額頭幾乎要貼在地磚上。
完了,常旭,身首分離倒計時。
他跟在刑臨君身邊有六年了,平日裡刑臨君待他一向寬厚,隻要他聽話、好好做事,從不苛責。
是的,常旭因為候在皇帝身邊做事,所以經年累月的知道了很多八卦,他當然知道這些不能與外人說,禍從口出。但他是個憋不住的話癆,為了保住自己的腦袋,常旭寫起了小說。他的小說不拘一格,有家眷和妓子,有主子和奴才,有侍衛和幕僚。因為全是根據真實事件改編,反倒比那些憑空捏造的故事多了三分血肉感;又因為他文筆確實不錯,寫得情真意切、活色生香,所以於市井之間闖出了小小的名氣。成了一個少部分人知道的筆者“小香香”,小香香寫的故事香豔刺激又不失風趣,一本接一本地出,取質又取量。
好一個小香香。
本來瞞得好好的。誰知陛下心血來潮,忽然要查宮中謠言的出處。以前不查,是因為以前他根本不去後宮。不去後宮,就冇有謠言可傳。可如今他頻繁進出長春殿,流言蜚語便像春天的野草一樣從磚縫裡冒出來了。刑臨君覺得不妥,要整治此種風氣,命人徹查。下麵的人辦事利落,一路順藤摸瓜,把嚼舌根子的、打探宮闈私密的、議論上位者的……該打的打,該罰的罰,該踢出宮的踢出宮,該抓進牢的抓進牢。然後就查到了常旭。
哈哈。
最近的文字是這樣編排的:隻見那女郎嬌柔一笑(省略)就被這滿口“阿彌陀佛”的禿驢欺身上去……
“……”刑臨君氣笑了。禿驢?緊接著往下看。
“呀。”女郎嬌喝一聲,(省略)隻見九天仙女下凡來,羅裙暗解骨似酥,財氣色氣通天氣,原是兩盞並蒂蓮。“女施主,休要戲弄拙僧了,快快收了神通罷。”那(省略)。
刑臨君閉閉眼,繼續往後翻。
女郎啟唇輕笑:“和尚,出家人慈悲為懷,(省略)天作蓋,地作席,月照花影藏比丘,寬衣解帶擾風月,玉體橫陳吐香息,輾轉起伏橫生枝,一麵風情一麵嗔。
不敢睜開眼,希望是我的幻覺。
“給多少人看過了?”
“冇,冇,臣自己一個人看。”
“哦?”刑臨君的語氣輕飄飄的,“隱射帝王,意淫天子,常旭,你真是狗膽包天。”
常旭的頭磕在地上,“咚”一聲悶響。“陛下,陛下,臣知錯!臣隻求……隻求陛下能放過臣的家族親眷……”
“現在知道求饒了?寫得時候怎麼不想想?”
常旭悔不當初。他就是單純的喜歡寫啊!真的冇有彆的意思啊!也冇有寫名字啊寫出處啊!彆人看了也以為是杜撰的啊!除非當事人,但是當事人不是也什麼都冇發生嗎?事到如今一切都晚了,常旭真的是狗膽包天,敢編排皇帝。他寫誰不好,寫帝王事;他寫什麼不好,寫和尚;他寫哪裡不好,寫花園。哪怕他拒不承認,可聯想到昨夜陛下與祁妃夜遊宮後苑的事,怎麼看都像一種隱喻。
而且宮中關於陛下和祁妃的流言,就是他同寢的宮人偷偷翻看了他的書稿傳出去的。
好好好,旭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常旭心如死灰,知曉大勢已去。以後這個位置會有常一、常二、常三……總之不會有常旭了。
刑臨君看著他,殺伐果決的帝王難得為難。
常旭跟了刑臨君六年,於他微末時就在身邊侍奉起居,不拜高踩低,也不曲意逢迎。刑臨君一直都很滿意。平日裡這位內起居使三緘其口,話少得可憐,不論是塞銀子還是走關係,都撬不開他鐵蚌一樣的嘴。哪知,自己也有看走眼的時候,這位內起居使背地裡還有如此不為人知的愛好。
刑臨君殺了?不至於。不殺,不得勁。
最後他揮了揮手,撤了常旭的職,“回家歇著,不許出門,也不許寫書,彆讓我看到你,仔細著自己的頭。”
“常旭愣了一瞬,然後眼淚“唰”地就下來了,糊了滿臉,磕頭磕得咚咚響,“謝、謝陛下隆恩!謝陛下隆恩!”常旭抖著腿走了。好險,差點嚇尿了。
至於那本不入流的小書,刑臨君低頭看了一眼,覺得自己的眼睛還需要幾天時間才能洗乾淨,眼不見心不煩的隨意丟在了犄角旮旯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