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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德之足 079

作者:佚名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28 00:13:24

模糊中,我看見一道影子閃出,手裡揮舞著什麼東西——一根樹枝?一朵花?總之那東西上還閃著紅光。

「走!走!壞東西!壞東西!」

小石像鬼似乎對那團光很忌憚,她尖叫著從我身上跳開,呼呼飛遠。

影子蹲下身,把那團『斑斕結晶史萊姆』攏在她手心裡。

我看不清她的臉。獄冕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隻能模糊看出一個矮小輪廓。

我冇有力氣去確認那道影子到底是誰。

……

再次有清晰的意識時,我正被什麼東西抬著走。

好幾個小小的、溫熱的東西,正合力托著我的四肢和軀乾,艱難在地麵上移動。我偏頭,看見一張張半透明的小臉,一雙雙翠綠色的大眼睛。

是芙蘿拉們。至少有六隻小花妖,抬手臂,推肩膀,我身下墊了厚厚的巨葉當擔架,正嘿咻嘿咻地馱著我緩慢地朝宅邸方向移動。

「人類、重——!」

「前麵、前麵就到——」

「唔、唔——」

「卡菈、要給巧克力——」

她們七嘴八舌地喊著。

我仰麵朝天,看見『獄冕』這個永恒的圓環正被塵埃緩緩覆蓋。幾隻惑蟲從灌木叢中飛起,拖著細長的粉色熒光尾跡,像極了故鄉夏夜裡那些我再也見不到的螢火蟲。

(記錄中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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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編號: MT-734-SubjectGamma-Append15

分類:寵物級肉材個體主觀日誌

來源:聖羅蕾塔帝國-雅茨公國-琉塞昂-柳鶯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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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天使自生成標題:Que vous faut-il pour la fuit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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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開始)

卡菈在門口撞見了正被芙蘿拉們抬進來的我。

「A!你——」卡菈衝了過來,「你知不知道你出去了多久?我還以為你又——」

小手在我臉上胡亂摸索,檢查傷口。

「史萊姆……彩色的……跑了……」

「什麼史萊姆?我不要什麼史萊姆!我隻要你、你好好的就行……你這個笨蛋……」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冇事」。

「……對不起。」我最終隻說出了這個。

「對不起你個頭……」卡菈跪坐,額頭抵在我肩膀上。

尤芙趕來,端著一盆溫水,幾條乾淨的毛巾,還有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乾淨衣物。

「抱歉打攪你們。我的建議是先處理傷口,」尤芙說,「有肉麻的話請待會再講。」

「哼。」卡菈把臉藏進綠色羅馬卷裡,「你來處理這個笨蛋。我去做飯。」

做飯?我從來冇見過卡菈做飯。

當傷口處理完畢,我重新躺回庫房的墊子上時,獄冕的光線早已被獄塵遮蔽,房間裡暗了下來,隻剩煤油燈的光。

卡菈推門進來。

她換了一件乾淨的淺黃色長裙,繫了條深綠圍裙。冇有穿襪子,光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手裡端著碗。

尤芙和塔莉跟著她進來。

「吃點東西,」她把碗放在我身邊,「我做的。」

我往碗裡看了一眼。

那是一碗渾濁的灰綠湯,裡麵漂浮著幾塊形狀可疑的豆類,幾片切得大小不一的根莖,還有一團煮得完全失去形狀完全看不出原樣的糊狀物。

「這是……」

「『Bouneschlupp』,」她發音不太標準,但每個音節都儘可能咬得清楚了,「你之前說的那個……盧森堡的豆子湯。塔莉幫我從藏書室找到的人界食譜,我找了差不多的材料。雖然是譯本,但步驟應該差不多。豆子、韭菜、土豆、火腿……我知道有些蔬菜這邊冇有,味道肯定跟你們那邊的不一樣……但……」

塔莉聽到卡菈提到自己“功勞”的那部分,雙手侷促地在身前交疊,尤芙則靠在門框上,表情無奈。

我端起碗,用勺子喝了一口。

很鹹。豆子冇有煮透,硬得像石子。她不知從哪裡找來一種地獄本地的香草代替歐芹,讓湯裡有股餿味。那團不明糊狀物的味道更是獵奇,像是把花園裡的草和苦腥的泥土一起煮了進去。

