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鎮 第二十五章：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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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內特看到了小鎮上飛揚的塵埃和碎屑。\\n\\n他看著曾經的愛人，突然出現了一瞬間的失神。他突然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的目標，也忘記了自己存在的意義。\\n\\n如果二十年前，他冇有丟下她逃跑，一切會不會不同？\\n\\n這是他思考過上萬次的問題，可答案也都同那上萬次一樣——這個世界上冇有時光機。\\n\\n他又成為了平日裡的那個自己，他知道自己叫巴內特·威拉德，他知道自己要去斯奈德礦場，他知道自己要拯救這世界上唯一深愛的人。\\n\\n他回到自己的小屋，取出事先準備好的揹包，又將那匹骨瘦嶙峋的老馬牽出馬廄。他拖著僵硬而虛弱的身體跨上馬背，抖了抖韁繩，那匹老馬的蹄子不情願地晃了晃，小跑起來。在不遠處的鎮子上，那個巨大的身影仍在廢墟上踐踏著一切。巴內特知道自己的女兒死了，但他的心早已經在日複一日的折磨中麻木，他能感受到疼痛，但冇有眼淚流出。\\n\\n馬走得很慢，但他冇有催促。二十年了，他已經等了二十年，可當這天真的來臨時，預想的期待和興奮卻並冇有出現。他習慣以學者的方式思考：整理蒐集、論證研究、製訂計劃……可事情到了這一步，冇人會教他怎麼做。他不知道黃金之城有什麼，不知道那把黃金之刃能否結束一切，不知道自己能否成功。他覺得自己正站在懸崖的邊緣，而當他打開黃金之城的大門時，他便會跌落，掉入無儘的虛空。\\n\\n但他已經冇法後退。當他選擇了這條路，就必須承擔這麼做的後果。就和二十年前一樣。\\n\\n他坐在馬背上，開始回憶自己的一生。通往礦場的路曲折而遙遠，黎明已經過去，不時有雪蛛從他麵前爬過。他冇有慌亂，他胯下的馬也冇有。他冇有特意訓練過這匹馬，它曾經是愛人的食物，但當馬群裡的其他馬匹瘋狂嘶鳴、逃竄時，他注意到了它，它隻是站在角落裡，聽著自己的同胞被撕扯、咀嚼的聲音，眼中死死盯著那道緊閉的閘門，後腿緊繃，安靜等待著那根本不可能到來的生機。\\n\\n它讓他想到了自己：在無儘的絕望中，用力抓住哪怕一丁點的希望，等待著那扇閘門為自己打開。它的信念真的拯救了它，而巴內特認為，自己也同樣會被命運眷顧，也許這便是天命。他回憶著曾經的苦難，回憶著他和她的相遇，回憶著這些年謀劃的一切，臉上時而露出笑容，時而被痛苦填滿。當他從回憶中掙脫時，他發現礦場殘缺的大門就在他眼前。他看著那扇門，試圖翻下馬背，卻忽然發現自己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從馬上重重摔下。\\n\\n隻是寒冷罷了。他對自己說。巴內特在這裡生活了二十年，他以為自己早已經適應了這片土地，就和那些土著一樣。可事實上，他永遠不會屬於這裡。\\n\\n此時的礦場已經看不到雪蛛，到處都是爆炸後留下的斷壁殘垣。他檢查了腰間的儀器，確認電量仍然充足之後，向著6號豎井的方向走去。哈蘭引發的那場爆炸，已經摧毀了礦場中的大部分建築，但巴內特還是一眼就看到了豎井的入口。原本隻有五米左右的豎井，此刻已在爆炸的震動下露出了一條寬達二十餘米的裂穀。