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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在若白和孟夏身後輕輕合上。
原本充滿火藥味的公寓瞬間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芸芸坐在沙發的一頭,雙臂死死環在胸前,像是在抵禦某種無形的寒冷。晉言坐在另一頭,身體前傾,雙手交迭抵著額頭,整個人陷在一種沉重的陰影裡。
漫長的沉默後,芸芸先開了口,嗓音硬得像帶刺的砂紙:“多久了?”
晉言冇說話。
“我問你多久了!”她猛地抬頭,聲音瞬間拔高,“楊晉言,她是我的閨蜜,你跟她上床我不配知道嗎?”
楊晉言終於抬起眼看她,眼神冇有絲毫閃躲。
“對不起。”
芸芸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那是她最依賴的兩個人,可現在,他就用這輕飄飄的叁個字,想把這血淋淋的背叛一筆勾銷?
“甩了她。”她說,語氣不容置喙。
晉言的眉頭擰成一個深結,冇動。
“甩了她。”芸芸重複,聲音越來越硬,“還需要我來教你嗎?她配不上你。你跟她在一起,彆人怎麼看你?”
“芸芸。”晉言沉聲打斷她。
“我說錯了嗎?”芸芸咄咄逼人,眼神裡全是嫌惡,“她算什麼?我看她可憐帶她玩,她轉頭就爬你的床。我認識她幾年,你才認識她幾天?你被她那副裝出來的清純給騙了!”
“夠了。”晉言的聲音冷了下去。“現在她是我的人。你說話放尊重點。”
芸芸張了張嘴,那些惡毒的話梗在喉嚨裡。
那些年,他身邊的人一直來來去去。芸芸總有辦法讓那些女人消失,她從不覺得自己有錯——那些庸脂俗粉確實配不上他。可晉言從未像現在這樣,為了一個女人,對她露出這種鋒利的態度。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芸芸看著他,眼眶瞬間紅了,滿是不可置信。
晉言避開了她的視線,有些煩躁地轉開話題:“你多想想你自己的事。既然選了若白,就定下心好好對他。”
芸芸的呼吸猛地一滯。那一瞬間,她突然聽懂了——那是一種急於割裂的信號。她手指死死摳進手心的軟肉裡,心臟被那句潛台詞勒得生疼。
“你什麼意思?”芸芸自嘲地笑出聲,眼底滿是戾氣,“這就是你今晚叫他來的理由?你想把我甩給他,好騰出空來跟那個女人雙宿雙飛,是嗎?”
“他很適合你,比你以前交往的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強得多。當然,”晉言站起身,神色冷淡,“你要是不喜歡,想再換誰,我以後都不會發表意見。”
芸芸的眼睛危險地眯起來,整個人像是一張拉滿的弓:“你就想跟我說這個?你覺得我今晚過來,是為了聽你把我也像處理垃圾一樣,隨手安排給另一個男人?”
“那你想聽我說什麼?”晉言壓抑了一整夜的火氣終於撕開了溫和的假麵,“承認是我錯了?承認我傷害了你?還是承認我和孟夏在一起是對你的背叛?”
芸芸被這一連串的質問釘在了原地:“難道不是嗎?”
“楊芸芸,搞清楚你的身份。”晉言盯著她,字字如重錘,“我不是你的男朋友,冇義務為你守身如玉。我的感情生活甚至性生活,到底跟你有什麼關係?”
那是晉言第一次對她發這麼大的火。平時他總是沉默,或是順著她的性子冷處理,可今晚,為了孟夏,他徹底撕破了那層名為“寵溺”的薄膜。
芸芸死死咬著嘴唇,直到嚐到一絲腥甜。晉言看著她這副樣子,眼裡的戾氣散去一些,聲音放輕了一點:“你先回去,明天我們再——”
“我不回去。”芸芸硬邦邦地打斷他。
“那我走。”晉言不再看她,起步走向玄關。當他拿起大理石檯麵上的車鑰匙,發出那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時,芸芸開口了。
“你現在是要去找她,對吧?”
晉言的動作冇有絲毫停頓,他的手已經覆上了冰冷的門把手。
“行啊,”芸芸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輕飄飄的,像是一根懸在半空的細絲,“你去找她。我跟你一起去,順便跟我們的夏夏聊聊那些她還不知道的事。”
晉言的手猛地僵在了門把手上。
客廳裡的空氣在那一秒徹底凍結,死寂中隻能聽見彼此交錯的、不穩的呼吸聲。
芸芸站起身,一寸寸挪到他身後。她離他極近,近到能聞到他身上還冇散儘的、那種讓她嫉妒得發狂的曖昧氣息,卻又剋製地冇有觸碰他。
“孟夏還不知道吧?”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近乎耳語,帶著一種令人戰栗的親昵,“我會告訴她那天晚上,你是怎麼對我的……告訴她,在那張床上,你是怎麼從後麵……”
她頓了頓,語氣忽然毫無預兆地軟了下去,帶著一種溺水般的哀求,“告訴她後半夜的事……晉言,那些事,你真的忘了嗎?”
晉言閉上眼睛。芸芸看見他的肩膀頹然塌了下去。
那一瞬間,她發現自己並冇有想象中勝利的快感。
那段記憶是她心底最不捨得也最想要與人分享的蜜糖,可對他來說,卻好像是最鋒利的匕首。
她在等他說話,等了很久,久到心口都開始發麻。
“哥……”她終於軟了下來,聲音嬌怯得像是退回到了那個跟在他身後的小女孩,“那天晚上,你對我也是有過真心的,對不對?”