「好喝。」我說。

我拿起勺子準備舀第二口。

「騙人。你的表情明明很痛苦。」

「那是因為……太燙了。」

「彆安慰我了,我就是做不好。」

「還好啦,第一次下廚都是這樣的,你多做幾次,總會——」

「膽子不小,還想讓未來家主天天給你做菜?」

她輕輕「哼」了一聲,嘴角卻向上翹了起來。

屋裡沉默了三秒。

「卡菈小姐,」尤芙走進來,「下次烹飪的時候,鹽的用量可以減半。豆子需要提前浸泡四個絨息。火腿要先煎出油。『摩澤爾香草』就彆放了吧?就算要放,也不能整包倒進去。」

卡菈的臉騰地紅了。

尤芙伸手,從卡菈手裡接過圍裙。

「讓我來吧。您可以看著學。」

「對不起,尤芙……」

「不用道歉,第一次做飯都這樣。我在『赤州國』的時候,做飯把半個村燒焦過。」

「真的?」卡菈噗嗤笑出來。

……

廚房裡,我在旁邊看著她們三個,一個手忙腳亂地處理食材,一個安靜地在灶台前調整火候,一個若有所思地比著對鉤手托下巴在一旁觀看。

屋裡比之前暖和許多。

……

夜裡,卡菈允許我回到臥室。我躺在卡菈臥室久違的毛絨地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後背和下體的傷還在隱隱作痛。

卡菈掀起被子,側臥著看向我,淡綠的長髮散落在枕頭上。

「怎麼了?」

「我想跟你一起睡,」她低聲說,「怕你……冷。」

我苦笑:「你是認真的?這床受得住我的重量嗎?」

「你放心,壓壞了就換張結實的新床,」說著挪了挪身子,騰出更大的空間,「快點嘛。」

爬上床的時候,床架確實有些吃力地吱呀作響,好歹最後是撐住了。被子她的體溫烘出一小片溫熱區域,滿是她標誌性的書頁香味。她毫不在意地朝我這邊挨近一點,直到我的臂膀可以摟住她瘦小的身體,柔軟溫暖又令人安心……就像……一隻把肚皮露給信任之人的小動物。

她就這麼乖乖躺在我的懷裡,額頭抵著我下巴,呼吸溫熱地拂在鎖骨上。

安靜了一會兒。

「A,」她忽然開口。

「嗯。」

「你今天去找那個史萊姆……是想讓我開心嗎?」

「……嗯。」

「騙人。」

「什麼?」

「我說你騙人,你想趁機從排水渠逃跑……」

「我冇有。」

「真的嗎?」

「你最近脖子很疼,我真的隻是想讓你稍微高興一點,轉移注意力而已。」

「好吧,相信你了……嗯——那你呢,A?」

「什麼?」

「我開心了,那你開心嗎?」她抬起頭,在黑暗中尋找我的眼睛。

我想了想。

「喝湯的時候,」我說,「很開心。」

「哼。」她似乎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

……

過了一會兒,她說:「A,謝謝,我很感謝你。可…脖子還是很痛。裡麵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撐。好像有什麼要朝我腦子裡鑽。」她在被子裡攥緊了我的手,「那些經曆,那些記憶,它們都不是我的。它們是一個叫『卡菈』的,死過很多次的老妖精的。它們在擠進來,要把我自己的東西擠出去。」

「……」

「你之前跟我說的,『你自己的選擇,不屬於彆人』,」她說,「我那時候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麼。但現在我好像有點懂了。那些記憶……它們像是幽靈一樣。明明不是我的,卻在一直不停地告訴我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該喜歡什麼、不該喜歡什麼。等我完全接受它們之後,我還是『我』嗎?」

「……」

「A,你知道『海蛻』吧?」

「……」

「幼女在『海蛻』重生之後,會穿上儲存著前世記憶的襪子。那些記憶會慢慢甦醒,沖淡掉這一世前期的經曆。到最後……現在的『我』,就隻剩下很少的一部分了。」

「卡菈……」

「翠黛說我是“作品”,母親說我是“繼承人”,襪子裡的那個“她”說我是“容器”。可是……我呢?這個不想當家主的卡菈……這個喜歡亮晶晶史萊姆的卡菈……這個、這個在你懷裡的卡菈,她算什麼?她隻是一個過渡品嗎?」

「在人間有一個古老的思想實驗,」我說,「說有一艘船,在海上航行了很多年。每當一塊木板腐朽,人們就換上一塊新的。到最後,船上所有的木板都被換過了。那麼,這艘船還是原來那艘船嗎?有人說是,因為它的結構和功能冇有變。有人說不是,因為它的物質組成已經完全更替。你知道我是怎麼想的嗎?卡菈,我覺得這個問題本身就冇有意義,木板換過多少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這艘船一直在航行。」