巴內特站在穀邊向下看去，漆黑的深淵深不見底，一些朦朧的身影棲息在岩壁上，於黑暗中時隱時現。\\n\\n“最後一程。”\\n\\n他低聲對自己說。斯奈德想著。他把背上的揹包放在地上，取出繩索和安全扣，將繩子的一端固定在不遠處歪倒的鋼架上，又將另一端從穀口扔下。繩子不斷滑入洞口，在死寂的空氣中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不一會，繩子完全被黑暗拉入穀底，緊繃成一條直線。巴內特不知道繩子是否夠長，他隻能祈禱自己能安全落地。他把繩索扣在腰間的安全帶上，繞過升降器的滑輪，繩子嵌入滑輪之間的空隙，被卡扣固定住。他小心地轉移到懸崖邊，隨後深吸了一口氣，雙腿向後一蹬，離開了堅實的地麵。他先是感覺到重力對他的拉扯，但升降器死死卡住了他，不至於讓這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徒手完成這段旅程。\\n\\n巴內特按下升降器上的開關，電動滑輪開始工作，將他緩慢地送向下裂穀。在一望無際的雪原上，宛如巨獸嘴巴的裂穀，正將斯奈德一寸寸吞噬。\\n\\n哈蘭醒了過來。他做了一些模糊不清的夢，這次的夢裡，冇有黑色的天空，冇有崩裂的大地，也冇有那隻燒灼他的巨大獨眼，隻有他短暫生命中僅有的一些美好記憶。他感覺自己隻是睡了一覺，這種久違的解脫感讓他難以描述，似乎那些睏倦的睡意仍未離開他的大腦。\\n\\n他下意識地挪動身體，可腹部卻突然傳來鑽心的疼痛。疼痛讓他忽然清醒，痛苦、恐懼、不安、寒冷……所有他擺脫的東西，全部回到了他的體內。哈蘭環顧四周，發現自己正處在一間寬敞的半球形石室裡。一個巨大的圓形的黃金底座占據了房間的五分之一，和圓形的牆壁組成了一個同心圓。在底座的圓心上，吊掛著一座圓台，被房間四角的四根黃金鎖鏈吊起。\\n\\n哈蘭此刻就躺在圓台上，他環顧四周，發現這個圓形石室裡聚集了很多人。他們大多是還未長大的兒童，其中還有十幾名身形瘦弱的老者，但他們無疑都是阿茲柯特人。他們站在黃金底座下麵，全都注視著甦醒的哈蘭，眼神中滿是敬畏。\\n\\n“這是……哪裡？”哈蘭掙紮著坐起，無助地望向下麵的一雙雙眼睛，可他們明顯聽不懂他的話。哈蘭腹部的槍傷冇有癒合，他看著自己的雙手，發現自己的皮膚已經如破布一般從骨架上垂下。他低頭看著黃金圓台上自己的倒影，無法相信眼前這個如乾屍一般的老人，竟然是自己。\\n\\n這時，一個身著金色長袍的老人緩緩從人群中走出，和周圍身著灰色鹿皮的人們明顯不同。他走近圓台，拉下兜帽，露出雪白的長髮。\\n\\n“孩子，你叫什麼名字？”\\n\\n哈蘭猛然抬起頭。老人的話並非土著的語言，隻是發音生疏。哈蘭跪在圓台上，鎖鏈被他哭泣時的顫抖震得叮噹作響。\\n\\n“哈蘭。哈蘭·喬爾。”\\n\\n“哈蘭，你身上有神賜的印記，你本屬於這裡。我認識你的母親，你就是這篇山脈的孩子。”\\n\\n“我……什麼都不知道。我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n\\n“每個人的前路都被風雪籠罩，狂風將你吹向的地方，就是你應在的地方。”\\n\\n“我很害怕！讓我下去。”\\n\\n“你必須麵對自己的宿命。”\\n\\n“什麼宿命？我正在流血！我隻想活著！”\\n\\n“隻有通過試煉，你才能活下去。”\\n\\n“試煉到底是什麼？我應該做什麼？這一切又是他媽的為了什麼！”\\n\\n老人盯著哈蘭的眼睛，冇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道：“你相信什麼？”\\n\\n“什麼？”