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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應約到晟華光能公司采訪。
從頭至尾,接受采訪的確實隻有一個許姓老闆,對我態度很是恭敬。
有一刹那,我以為是自己多想了。
張序謙說不準早就把我忘了,怎麼還會貴人多事。
我是在午間的包廂裡見到的張序謙。
原先一群人烏泱泱地出門去,唯獨留下我和他。
情人破裂重逢,亙古不變是沉默。
從前種種不好提,當下事事無從開口。
無言的間隙中,我抽空想了下今天的衣著打扮,還算比較得體。
要待會兒真較上勁了,也能優雅地說一句這些年過得還不錯。
顯然張序謙並不覺得,他靠著椅背,開口就問:「錢不夠用?」
「怎麼會呢?」我有些疑惑,但還是客氣疏離:「賠償的錢,我會如數轉給鄭小姐,您放心。」
他笑了下:「撞的是我的車,錢賠給彆人算什麼意思?」
我拿捏不準,他脾氣不如從前好了,有些古怪。
當年我們分手前,不分時刻地吵架。
夜裡抵死纏綿,他鉗住我質問:「許曦,利用完,覺得我冇價值了,所以就一腳踢開?冇人敢這樣對我。」
我咬著牙側身,眼淚藏進枕頭:「你想要女人多的是,不缺我一個,這樣糾纏就冇意思了。」
他的迴應,是帶著怒意的狂風暴雨。
儘管我們撕扯得如此難看,可後來分手時,卻分外平靜。
那時北京的雪驟然清寒,從房間落地窗望去,偌大的故宮被銀白裹成素裝。
張序謙從玄關進門,站定在我跟前,隻問道:「不想再堅持了,是嗎?」
那天他母親一字一句問我:「讓他放棄出生到現在的一切,成全你的愛情,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我和張序謙之間,是一場隆重而漫長的雪。
起初,我看雪看他,他眼底有漫天風雪,鮮少有我。
後來長冬渡儘,我如願以償,讓這場雪為我消融。
可我到底不願,也不捨,讓他徹底跌落凡塵。
我低著頭,眼淚一顆一顆砸在地上:「嗯,很累。」
他冇有怪我,隻是難免遺憾:「這些年在我身邊,你總在受苦。」
家世將他推到高位,富貴無邊,聯姻生子,順理成章。
所以他得過且過,閒散過活。
以至於有那麼一天,真的心生貪戀,時間卻不及他籌謀。
人們總在相遇時驚歎緣分,也愛在離彆時怨懟命運。
可我搖搖頭,說冇有。
張序謙,這幾年在你身邊,我過得很開心。
他早有預感我會放棄,於是有段時間總唸叨著:「許曦同誌,我們要堅持長期主義,藐視一切暫時性困難,懂嗎?」
世事催人折,風雨無端也瀟瀟。
相識相戀離彆再見,這條路長達十二年。
記憶中的張序謙,也曾輕裝打馬過長街,年少意氣。
眼下我看著他,更成熟,也更倦怠了些。
他站起身,撈了一把鑰匙:「走吧,我送你。」
他隨性散漫,半天搞這麼一出,講兩句話就要打發人走。
我忍不住出了點怨氣:「我自己走。」
他側首垂眸:「以為我在針對你?我冇那麼閒,你現在在財經口,許老闆難道不對口?這采訪是他自己要求來的,可不關我的事,頂多算我蹭他的光。」
說話間,迎麵走來一群人,眼熟的有幾個。
張序謙停下腳步,和對方寒暄幾句,我側過身降低存在感。
走遠後,我纔回頭看了眼,為首之人是孟令珩。
見我看過去,他笑著頷首。
有人詫異:「那是許曦?這倆人怎麼又攪和到一塊兒去了?」
「張序謙這些年不結婚,難不成還真是為了等她?」
「想多了吧,他純是懶的,他還能是大情種不成?」
會館的電梯鏡麵光潔如新,孟令珩從鏡中看到自己,冷漠放蕩,自私自利。
他扶了下腕錶,笑了下:「也許呢。」
也許他張序謙,真能走出一條不一樣的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