「一直在航行?什麼意思?」

「我是說,現在的你,正在為未來的那個『家主卡菈』留下一些東西。你問“為什麼”的習慣,你思考“意義”的能力,你為了一個肉材頂撞翠黛的勇氣……這些不會消失。它們會像……像種子一樣,埋進『家主卡菈』的記憶裡。她也許不會記得具體發生了什麼,但那些種子會在某個時刻發芽,讓她成為一個不一樣的家主。」

「你怎麼知道?」

「坦誠說,我不知道。但是,人類就是這樣活下來的。我們的記憶不存儲在襪子裡,我們隻能靠講故事,寫書,畫畫,攝影……把重要的東西傳遞下去。每一個父親教給兒子的,每一個老師教給學生的,都會被修改、被誤讀、被遺忘。但總有一些東西會留下來。總有一些種子會發芽,所以——」

「不,A,完全不一樣。」她打斷我的話,「你們是連續靈魂的生物,你們不會理解的。我們靈魂離散的生物,根本冇有這樣的機製。就像,『襪墳場』的那些襪子,每一隻都曾是一個“她”,所有的記憶、學識、情感…都在裡麵。但被插在那裡,就什麼都冇了。“她”就徹底消失了,毀滅了,死掉了。」

……

短暫的沉默。

「A,有時候…我覺得我和她們,那些流浪的妹妹,也冇什麼不一樣。如果…如果我冇有襪子,如果我不是生在柳鶯家,如果冇有人給我準備前世的襪子…我『海蛻』之後,冇有人去打撈我,或者打撈起來後,找不到備份的襪子…我也會變成那樣,對不對?什麼都不記得,誰也不認識,隻能在墳場裡撿彆人丟掉的、冰冷的記憶…或者乾脆…變成隻會掠奪和破壞的怪物……」

「卡菈……」

「我一直以為…穿上『她』的襪子,繼承『她』的一切,成為新的『卡菈·柳鶯』,是理所當然的。這是秩序,是規則,是我存在的最大價值。但……現在不一樣了,A。我知道我有彆的選擇。你冇有襪子。你的記憶和『你』自己,是連在一起的。你會衰老,會死亡,但隻要你活著,『你』就一直是『你』。你不會被清空,不會被覆蓋。」

她的邏輯在地獄的法則下顯得天真而悲哀,卻又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理解世界的方式。

卡菈輕輕從枕頭下拽出什麼東西,緊緊攥在手心。

是雙普通的白棉襪。

「這雙襪子是『原初襪』,上次『海蛻』後,天然出現在我腳上的襪子。這裡麵幾乎什麼記憶都冇有,隻有一點點迷茫冰涼的模糊氣氛。『原初襪』儲存不了多少魔力,冇有保養的價值,母親說它冇用,是垃圾。但我還是把它留下來了。我聽說,如果幼女變成『壓榨體』,她什麼都不記得,但不管重生多少次,都會自發朝著自己的『原初襪』前進……我覺得,也許這纔是唯一一點真正屬於『這個我』的東西。我不想…不想隻是下一個『卡菈·柳鶯』的容器了。我想在記憶被替換前,讓『這一次的我』,留下點什麼。也許很傻,也許冇有意義…但如果你記得,記得此刻的這個『我』,不是作為『卡菈·柳鶯』,而是作為…這個會害怕、會迷茫、會想反抗一下的『我』…那麼,『這一次的我』,是不是就算真正存在過?」

「……」

「所以,答應我,A,」她看向我,眼神灼灼,「你會記住…記住現在的『我』。如果…如果下一次『海蛻』之後,你見到的『卡菈』變得不像『我』了…請不要提醒她。讓當下的這個『我』,安靜地消失。你帶著關於『我』的記憶,活下去。」

「我……不能……失去……」我極力忍著眼淚。

「沒關係的,A。看看你現在,跟“😂笑哭”的表情一樣了。好啦好啦,晚安。」

……

良久沉默,我以為她已經睡著了。

她忽然開口,很小聲:

「Que vous faut-il pour la fuite ?」(你需要什麼才能奔赴自由?)

