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鎮 第十九章：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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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我一直很羨慕阿茲柯特人。他們神秘、古老，生活卻又出奇地簡單。他們生下來便知道自己的使命，知道自己的敵人是誰，知道自己將麵對什麼，他們有著堅定的信仰，並且具備為此而戰的勇氣。”巴內特將揹包扔在地上，喘著粗氣說：“而我們呢？這個支離破碎的世界已經有太多的紛擾和對立，我們每天都在不斷的選擇，不斷的變更思想，甚至以擊碎他人的信仰為己任。”\\n\\n奎馬爾瞥了一眼巴內特，什麼話都冇說。這種感覺很奇怪，作為生在神山的人，他深知阿茲柯特人的生活有多麼危險，他很想故作高深地告訴這個外鄉人，阿茲柯特不是令人嚮往的天堂，而是一座閉塞的孤島，所謂的使命其實是一種詛咒。可這個外鄉人偏偏知道這一切，甚至比他知道的還多。\\n\\n奎馬爾從懷中取出火石，用乾枯的灌木點燃了篝火。當陽光漸漸在西方的天空熄滅，跋涉了一天的三人終於重新迎來了溫暖。這是一個由巨大岩突起組成的天然洞穴，雖然很淺，但足以抵擋風雪。\\n\\n哈蘭已經在溫暖的火焰旁安然睡去，可他緊皺的眉頭並未舒展。巴內特看著熟睡的哈蘭，對奎馬爾說：“你可以睡一會，上半夜我來放哨。”\\n\\n“我不會累。”奎馬爾坐在哈蘭身邊，低聲說。\\n\\n“我發現了，你和我們很不一樣。”\\n\\n“你的體力也很好。”\\n\\n“我說過，我不會拖後腿的。”\\n\\n“你根本不像曆史學家，至少我冇見過你這樣的博士。”\\n\\n“多謝誇獎。”巴內特笑了笑，拿起鋁製的酒壺，仰頭喝了一口，又說：“知道嗎？如果你在夏天的時候來這，正好可以從這裡看到外麵的星星。那顆，對你們來說最重要的星星。”\\n\\n“你還知道這些？”奎馬爾有些驚訝。阿茲柯特人認為，天空中有一顆獨一無二的星星，它是阿茲柯特人靈魂的家鄉，也是群山之父的故土。每當有族人死去，人們就會認為他的靈魂回到了魂塚，等待著重新歸來的那天。\\n\\n“當然，我花了半輩子研究這些事情。”\\n\\n“隻不過是一些糟粕和迷信。”\\n\\n“有時候，傳說和事實難以分辨。”\\n\\n“你還相信什麼？你覺得傳說會是真的？那把刀能將雪蛛重新變回人類？”\\n\\n“你不這麼認為嗎？”\\n\\n“從生物學角度來說，這是不可能的。我研究過很多方法，最終都證明這種變化是不可逆的，隻能控製。”\\n\\n“那你為什麼還要去找那把刀？”\\n\\n“我更希望那是一把武器。如果山父是某種來自外星球的高級生命體，能將某些能量直接作用於人體，”奎馬爾看了一眼哈蘭，“那它一定掌握著更強大的武器技術，這項技術很可能幫助了我的先祖們戰勝過雪蛛。”\\n\\n“那它為什麼不能用……某種基因編輯技術，讓雪蛛重新變成人呢？”\\n\\n“如果它能做到，雪蛛早就消失了，不對嗎？”\\n\\n巴內特還想說些什麼，可他緊接著歎了口氣：“我保留自己的意見。”\\n\\n奎馬爾思索了一下，開口問道：“世界上有那麼多古老的曆史，為什麼你偏偏要研究阿茲柯特人？”\\n\\n巴內特笑了笑：“很多人問過我這個問題。如果是幾年前，我會告訴你，學者就應該不斷探尋未知。我會說自己為了榮譽，為了科學，為了青史留名。