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雪鎮 第二十章：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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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6月28日\\n\\n今天早上起床的時候，我看到瓊斯阿姨在哭。她不想讓我發現，所以偷偷的哭。我從來冇看到她哭過，這是第一次，也許她剛剛摔倒了吧。我想去問問她，可是她一見到我，立刻就笑了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但是我摔倒的時候，瓊斯阿姨會說，我是個堅強的孩子，忍住不哭的孩子最厲害了。可能大人都比小孩子堅強，也比小孩子厲害。我也會長大的，我也會變得越來越堅強。\\n\\n1986年，9月19日\\n\\n嘿！你猜怎麼著？今天是我15歲的生日。好訊息，我狠狠揍了那個偷我酒的慫貨；壞訊息，距離能正大光明喝酒的日子還有6年。6年！這6年我都要雇街邊的那些老東西幫我買酒？然後在他們逃走之後狂追？\\n\\n我不知道從哪找到了這個筆記本，上一篇日記居然是我9歲時寫的，正好也是6年前，會不會有什麼神秘力量在操控一切？這可太他媽酷了。我看了你寫的東西，對於6年前的小傢夥來說，你的願望實現了。我蹲過局子，耍過警察，踢爆過朋克小子的卵蛋，我堅強得離譜。如果你能看到這些，希望你彆嚇哭，因為我就是你，我經曆的這些，你都得經曆一遍。\\n\\n你問我為什麼會這樣？那得從瓊斯阿姨死的時候說起。那是個冬天的晚上，你餓了，她出門去給你買麪包，他媽的奶油餡麪包。在路過丹尼斯醫院的路口時，一輛跑車不知道從哪兒開出來，從她身上軋了過去。她爬到路邊，爬上了醫院的台階，開始敲門，但是門冇開。她死了，就死在醫院門口，你那時候才10歲。那些警察說這隻是一場意外，路太滑了，雪太大，路燈太暗。但是我敢跟你打賭，那個開車的老東西絕對他媽磕嗨了。從法庭裡出來的時候，他和那個幫他在法庭上說話的人，都他媽在笑。\\n\\n看到這，你先彆哭，因為我現在正陪著瓊斯阿姨。除了坐牢的時候，我每天都會來看她。我現在就在坐她的墓碑前，寫下這些東西。\\n\\n瓊斯阿姨死後，一切都變了。最開始，我還能四處偷點東西吃，但幾個月之後，銀行收走了屋子，把我踢進了孤兒院。小子，如果有得選，千萬彆去孤兒院，那裡比監獄還噁心，尤其是那些公狗護工盯著你的胸前看的時候。他們除了塞給你豬食一樣的東西之外，還會給你下藥，不到快餓昏過去的時候，千萬彆吃那些東西。\\n\\n你之前說，所有大人都比你堅強，但是你錯了。我偷了一把剪子，在那個老男人摸我的時候，我弄瞎了他的眼睛。他嚇死了，跪在地上求我饒命。他的血流了我一身，但我一點都不害怕！那種感覺真是太爽了！\\n\\n然後？我當然進了監獄，專門關著孩子的監獄。說實話，那兒是我這幾年來過得最舒服的地方。可我隻呆了一年，就被他們放了出來。他們說想找個人家領養我，可始終冇人來。放屁，誰會腦殘到領養一個罪犯呢？他們把我送進了教堂，讓我在那打工。最開始，我真的覺得苦日子到頭了，我有睡覺的地方，每天有熱飯吃，那裡還有很多像我一樣的年輕人。神父教我背誦聖經，他告訴我們人生下來就有罪，我們所經曆的苦難隻是在贖罪，每個人犯下的罪都會遭到審判。隻有信奉主，才能免去罪孽。\\n\\n但我覺得那些都是屁話。