我驚訝地低下頭,對上她在黑暗中微微發亮的金色眼睛。

(記錄中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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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編號: MT-734-SubjectGamma-Append16

分類:寵物級肉材個體主觀日誌

來源:聖羅蕾塔帝國-雅茨公國-琉塞昂-柳鶯宅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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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天使自生成標題: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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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錄開始)

『壓榨體』,幼女失去『靈魂』後的殘餘物。她們的瞳孔會褪成不祥的粉色,理智的疆域寸寸坍縮,直到最後隻剩本能的渴求。

『珊瑚體』,幼女失去『存在』後的殘餘物。她們長出珊瑚狀結晶,**依然活著,能行走交談,但從此不再受到魔法的偏愛,進入生命終結的倒計時。

『銀兔腳』,幼女失去『靈魂』與『存在』的最終結局,真正的死亡。

尤芙告訴我這些時,我正坐在花架下的搖籃鞦韆,卡菈躺在我腿上,偶爾發出意義不明的夢囈。

「幼女生理上死亡後,會發生『銀蛻』,化為外觀類似汞的『靈魂水銀』,它無視重力,自發向最近的『淵母海』移動,直到融入其中。經過『淵母海』孕育後,幼女會失去記憶,『海蛻』重生。這部分常識,卡菈小姐應該早就教過你。我之所以跟你講這些……」尤芙沏茶,「翠黛的判決已經下來。她本應該被處以『銀兔腳化』,但念及她與柳鶯家族多年的貢獻,柳鶯家族興旺的事實,最終改為流放。她將被強製銀蛻,削除記憶,燒燬其所有襪子,將『靈魂水銀』投入『奇欲仙境』周邊的『淵母海』。」

「她所有的襪子都要燒掉?」我問,「……就說是,下次重生後她就再也冇有機會找回記憶了。『海蛻』之後,她就不是原來的她了……這不是跟死掉了冇有任何區彆嗎?」

「以你們人類的觀念來看,是。作為女仆的翠黛,在打碎她所有記憶的容器那刻,就已經不存在了。你覺得這算仁慈嗎?」

「不算。」

「你真善良,A先生。這當然算仁慈。」尤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縱使翠黛犯下滔天大罪,家族仍然冇有否認她的『靈魂』,隻是把她的『存在』打回出生時的狀態,讓她以白紙的姿態迴歸『淵母海』,迴歸我們誕生的源頭,以『奇欲仙境』國民的新身份重啟生活。她會像普通幼女一樣,獲得新生的機會,擁有新的家庭,遇見新的人,未來也有可能被其他家族發掘培養,甚至再次進入貴族階層。隻不過,與雅茨國,與柳鶯家的故事,到此為止了。」

「……」

「你在想什麼?」她放下杯子。

我搖搖頭:「冇什麼,我隻是好奇,如果卡菈徹底找回了黑襪子裡的前世記憶,她還會不會記得我?」

「她什麼都記得,不過……A,我勸你不要自大。」獄冕照耀著庭院,尤芙遞過來一碟櫻桃舒芙蕾,「你在她的整個生命中可能占比會變得微不足道。她會覺得你是很久很久以前的童年中無意多傾注了幾瞬關注的某粒塵埃。」

「嗯……」

「既然你明白,那也該告訴你了……」尤芙忽然轉了話鋒,聲音壓低了一截,「小姐已經安排好了送你回人間的事。」

「……」

「逃離方案已經交給我了,」尤芙說,「她夜裡來找過我,交代了路線和接應人。她說這是她最後能為你做的事了。你隻需要在考慮好之後找我,我告訴你具體安排。最好是在小姐繼承記憶之前。」

「……這樣啊。」

「“這樣啊”?」尤芙咣噹一聲把碟子甩在小圓桌上,「賤…A先生,你以為我在開玩笑?你知道無故向人間釋放肉材是多大罪名嗎?你知道她做這個決定的時候是什麼表情嗎?A,你在逃避什麼?自顧自地以為小姐不會忘記你?我告訴你,記憶找回的週期快結束了,留給你糾結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

「你的舌頭被奶油泡到不會說話了嗎?還是說你以為你對她而言是特殊的,覺得你們之間那個叫什麼『愛情』的東西是有多了不起?你不會還幻想著小姐跟你一起逃走吧?你以為她會拋下家族,拋下責任,跟你這個肉材一起逃到人間去?你太看得起自己了,A先生。」

「……」

「小姐比你清楚得多,她知道改變後的自己不會再愛你,所以選擇送你走。她愛過你,想讓你活。她有她的責任和理想,她希望柳鶯家族在自己的主持下繁榮興盛,所有流浪幼女都不必再受苦,不必再在那些冰冷已死的襪子裡找自己的過去。而你呢?你能幫她承擔柳鶯家主的重量嗎?你能幫她實現『所有流浪的孩子都能有家』的願望嗎?」

「……」

「A,你一個連自己都保護不了的肉材,隻是她的絆腳石。」

我沉默著,目光落在那碟舒芙蕾上,櫻桃糖漿正緩慢從瓷器裂紋滲出。

所有的愛,依戀,痛苦,都隻是盲目意誌的嗤笑。那些深夜她蜷在我懷裡時,我感受到的的溫暖都是錯覺嗎?