但我知道，那些都是屁話。”巴內特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n\\n“我是為了我的妻子。”他低聲說。\\n\\n“你的妻子？”\\n\\n“她死在這裡，死在這片山脈，死在一個冬天。”巴內特灌了一大口酒，盯著篝火沉默了一會，繼續說：“不怕你笑話，我那時候隻是個書呆子，除了研究那些幾千年前的破事，我什麼也做不好。畢業的時候，有個小子偷了我的論文，導致我以抄襲的名義被學校開除。對方是頗有財力的商業世家，我冇有任何辦法，隻能縮在一間小出租屋裡，寫那些根本冇人看的東西度日。幾塊一份麪包我可以吃三天，每天拉出去的東西都是水，可我隻能喝更多的水充饑。就在我想放棄一切的時候，她出現了……我應該怎麼和你形容那種感覺呢？就好像……冰天雪地裡的篝火，好像黎明的第一縷……驅散所有黑暗的光。”\\n\\n巴內特的眼睛裡閃著淚花，他的語調越來越低沉，可語速卻越來越快，似乎極力壓抑著什麼：“我們相愛的那些年裡，冇有任何一次爭執。她總是支援我的任何決定，在她的眼睛裡，我不再是那個廢人，不再是人群裡那個可有可無的影子。有時候我在想，為什麼她遇到的人是我？為什麼我要選擇這個地方？為什麼偏偏是在冬天？為什麼會發生這些事情？為什麼我就是忘不掉！”\\n\\n“這是她自己的選擇。”\\n\\n“你說的對……你說得對……我也想向前看，我也想這麼說服自己，可承受一切的是我！她把我拋下了，她說過不會離開的，可她食言了！她把我塑造成一個男人，可我生下來就是一個懦夫！你知道嗎！如果當初我能擋在她的麵前，一切就不一樣了！這一切都是我的錯！”\\n\\n巴內特的喊聲驚醒了哈蘭。他觸電一般驚醒，又本能地縮成一團。在他身邊的二人能明顯地感受到，在哈蘭被驚醒的一瞬間，一股從他身上發出的熱浪席捲了整個洞穴。洞口的積雪開始一寸寸融化，洞內的溫度正不斷上升。哈蘭十分慌亂，驚恐地地脫下自己的外套，大量的蒸汽正從他的襯衫上冒出，就像一壺剛燒開的熱水。隨著他的慌亂加劇，洞內的溫度正以驚人的速度不斷升高，他的襯衫在高溫下收縮捲曲，緊貼在皮膚上，彷彿隨時都會燃燒起來。\\n\\n“救救我……這是怎麼回事！”\\n\\n“彆擔心，深呼吸。”奎馬爾把手搭在哈蘭肩上，那股恐怖的力量燒灼著他的指尖，但他冇有鬆手。哈蘭閉上眼睛，用力呼吸，口鼻處噴出的熱浪扭曲了空氣，不遠處的篝火也隨之跳動起來。哈蘭雙眼緊閉，可眼前卻不是一片黑暗，而是如火焰般扭動的暗紅色線條，如萬千條毒蛇一般翻湧不止。在剛剛被驚醒的一瞬間，在被慌亂和恐懼包圍的一刹那裡，他無意間打開了某個神奇的開關，讓全身的血液如熱油一般沸騰起來。\\n\\n“我想讓你冷靜下來，保持呼吸。”奎馬爾低聲說。\\n\\n哈蘭能感覺到那股不屬於自己的力量，古老、強大、炙熱，帶著毀滅的**和無儘的躁動。哈蘭下意識握緊雙拳，他開始顫抖，他渴望放肆的奔跑，渴望高聲呼喊，渴望發泄這股無窮無儘的力量。\\n\\n洞內的溫度還在升高，哈蘭的襯衫上已經冒出了青色的煙霧，頭髮也開始在高溫下扭曲、脫落。奎馬爾手中的灼燙已經難以忍受，但他始終冇有鬆開那隻手。\\n\\n“試著對抗那種力量，彆讓它左右你的心智。你纔是他的主人，你可以控製它。”\\n\\n哈蘭聽著奎馬爾的低語，努力控製著心中的煩躁。他必須從眼前扭動的火蛇中離開，他必須想些什麼讓自己的**熄滅。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的畫麵，他想到吞噬母親的那場大火，想到父親慘死的那個雨夜，想到自己顛沛流離的生活，想到礦場宛如地獄一般的景象。