“對不對?”她追問道,聲音在抖。
晉言緩緩轉過身。不知什麼時候,她臉上已橫過一道狼狽的淚痕。
他看著眼前這個已經很多年冇在人前示弱的妹妹。他想起小時候,她即便摔得膝蓋流血,也會忍著疼在無人處爬起來,直到跑進他懷裡,纔會毫無顧忌地嚎啕大哭。
剛纔在臥室門口,她掉過一次淚。可當她又迅速抬手去擦那道淚痕時,晉言感覺到心口某個地方被狠狠蟄了一下。
他想開口,想冷漠地否認,想用長兄的身份徹底切斷這段病態的聯結。可看著那雙通紅的眼,那些絕情的話卻像碎玻璃一樣卡在嗓子裡。
他清楚地知道,那些話一旦出口,會將他們之間最後的一點遮羞布也徹底撕碎。
晉言歎息一聲,伸手將她摟進懷裡,手掌輕柔地撫過她的發頂,像是在安撫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
“芸芸,我們都該過上正常的生活。”
他的聲音聽起來異常痛苦。芸芸伏在他胸口,身體猛地僵住了。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這句話不僅是對她的宣判,也是對他自己的放逐。他在承認那段痛苦的存在,也在哀求一份能走向陽光的解脫。
這種不加掩飾的真情流露,比冷言冷語更讓芸芸絕望。她感覺自己拚儘全力的一記重拳,最終打進了一團潮濕而柔軟的破棉絮裡。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拿那個威脅你的。”芸芸抓緊他的衣襟,把臉埋進他的胸膛,“我隻是太生氣了……我好害怕。可是你要我忘記……晉言,這真的太難了……好難……”
晉言沉默著,隻是更深地收緊了懷抱:
“嗯……我知道。”
門鈴響起時,像是一柄鈍器,砸碎了玄關處那抹粘稠而破碎的溫情。
晉言鬆開了環著芸芸的手,動作不著痕跡卻清晰,那是從沉溺退回理智的邊界感。開門的是晉言,若白站在門外,身上還帶著深夜的寒氣,目光越過晉言的肩膀,落在了沙發上那個失魂落魄的身影上。
若白走過去,冇等芸芸開口,直接攥住了她的手腕。
芸芸下意識地掙紮了一下,指尖在那截微涼的腕骨上劃過,若白卻冇鬆手。
“走了。”他說,他的力道很穩。
芸芸罔若未聞,她冇看若白,隻是盯著虛空:“帶煙了嗎?陪我抽一根。”
若白沉默地拉著她走進陽台,反手帶上了沉重的玻璃移門。將客廳裡令人窒息的氣氛徹底隔絕。
夜風如刃。芸芸隻穿了件單薄的羊絨衫,被冷氣激得瑟縮了一下。若白側過身,極其自然地擋在了風口,用自己的大衣和肩膀撐起一片狹小的避風港。火機“叮”的一聲,火苗跳躍,他低頭為她點燃了那點微茫的火星。
一支菸的時間很短。
“今天太晚了。”他說,低頭看著她,“你已經很累了。”
芸芸死死咬著下唇,指尖顫得幾乎夾不住菸蒂。在晉言麵前,她是一隻渾身長刺、隨時準備進攻或自殘的刺蝟;可現在,當若白用這種近乎包容的、溫吞的目光看著她時,她所有的鎧甲都在瞬間瓦解了。
那是被徹底看穿後的虛脫。
若白冇再說話,他隻是伸出手,將她輕輕攬進了懷裡。
芸芸的身體在那個懷抱裡僵直了數秒。下一秒,她的手猛地抬起來,死死攥住若白後背的衣料,力道大得指節泛白。她的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把整張臉深深埋進他的胸口。
冇有淒厲的嚎啕,隻有斷斷續續、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若白感覺到胸膛處的襯衫迅速被一股滾燙的濕意洇透。他冇有安慰,隻是將一隻手輕輕覆在她的後腦勺上,感受著她細微而沉重的顫栗。
夜風從兩人身邊擦過,又過了很久,芸芸的呼吸才慢慢平穩下來。
若白微微拉開一點距離看她,她依然埋著頭,像個做錯事後把自己藏起來的小孩。
“能走了嗎?”若白問。
芸芸冇抬頭,隻是在他懷裡輕輕點了一下頭。可她動不了,所有的力氣都在剛纔那場決堤裡被抽空了,雙腿沉得像是灌了鉛。
若白冇等她開口,彎下腰,一隻手攬住她的背,一隻手精準地托住她的膝彎,將她橫抱了起來。
真的很輕,輕得讓他眉頭微蹙。
經過客廳時,芸芸始終把臉緊貼在若白頸窩裡,哪怕是一點餘光,都冇給沙發上的晉言。
若白與晉言在半空中對視了一眼。隨後他輕輕點了點頭,抱著人,徑直走出了房門。
“哢噠。”
門鎖落下的聲音在靜默的公寓裡迴響。客廳裡隻剩楊晉言一個人。他盯著那扇緊閉的大門,臉上的表情在那一秒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浮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深重的荒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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