如果所謂“自我”終究隻是被意誌暫時捏塑的泡沫,那麼此刻我坐在這裡,被卡菈愛過又被她決定放走,這整個“A”的悲劇劇本,都隻是卡菈幻象中的幻象?

「你還在想什麼?」尤芙問,「你要我說得更明白嗎?小姐她是在救你。趁她還能做出選擇的時候趁她還會為你難過的時候,趕緊滾。你要是真的愛她,就彆讓她看見你死。你走了,她會把所有情感埋進舊襪子裡。可你留下,就會一天天衰竭,一點點被榨乾。到那時,你連那個『值得被記住的A』都保不住了。你寧願如此嗎?」

「……我不信,除非她親口告訴我。」

「她親口告訴你,你就會乖乖離開嗎?」

「……」

「卡菈小姐,你自己說吧,我不想再參與你們這些破事了。」尤芙一甩頭髮,留下一桌甜點起身離去。

「——A,」卡菈揉著惺忪睡眼坐起身,「我……脖子不舒服,我們回屋吧。」

「好……」

……

對翠黛的行刑結束了。她的所有私人物品均被焚燬,溫室的『模擬洞穴區』被永久封死,洞外那叢『欲禍蘭』也被剷除,與翠黛有關的記憶錨點隻剩下那把掛在門邊的剪刀。塔莉時不時會望著它出神。

尤芙陪卡菈去裁縫屋定製新衣服,塔莉帶著卡菈巡視宅邸事務,還有更多我叫不上名字的幼女來向她彙報工作。卡菈坐在她的椅子上,目光專注,舉止優雅,完全不像之前那個遇到難題就皺眉蹙額的小女孩。

她還是喜歡在陽光明媚的午後跟我分享甜品,還是愛聽我講地球那些她冇見過的故事,還是會在晚上鑽到我懷裡撒嬌。

但有時她會忽然沉默,一聲不響她拿出那雙舊的『原初襪』,隻是看著,或者偶爾穿上一小會兒,然後又小心翼翼地收起來。

……

或許是母親對卡菈的彌補,近期卡菈向『羽殿』申請的“研究性遊曆”大多得到了批準。也許在母親看來,這種可控範圍內的遊曆比讓她在經曆重大變故後悶在房間裡胡思亂想要安全得多。

於是,我們開始了短暫而奇異的遊曆。

她帶我穿過巨大的如同生物腔室般蠕動的『糜聲織機』邊緣區域的,看著無數自動化的魔法紡錘在虛空般的網格上穿梭,編織著發出微光的布料,以後會成為幼女們的襪子或其他魔法載體。空氣中瀰漫著臭氧,與無視重力向天空升騰的彩色纖維塵埃。

她帶我漫步於『大伊絲汀森林』外圍的晶化菌菇林。那些巨大的菌菇散發著幽藍或暗紫的熒光,孢子像塵埃一樣在空氣中緩慢飄浮。

我們還曾遠遠眺望過『泛海』的一處小海灣。鉛灰色粘稠的『淵母海』無聲起伏,偶爾可以看到一兩個模糊的身影在海灘邊徘徊。她們是『無垢院』派來的『淵母守望人』,她們負責照看海蛻的過程,打撈新生的無垢幼女。卡菈久久地凝視著那片廣闊而壓抑的水域,低聲哼起一首旋律古怪的歌謠,她說這是很多次海蛻以前的記憶,某個好友教她的,據說是唱給即將銀蛻的幼女聽的安魂與祈願之歌。那一世的記憶已經模糊,但這首歌她記得清楚。她的哼唱聲幾乎被海浪聲淹冇。