為什麼撞死瓊斯阿姨的人能被判無罪？為什麼瓊斯阿姨這樣的好人會死？為什麼那家孤兒院現在還開著？為什麼街上還有那麼多無家可歸的人？我又到底犯了什麼罪？\\n\\n那些住得起大房子的人，開著跑車的人，開著療養院的人，收走瓊斯阿姨房子的人，他們都是主最虔誠的信徒嗎？他們都已經贖過罪了嗎？\\n\\n我不明白，也不想明白，所以我從教堂逃走了。我一直混在街頭，交了幾個朋友，和他們住在一起。他們……人還不錯，至少他們對我很好。好吧，雖然我們乾了不少犯法的事情，但隻有這樣才能不靠救濟餐活著。我們很窮，但過得還算開心。\\n\\n你知道嗎，我一直在找那個害死瓊斯阿姨的人。他一定還在這座城市裡，我發過誓，我一定要找到他，把他從那輛跑車上揪出來，打斷那隻踩油門的腿。\\n\\n但是今天，我必須離開了。去一個很遠，很冷的地方。\\n\\n就在前幾天，有一些人找到我，說他們是我父親派來的。說實話，我都快忘了“父親”這個詞怎麼寫了，現在居然有一群人跳出來，說我父親是個有錢人，說他這麼多年一直在找我。\\n\\n挺扯淡的對吧？但這一切似乎是真的。他們不是什麼人販子、騙子，他們有槍，但對我很客氣，他們還給了我的朋友一筆錢，作為照顧我的報酬。說實話，我很怕他們。我已經儘可能地甩開他們了，可無論我去哪，他們都總能找到我。就比如現在，他們正在一百多米外盯著我。看他們的架勢，如果我再拖延幾天，恐怕就會被裝進麻袋裡，扔上卡車。\\n\\n所以我決定和他們走，去那個叫暴雪鎮的地方。真是個怪名字，我從來都冇聽過那裡。也許那裡很冷，但起碼不用擔心餓肚子。\\n\\n但這不等於我違背了誓言，因為我還會回來的。不管去多遠的地方，總有一天會回來的，我會找到那個老東西。\\n\\n時間快到了，我得走了。\\n\\n我會把日記裝在塑料袋裡，埋在瓊斯阿姨旁邊，讓它替我陪著瓊斯阿姨。\\n\\n最後，許個生日願望吧。雖然我一直覺得許願很幼稚，但今天，我想破例一次。如果時間能倒退，如果什麼人，什麼神，真的能讓你看到這些東西，你一定要記住，千萬彆再惦記著奶油麪包了。雖然這一切都不是你的錯，但是，我求求你，至少到了11歲之後再吃。\\n\\n再見咯！\\n\\n1992年9月19日\\n\\n6年，又是一個6年。\\n\\n人們都說6這個數字很不吉利，是撒旦的象征，但我卻不這麼想。這個世界上根本冇有撒旦，又或者說，撒旦隻是人們用可憐的想象力，拚湊出的虛假的符號，而真正的魔鬼，是人類那簡單的大腦，根本無從想象的東西。\\n\\n六年前，我坐上了去往暴風鎮的車，見到了父親。我在他的授意下出國留學，去了很多地方。這些年的所見所聞，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隻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壓迫和苦難。這個世界太過擁擠，滿是壁壘和隔閡，人們並非熱衷於傷害彆人，而是他們的本性使然。\\n\\n我終於又回到了這裡，這個充滿記憶的小城。6年來，這座城市的變化很大，但萬幸的是，這片墓園還是六年前的樣子，隻不過更加荒涼。我在這裡見到了一位曾一起混跡街頭的好友，他的墓碑已經歪倒，上麵的名字歪歪扭扭，似乎是某個笨拙的夥計自己動手刻下的。\\n\\n之前埋下的那本筆記已經破爛不堪，我本想丟掉它，讓這一切過去，但我發現自己捨不得。從之前那些歪歪扭扭的文字裡，我能發現一些蛛絲馬跡，它揭示了我是怎麼一步步變成現在的自己。所以我又找到了一個本子，把之前寫過的日記抄了下來。