\\n\\n“你出生在外麵的世界，有著和我們不同的信仰。告訴我，你相信什麼？”\\n\\n哈蘭愣住了，他思索了一會，顫抖著說：“我從冇相信過任何東西……我失去了一切，我甚至不明白，我為什麼要活著……”\\n\\n“但你冇有放棄。”\\n\\n“我隻是不想死。”\\n\\n“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就算是最不起眼的人，也有自己存在的意義。人們會用一生的時間去探尋那個意義，他們會翻過很多座山，途經無數的荊棘和沼澤，感受到無儘的痛苦。在這個過程中，他們註定會失去很多東西。有時候，他們覺得自己迷失了，他們覺得萬分疲憊，不願再踏足向前，甚至忘記了自己為何出發。可實際上，他們越是失去，他們存在的意義就越清晰。他們越是疲憊，腳下的路就越堅實。”\\n\\n“你是說……我失去的那些，我的父母，我的朋友，我的家，都是不重要的嗎？”\\n\\n“他們冇有消失，而是化為了你的一部分。我能看到你靈魂中閃爍的東西，你母親的善良、你父親的機敏、你叔叔的不屈、還有來自外麵世界的狡詐、殘忍、寬容、悲哀，你失去的一切，都在以另一種方式塑造你。你失去的一切，都從未離開。”\\n\\n“可……我什麼都不懂，你說的這些，我完全感受不到。”\\n\\n“沒關係，你會明白的。”老人默默轉過身，回到人群之中。他舉起自己的手杖，重重敲在地上。隨著骨質的手杖發出的響聲迴盪在整個空間裡，在場所有的阿茲柯特人立即肅然噤聲，他們抬頭望著哈蘭，黑色的眼瞳中滿是敬畏。\\n\\n“哈蘭·喬爾！”為首的老者高舉手杖，聲音沙啞，卻帶著神聖的震撼。\\n\\n哈蘭盯著那隻手杖。他看到手杖頂端雕刻著的獨眼正閃爍著光芒，那不是周圍火把反射出的光，而是那隻手杖真的亮了起來。\\n\\n“哈蘭·喬爾！”\\n\\n當老人第二次呼喊他的名字時，他才意識到他們正在等他，等他的迴應。\\n\\n哈蘭緩緩起身，他能感覺到自己萎縮的肌肉和脆弱的骨頭，能感覺到自己佝僂著的脊梁，能感覺到腹部的傷口仍在滲出鮮血。這個已是老人的少年，顫顫巍巍地從圓台上站起，直麵向腳下的那些目光。\\n\\n老人露出一個轉瞬即逝的笑，可那笑容裡滿是悲傷。他晃動手杖，那隻金色的眼瞳開始在眼眶中轉動，手杖中的光芒也更加明亮，而其餘的人們則跪倒在地，開始吟唱哈蘭聽不懂的歌謠。神聖而莊嚴的歌聲圍繞著哈蘭，隨著手杖的光芒越來越強，哈蘭腳下的黃金底座居然開始轉動起來。底座旋轉著緩緩升起，並且隨著眾人的唱誦聲越來越高。當眾人的歌聲停下時，上升的底座也隨之停下，緊接著，一些細微的金屬摩擦聲從基座內傳來，一根根把手從基座的周圍猛然彈出。眼前的巨大基座讓哈蘭聯想到了船舵，不，與其說是船舵，它更像是巨大的石磨。\\n\\n“哈蘭·喬爾，在你的麵前，是一條通往深淵的路。”長袍老者緩緩開口，手中的柺杖彷彿是一根刺眼的火把，令人難以直視。基座旁的老人們紛紛起身，他們有些人互相擁抱，有些人摸了摸孩子的頭頂，像是在告彆。\\n\\n“這條路，由你先輩的用血與骨鋪就。當你佇立於此，我將告知你，你的血脈並不神聖，你的犧牲並不高尚，你的故事無人銘記，因為你和我們一樣。”\\n\\n那些老人脫下鹿皮大衣，瘦弱的身軀令人憐憫。他們四散著走到基座周圍，每個人挑選了一根把手，用雙手緊緊握住。高台上的長跑老人閉上眼，用手杖重重敲在地上。\\n\\n十幾個老人一齊用力，開始推動這個巨大的基座。哈蘭驚訝地發現，那原本光滑的基座，居然隨著老人們的推動，而緩緩浮現出了紋路。但於此同時，他聽到了老人們痛苦的喘息聲，他看向基座的把手，發現無數如針一般細的尖刺正隨著基座的轉動而浮現。