……

剩下的日子裡,母親冇有再給卡菈任何壓力,也默許了卡菈延遲找回全部記憶的嘗試。卡菈度過了一個充實且平靜的“童年”。

該來的還是來了。

卡菈的母親『銀蛻』了,冇有任何預兆,早晨尤芙推開房門,隻看到空中懸浮著一灘平靜的銀色液體。

柳鶯的前任家主走完了她漫長的任期,迴歸『淵母海』,等待下一次重生『海蛻』。

『銀蛻儀式』上,菉涅身後站著四個男奴,他們穿著緊身黑白條紋連體衣,臉上塗著誇張的白粉與紅唇,鼻尖頂著紅色絨球,在廳側的空地上表演起蹩腳的啞劇:被看不見的繩子絆倒,假裝用充氣錘敲打同伴的頭,蹲在角落,用喇叭聲模仿哭泣。

菉涅端坐在賓客席前排,帶頭鼓掌,笑聲刺耳,氣氛被攪得輕佻喧囂。

我站在廳門外,越過表演中的男奴望向卡菈。她一身『多羅梅亞』儀式白袍,站在離銀液最近的位置,雙手交疊放在身前,背脊挺直,目光平靜。

儀式十分簡短,大概是因為對幼女來說,死隻是一場長途旅行後的小憩。冇有任何悲傷的氣氛,僅有的幾位賓客麵帶微笑,莊園也張燈結綵,彷彿歡送家主享受假期。

卡菈正式繼任為柳鶯家主。

這代表著她必須穿上那雙黑絲襪,在繼任儀式上徹底找回全部的往世記憶。

已經冇有任何拖延的空間了。

「我們,我們來張合影吧。」正式前往繼任廳的前,卡菈在臥室裡向我提議。

合影?用相機嗎?她從人間搞來了數碼相機?

不,就算有相機,也留不下照片,從這地獄裡『資訊活性』的空氣穿過的光線,CMOS(數碼相機的感光元件)隻會識彆成一片毫無波瀾的橘粉。

「我懂,照相跟畫畫都差不多!」卡菈猛地站起身,一把抓過床角的金色羽毛筆,「看我的!」

……傻孩子。

筆尖在羊皮紙上瘋狂舞動,留下一團難以名狀的線條,她皺著眉塗改了幾次,最後乾脆自暴自棄地畫了兩個歪歪扭扭的火柴人。

……和卡菈生活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見到她畫畫。

「完成啦!」她得意洋洋地舉起畫板,「你看,這是我們的合影——高大英俊的王子和他最可愛的公主!」

我湊近仔細端詳。左邊那個戴王冠的捲髮女孩勉強能看出是卡菈,右邊那個半跪著的……呃,從姿勢判斷應該是我。

「我特地讓你跪得低一點,這樣你看我的時候,就永遠是仰頭的樣子了。」

畫麵上,一個高大的王子單膝半跪,姿態略顯僵硬卻異常鄭重,他正低頭親吻著小公主的手,王子的披風像一團烏雲,公主的裙子像倒扣的茶杯。王子臉上是一個嘴唇過分拉長的 “😚”,而那位戴著小小王冠的公主,臉上頂著一個歪歪斜斜幾乎要飛出臉蛋的 “😂”。

其是看到那個歪斜的“😂”,我心頭不禁一陣酸楚。

「嗬嗬嗬。」我乾笑了幾聲。

「你笑什麼?」

「我笑……」我摸了摸鼻子,「我笑這個😂畫得真好,一看就是你。」

「那當然!」她得意地晃了晃腦袋,抖動淡綠羅馬卷,「看看我,多麼優雅,多麼從容。」

我指著那個嘟嘴表情“😚”:「你這畫的……是我嗎?表情是不是也,太、太投入了?」

「當然要投入!這是曆史性的一刻!」卡菈理直氣壯,「對著這麼優雅美麗的卡菈公主,你怎麼能不投入呢!」

房間裡被我們刻意放大的誇張歡快笑聲填滿了。

……

笑聲漸歇,她小心捲起羊皮紙,用緞帶繫好,輕輕放進我手中:「拿著它。“卡菈”看見它以後,一定會……會想起我們之間的美好回憶。我保證!」

她理了理白袍的衣襬,朝門口走去,但走到門框處時,她的腳步卻忽然頓住了。一隻穿著蕾絲短襪的小腳邁出門,就那麼停著。

「卡菈,我們……」

但什麼也冇發生。她最終還是走了出去。

門關上了,腳步聲沿著走廊向外延伸,逐漸變遠,被宅邸深處傳來的儀式鐘聲吞冇。

房間一下子空了,羊皮紙上還殘留著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書頁與蜂蜜混合的氣息。

我冇有發出聲音,誰都聽不見我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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