\\n\\n就在剛剛，我找到了十一年前害死瓊斯阿姨的人。他是個本地的地產商，家境富裕，有兩個女兒和一個兒子。當我見到他的時候，他就躺在丹尼斯醫院的病房裡。他隻有五十五歲，但身體已經無法承受奢靡和放縱帶來的毒害，癌細胞正在他的體內繁衍，吞噬著他的一切。而他隻能靠著一台呼吸機苟活於世，痛苦萬分。\\n\\n死神就站在他的枕邊，我隻不過是促成了他們的相見。\\n\\n我完成了自己的承諾，我冇有食言。十幾年來的恨意在那一刻煙消雲散，可我的心卻冇有感覺到輕鬆。那個男人的麵孔每一夜都在我的腦中迴盪，對他的憤恨早就成為了我前行的動力，我用儘了所有時間讓自己變得更強，一刻也不敢鬆懈。我請求父親把我塑造成一個冷血的、殘忍的殺人機器，我親手把自己扔進戰爭和荒原中磨鍊意誌，我抹去了自己一切的悲憫和良知，就隻為了複仇的這一天。\\n\\n而現在，這種動力消失了。這個世界已經不再有我留戀的任何東西，我失去了存在的意義。\\n\\n我突然理解了父親所作的一切。母親是父親對這個世界唯一的留戀，所以父親才把自己關在暴雪鎮，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讓母親回來。\\n\\n我不再怨恨父親的拋棄，而我也找到了新的目標。如果母親真的能回來，那我失去的愛，我曾失去的一切，也都會回來。\\n\\n很病態的想法，對嗎？但這就是我。我的過去，那些滿是痛苦，滿是荊棘的過往，塑造了現在的我。當我第一次麵對那些怪物時，我幾乎嚇暈了過去，但隨著我一次次麵對它們，我發現它們隻不過是一種可悲的東西，它們為了千年前的某種意誌而繁衍、成長、進食、最後死去，殊不知它們信奉的東西早已消亡。而更可悲的是，它們曾經是人類，曾經有思想，有願望，有親人和家庭，有對明天的期待和煩惱。最可悲的是，就是這種可悲，可以隨意摧毀人的一切，甚至是最為珍貴的記憶。\\n\\n看來這個世界上，唯一不變的道理，隻有一個。\\n\\n弱小的消亡，強大的延續。\\n\\n所以我突然醒悟，我拋棄了曾經束縛我的重重枷鎖。我曾經失去了一切，但從現在開始，我不會再放棄任何本該屬於我的東西，哪怕這條道路最終通向深淵。\\n\\n我並不畏懼深淵，因為我就是深淵。\\n\\n1998.12.21\\n\\n暴風雪又要來了。再過十天，母親又會變得亢奮。神經編譯器的調試進入了最後的準備階段，希望這次能成功。\\n\\n經過這幾年的調試，我有信心在這個冬天破譯母親的腦波信號。如果這次能夠成功，那麼建立溝通模型的日子很快就會到來。我明明距離成功隻差一步，可父親又開始研究那些該死的阿茲柯特曆史，多虧了布羅德裡克帶來的那顆金球。\\n\\n是我動作太慢了嗎？還是這麼多年的失敗讓他失去了信心？如果這麼先進的設備都冇法成功，那些幾千年的傳說裡又能有什麼辦法？父親為什麼不相信我？\\n\\n說到底，還是因為我太冇用了。母親雖然還能認出我們，可去年冬天時，她的攻擊性明顯比前年強了許多。我本以為，隻要有足夠的外部營養，雪蛛就會減緩對宿主細胞的重組轉化。可儘管我們給母親輸入巨量的營養，不斷用圖像和音頻強化她的記憶，她體內殘留的神經突觸還是越來越少。無論我們用怎樣的辦法，都無法停止這種退化。如果我今年冇有成功，未來成功的可能性將微乎其微。而且，母親的體型越來越大，可能明年，研究所就將無法容納她。\\n\\n那個肥豬，布羅德裡克·斯奈德，居然對我有些意思。父親讓我控製他，說他將會是我們以後的資金來源。雖然他嘴上那麼說，可我看得出他對那顆金球很在意。我大可以把它偷來……或者用點其他的辦法，讓這位年輕的富豪出點“意外”，可如果父親需要我那麼做，他會直說的，但他冇有。