\\n\\n“當你佇立於此，我將告知你，路的儘頭十死無生，你的過去註定消散，你的未來就此終結，因為你和我們一樣。”\\n\\n長袍老人舉起手杖，再次敲下。隨著老人們的推動，那些紋路正緩緩擴大。他們的鮮血劃過手臂，灑在地上，可他們仍然冇有鬆開把手。哈蘭看著越來越寬的紋路，感受到了從那些紋路下吹來的炙熱的風。他突然醒悟，自己身下的基座是一扇大門，一扇通往地下，靠血液和犧牲才能開啟的大門。\\n\\n“當你佇立於此，我將告知你，你的困惑無人可解，你的哀痛無人可知，你的靈魂無處可尋，因為你和我們一樣。”\\n\\n孩子們已經開始啜泣，眼前的一切對他們而言太過血腥。那些尖刺已經完全刺穿老人的手掌，而更可怕的是，那些尖刺上似乎有著某種孔洞，如螞蝗一般吸取著老人的血液。哈蘭看到他們的臉開始蒼白，看到他們的皮膚漸漸乾癟下去，可他們仍冇有一人放手。一個稍大的孩子滿臉淚痕，奔向一根把手，試圖加入這場無情的獻祭，可長袍老人立刻上前抱住了他，任憑孩子在他懷中掙紮。\\n\\n“當你佇立於此，我將告知你……”他的眼中泛著淚光，“世界的希望正在燃儘，黑色的暴雪終將到來，山父的印記將你召喚至此，試煉的大門將為你打開。”\\n\\n老人們的生命被徹底抽乾，紛紛跪倒在地，可他們的雙手仍被尖刺掛在把手上。哈蘭腳下的大門已經完全打開，在他麵前的，是一條豎直向下的深淵。深淵的儘頭，炙熱的紅色岩漿正翻湧不息，那是格爾瑪雪山仍在跳動的心臟。\\n\\n“我要怎麼做？跳下去？”哈蘭看著腳下的巨大洞口，感受著撲麵而來的熱浪，雙腿顫抖。\\n\\n“哈蘭·喬爾。我將代表族群，最後一次，以哈蘭·喬爾稱呼眼前的靈魂。”長袍老人放下啜泣的孩子，他起身時，身體晃了晃，手杖險些脫手而出。就在這時，哈蘭看到那手杖上，也伸出了和基座上一樣的尖刺。老人撐著油儘燈枯的身體來到深淵邊上，跪倒在地。\\n\\n“當你佇立於此，我將告知你。死亡並非終點……我們的生命，將化為你的勇氣，指引你的腳步。我們終將與你同行……因為你和我們一樣。”\\n\\n老人低下了頭。手杖冇有鮮血的滋養，滾落在地。哈蘭身下的大門突然發出一陣異響，開始慢慢向迴轉動，似乎即將關閉。就在這時，那個最大的孩子率先站起來，向那隻手杖跑去。他想去撿起那根手杖，可隻要他觸碰過的地方，都會有尖刺突然伸出，刺傷他的手指。孩子吃痛鬆手，可他卻一次次想要將手杖撿起。可當他知道自己必然會被刺傷時，他的眼中不再流出淚水。他死死握住了那根手杖，任由尖刺紮進他的體內。\\n\\n“不！彆去碰那東西！”哈蘭哭了出來，可男孩聽不懂他的話。男孩的臉因疼痛而扭曲，但他仍握著手杖。其他的孩子也都紛紛起身，他們站在高大男孩身後，似乎等待著某種必然宿命。先輩的下場都落入他們眼裡，可他們的眼中冇有絕望，恰恰相反，他們看著哈蘭，眼中滿是希望。\\n\\n哈蘭低下頭，透過腳下如鏡麵的黃金，他看到了怯懦的自己。在這個瞬間，他突然明白了老者的話。一種力量從他的內心突然湧現，他突然感受到了那些塑造自己的東西。他明白了山父之眼真正的含義——在他有限的人生中，他第一次真正審視自己的靈魂，用心靈的眼睛審視。他看到了母親的淚在格爾瑪峰頂落下、看到父親將他死死護在懷裡、看到了好友布蘭德將自己拖上通風口、看到奎馬爾比星辰更閃亮的眼神……他看到了，在自己靈魂中最為奪目的，來自遠古先祖和血脈中的勇氣。\\n\\n哈蘭緩緩走到圓台邊緣，枯瘦的手臂握緊了拳頭，一躍而下。\\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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