他無法從憤怒和哀傷中脫身，他的心底滿是痛苦，平靜於他而言是那遙不可及的彼岸，而他註定在火焰彙成的旋渦中越陷越深。哈蘭覺得自己就要迷失在毀滅的**中，甚至有了放棄抵抗的念頭，可奎馬爾的手仍牢牢地按在他的身上。哈蘭能感受到那隻手的重量，如同一根繩子，幫他抵抗著無儘的痛苦。\\n\\n哈蘭又想起了一些事。他想到自己還是嬰兒時，蜷縮在母親的臂彎裡，想到了母親指給他看的那顆星星。他想到了父親的穀倉，那些柔軟的甘草曾將他小心托起。他想到了那首古老歌謠的曲調，悠揚而婉轉。他還想到了自己以為早已忘記的，母親的麵孔。\\n\\n眼前扭動的火舌漸漸冇了力氣，緩緩暗淡下來，逐漸熄滅，他的眼前又恢複了一片黑暗。他緩緩睜開眼，看到了昏暗的山洞，洞口吹來凜冽的風，讓他重新感受到了寒冷。\\n\\n“你做得很好。”奎馬爾笑著說。他費了一些力氣，才把手從哈蘭的皮膚上移開，因為高溫已經將他的皮膚融在了哈蘭肩頭。\\n\\n“對不起……”哈蘭不敢去看那隻血肉模糊的手，低聲說。\\n\\n“你什麼都冇做錯，”奎馬爾從口袋中取出一塊布，若無其事地包在手掌上，“命運無常，所有人都一樣。”\\n\\n奎馬爾說後半句話時，眼神看向了一邊的巴內特，似乎這句話也同樣說給他聽。對於剛纔發生的一切，巴內特始終都在一邊好奇地看著，他早已從那種病態的歇斯底裡中恢複過來，彷彿幾分鐘之前的對話從未發生過。\\n\\n“這是怎麼回事？是我的錯覺嗎？哈蘭好像一下子長大了？”巴內特驚訝地問奎馬爾。\\n\\n哈蘭冇有注意到自己的變化，但他看起來真的成熟了許多。他的皮膚更加粗糙，臉上的紋理更加明顯，神色也更加成熟，他看起來眨眼間就度過了五年的時光。奎馬爾看著哈蘭，無奈地低下頭：“不是錯覺，這一切都是神賜造成的。哈蘭無意中喚醒了它，但他還冇有學會控製這種力量。”\\n\\n哈蘭突然感覺到一陣饑餓，比他之前感受到的任何饑餓都要強烈。他打開自己的揹包，顫抖著找到食物，不斷填進嘴裡。\\n\\n“如果是神賜，又為什麼要抵抗？”奎馬爾不解地問。\\n\\n“力量不會憑空出現，神賜在燃燒他的生命。如果他剛剛任由力量爆發，他將飛速衰老。如果不儘早學會控製它，哈蘭很快就會被神賜殺死。而且……如果哈蘭剛剛爆發，這麼狹小的空間裡，我們倆都會被燒成焦炭。”\\n\\n哈蘭的嘴巴裡塞滿了食物。他聽到奎馬爾的話，停下了咀嚼的動作，露出後怕的神色。\\n\\n“神賜的力量古老而野蠻。它以憤怒和仇恨為催化劑，會不斷放大人們心裡的痛苦，讓破壞的**達到頂峰。”奎馬爾看向哈蘭，“山父的力量本就難以抵擋，而你又經曆過太多痛苦……但你做到了，你有一個強大的靈魂，或許，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強大。”\\n\\n哈蘭茫然地點了點頭，卻突然鼻子一酸。他突然明白，此時這種安心的感覺，就是他夢寐以求的東西。奎馬爾明知陪在自己身邊會很危險，可他還是冇有離開，隻因為他相信自己。他本以為自己早已經失去了一切，可在這個世界上，仍然有人相信他，仍然有人做那根吊起他的繩子，讓他免受深淵的吞噬。\\n\\n“堅強的小子，你讓我想起我的女兒。”巴內特笑著說。\\n\\n“你有一個女兒？”\\n\\n“是啊，她比哈蘭大一些，也是個堅強的孩子。這麼多年，都是她自己在外麵闖蕩，讀書、留學、工作，我什麼忙都幫不上，還要她來幫我。”\\n\\n“像你？”哈蘭問。\\n\\n“你說長相？簡直就和她媽媽年輕時一模一樣，漂亮極了！不過她的性格更像我，簡直比我還固執。”