在母親的事情上，他向來深思熟慮，所以我相信他的判斷——布羅德裡克還有用。\\n\\n冇辦法，我隻能收拾東西，搬去他的宅子。我不知道他們在謀劃什麼，父親不肯和我說，但這一切最好有用，不然我可能會殺了那頭噁心的肥豬。\\n\\n1999.04.01\\n\\n今天布羅德裡克和父親吵了一架，就在這座宅子裡。我本不在場，但書房裡的竊聽器記錄下了一切。\\n\\n父親想在礦場原有的基礎上，再挖掘三條豎井。對於蒸蒸日上的斯奈德金礦來說，這個提議十分合理，可我們冇有想到，父親的提議居然卻被布羅德裡克嚴詞拒絕。\\n\\n我隻能說，布羅德裡克冇有我想象得那麼笨。雖然他看起來是個貪財好色的偽君子，但實際上，他的心思可一點不少。現有礦井的產量，已經足夠300名工人不眠不休地挖上半年。而挖出更多礦井，隻會暴露出那些斯奈德礦場吃不下的黃金。到了那時候，更多公司會像聞到腥味的鯊魚一般遊過來，想要投資礦場，擠破腦袋也想分一杯羹。這個世界上的商人有很多，但大多數人的命運都不會一帆風順，以為他們不懂得貪婪究竟有什麼不好，而斯奈德懂。複雜的權力核心意味著更多思想，更多分歧，更多隱患，他寧可讓這座小礦場安穩地運作一百年，也不願在五年內從地下刨出一個觸鬥蠻爭的財團。\\n\\n不止如此。礦場雖然名義上是他和父親合夥開辦，可所有的實權都掌握在他一個人手裡。我原以為，他隻是一個未經恐懼洗禮的普通人，可實際上布羅德裡克知道雪蛛的事情，他知道地下的黃金之城，知道寒魔和雪蛛的存在。儘管如此，他仍願意冒險來到這裡，這讓我不得不佩服他的勇氣。他帶來的金色小球，就是黃金之城的鑰匙，那上麵記在了地下蛛網一般密佈的洞穴和礦脈。他之所以找到父親，就是為了避開那些危險的洞穴，直達金礦所在。\\n\\n斯奈德根本不明白，父親為什麼要極力勸說自己，去挖掘根本無力開采的6、7、8號豎井，但遠在幾堵牆之後的我，立刻明白了父親的意圖。挖掘新的豎井後，原本運轉平穩的礦場必然會因為工作量激增而出現暫時的混亂。我們既能利用這段時間，找到進入黃金之城的機會，又能在礦場中插入我們的人，為以後的計劃做準備。\\n\\n但父親的勸說失敗了。沒關係，我會幫他的。就算布羅德裡克的心思再多，在我麵前也和孩子冇什麼不同。\\n\\n1999.05.29\\n\\n今天，那些雇傭兵抵達了礦場。為了他們幾個人，我不得不精心策劃了一場意外，讓那幾個安保人員提前脫離了苦海。最近我的心情很差很差，除了神經編譯器徹底失敗，還有其他的原因——父親似乎對我做的事情很不滿意。為什麼？是我幫他說服了布羅德裡克，是我在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我幾乎為他奉上了一切！可他居然讓我遠離整個計劃？這不可能，他冇這個資格。\\n\\n我基於之前的研究，研發了能遮蔽雪蛛紅外視覺的裝置，但這套裝置仍需要測試。等我把它放在父親麵前，他就會明白我的辛苦。\\n\\n1999.07.16\\n\\n礦場終於傳來了好訊息：6號豎井挖到了黃金之城的入口，但現在進去無異於送死。遠古傳說，黃金之刃，群山之父……真是離譜，可現在已經冇有其他辦法了，設施已經無法容納母親，我們必須在這個冬天完成一切。我們會在冬天打開6號豎井，殺死斯奈德，拿走山父之瞳，打開黃金之城。\\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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