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那是三年前,2020 年初。
那場世紀性災難前,我們同生共死過。
當時台裡緊急響應,主任看了眼眾人,不是命令也不是強硬。
他聲音極輕卻極重:「咱是乾記者的,不去一線不像話啊。」
孩子還小的不去,上有老下有小的往後退,年紀大的不能去。
全城封閉,人心惶惶,那是第一個冇有萬家燈火的春節,清冷寂靜的街道來回穿梭的隻有救護車和醫護人員。
我和幾名同事輪流替班,每天采訪歸來,都要在樓下完成全身消殺,才能回酒店房間,休息的時候也大多蹲在酒店趕稿。
直到那天深夜,房門忽然被不輕不重地叩了兩下。
我打開門,站在門外的工作人員輕聲道:
「許記者,有一篇物資贈送相關報道需要你做下采訪。」
我拿著設備,隔著一扇門,看到了張序謙。
門口的工作人員在覈對他的證件,做了消殺,才放他進來。
全副武裝的防護下,隻露出他的一雙眼睛,不遠不近地凝視著我。
我僵在原地,許久才緩緩回過神。
他聲音低沉,公事公辦地交代著這批物資的明細與交接事項。
在這人人避之不及的時刻,哪裡會有什麼物資還值得他親自冒險運送。
我催他離開,急到眼淚都快落下。
他輕聲安撫:「馬上就走,你進去吧。」
實在是不知生命輕重,人怎麼能活成這個模樣。
千裡迢迢,千難萬險,就為這一句話。
以防萬一,我們每個人的防護服上都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張序謙轉身走出去時,他的背後空空如也。
我叫住他,聲音頓了又頓,堅定平靜:「張序謙,我還愛你。」
從前是,現在是,以後也是。
我原本打算將它一字不落地藏好,讓它永不見天日。
可這一刻,我在害怕。
我怕我回不去,我怕這是最後一麵,我怕留下遺憾。
來這兒之前,我們每個人都心照不宣地寫好了遺書。
我的遺書一封給媽媽,一封留給張序謙。
如果我不幸,那封遺書就代替我,打擾他最後一次。
張序謙回過身,一如既往不說愛這個字。
「好姑娘,許曦......」
他頓了頓:「我知道,你很勇敢,也不會輕易回頭,但如果你想離開,隨時告訴我。」
我冇有離開,直到最後一刻,迎來勝利。
後來我冇有再見到張序謙,他是什麼時候離開的,我也不知道。
那時,晚間新聞不間斷地在放映。
張老爺子看了半天新聞,指著電視問:「那是小許吧,那眼睛我認得,又大又圓。」
他有意無意地說著:「咱們國家能發展得又好又快,少不了這些先鋒戰士小年輕們的艱苦奮鬥,無私奉獻。」
胡靜曼剛和兒子在電話裡吵過,她想起他所在的地方,手心都在冒汗。
可她不能驚了老人家:「爸,時候不早了,您早點休息吧。」
她和那個不孝子吵來吵去,內容一貫都是老生常談。
直到今夜,她才意識到什麼:「我胡靜曼精於算計,處處利益為先,竟然生出了你這樣的大情種,這何嘗不是老天對我的諷刺?」
他這樣不惜命,好像死了活了都無所謂。
胡靜曼在空曠的大廳中,第一次渾身寂涼。
那一年,多少生離死彆上演。
人世夢,儘了一場又一場。
來不及擁抱的人,未出口的遺憾。
在塵世中,浩浩殤殤排了長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