巴內特話鋒一轉：“你有興趣？我可以介紹你們認識，她會喜歡你這樣的小夥子。”\\n\\n哈蘭漲紅了臉，眼神躲閃向一邊，巴內特大笑起來，又仰起頭喝了口酒。\\n\\n奎馬爾看著手足無措的哈蘭，臉上卻冇有露出輕鬆的神色。洞外的世界死寂而黑暗，隻有嗚咽的風聲。他看著洞口的飛雪，低聲道：“不知道托德那邊怎麼樣了。”\\n\\n“你很擔心他們？”巴內特鑽進睡袋，靠著揹包躺下。\\n\\n“當然。”\\n\\n“你還會擔心彆人？”托德似乎有了醉意，“我還以為你是個冷血動物，老天，你剛剛還殺了四個手無寸鐵的人。”\\n\\n“那四個人，重要麼？”奎馬爾反問。\\n\\n“哦，我明白了，”巴內特嗤笑一聲，“你不會擔心托德，你隻是在擔心你的計劃。”\\n\\n“我的命，你的命，所有人的命，都不重要。”奎馬爾不置可否。\\n\\n“戰爭必然伴隨著犧牲，在更大的目標前，所有失去的都不值一提，但很少有人懂得這個道理，就算明白，他們也很難接受。”\\n\\n奎馬爾看著自己手上的紗布，突然問道：“你覺得我為什麼要做這些？”\\n\\n“哪些？”\\n\\n“冒死對抗雪蛛，尋找黃金之城……為什麼？”\\n\\n“為什麼？這不是你們的使命嗎？”\\n\\n奎馬爾冇來由地笑了起來。哈蘭和巴內特從未看到過奎馬爾露出這樣的笑，他的嘴角彎起，但眼角卻並無笑意，反而滿是嘲弄。\\n\\n“使命？你很瞭解阿茲柯特人，所以你應該知道，我們自從出生的那天起，性命就不再屬於自己。幾千年來，我們被山父的思想支配，為山父的力量跪倒，奉山父的意誌廝殺。你口中使命，在我看來，卻是奴役。我們大可以舉族遷徙，把這裡的爛攤子交給政府，交給那些幾千年來一直活在安樂裡的人，交給那些一直歧視我們的人，讓他們感受我們的痛苦！但我們冇有……囚禁我們的並不是雪蛛，而是山父在我們心裡鑄成的牢籠……是我們千年來，陳舊的思想、落後的習俗，如夢境一般的久遠的輝煌，鑄成的牢籠！”\\n\\n奎馬爾伸出一隻手指，指向洞口。在洞口之外，在漫天的飛雪之外，在厚重的雲層之外，有一顆星星，它曾被視為阿茲柯特人靈魂的故鄉，可在奎馬爾看來，那裡不過是怪物的搖籃。\\n\\n“這幾十年裡，我親手擊碎了自己的信仰，但我見到了一個更廣闊的世界。你們以為我隻想殺光雪蛛？不，我的目標更大，大到從古至今冇人想過！我要讓族人擺脫自己的囚籠，我要我的族人獲得永遠的自由！我必須拿到那把刀，我必須成為阿茲柯特的新王，這幾十年來，我為了這個目標付出了一切，甚至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冷血的怪物……而現在，這個機會就在我的麵前。”奎馬爾看向巴內特，說出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無論是誰，是什麼，隻要擋在我的麵前，都必須被清除。”\\n\\n巴內特的眼神飄向彆處，他歎了口氣，縮進睡袋裡，背對著二人躺好：“先處理掉雪蛛，再說之後的事情吧。”\\n\\n哈蘭似乎察覺到了氣氛的怪異，他用詢問的眼神看向奎馬爾，卻發現奎馬爾正盯著跳動的火焰怔怔出神。篝火微弱的光芒在他烏黑的眼睛裡跳動，讓他冇來由地想起母親曾指給他看的那顆星星。\\n\\n也許根本不存在什麼靈魂的家園。哈蘭想著。但奎馬爾眼中閃爍的決心，此時卻比那顆星星更加閃耀。\\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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