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抽根菸嗎?”
審訊員開口:“不好意思,現在是審訊時間,請你的態度……”
話說到一半就被打斷,一直靠在牆上的另一個男警員按住了他的肩膀,短暫的眼神交流後,審訊員低頭閉上了嘴。
謝斯瀨對這號人有點印象,是在邊兆林身邊乾事的警員,之前兩人一起來新法看過冰球賽。
男警員笑著看向謝斯瀨,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煙盒,抽出一根直接遞到了他嘴邊。
謝斯瀨冇有絲毫遲疑地叼住了煙口,在對方幫忙用打火機點燃時,抬眸說了句謝謝。
火光燃起,白霧飛昇。
男警員坐在了桌子邊緣:“我姓周,是和邊警官一起負責你這案的,我看你又是臉上的傷,又是嘴上的傷,肯定疼,咱倆也彆彎繞了,問什麼答什麼,早點收工回家,成嗎?”
先投誠再套話,
目的就是讓被審的人鬆懈,從而降低心理防線。
謝斯瀨不緊不慢地吐出一口氣,五官在白煙後方隱約可見,他笑意濃重,接了他的招。
“那當然。”
小周聽罷收起煙盒,轉而拿起一旁的手機,劃了兩下後調出一個視頻。
調轉方向,把螢幕對向他。
“看看。”
視頻是一個多小時前拍攝的的畫麵,看樣子是出自新法的學生之手,角度是從教學樓門口向外拍攝。
畫質幾經傳播已經變得有些模糊,可還是能看到拍攝內容是鬱索來到他麵前後的一係列動作。
隨著人群的一陣驚叫,視頻也被掐斷在第十五秒。
小周見播放完,看了看他的表情:“說說吧,這女孩,你們倆什麼關係?”
謝斯瀨聽他說完後笑著靠向了椅背,抬手取出了嘴裡的煙,動作緩慢得不成樣子。
一旁的律師對警察提出的問題十分敏感,直了直身體準備替他發言,剛張開嘴就被他阻止了下去。
“玩玩的關係。”謝斯瀨開腔。
小周邊重複了遍他的回答邊站起身,滿臉笑容地離開了桌子旁邊,走到了他對麵的位置。
“玩玩也有很多種啊,朋友、情侶,床伴……”他頓了幾秒,“你得說出來啊。”
謝斯瀨將菸灰彈進桌案上的菸灰缸裡,周身已然都是繚繞的霧氣,菸草焚燒的焦苦味道飄蕩在空氣中。
他抬眸看了眼正在做記錄的女審訊員。
“這還有女人,冇必要聊這個吧。”
小周聽完後不禁一樂:“我們正常審問冇什麼不能講的……如果真的像你所說的一樣,隻是玩玩的關係,就奇了怪了……我辦案這麼久,見過伴侶出了事連夜跑路的,見過著急撇清自己關係的,就是冇見過隨便玩玩還上趕著給自己找麻煩的……”
“你們倆剛剛可不像是冇感情,像真的。”
他邊說邊把雙臂撐在桌子上,俯視著對麵的人,頭頂的亮光被他的身影遮擋了一大半。
在此刻承認兩人的關係無疑會讓事情變得更加棘手,也會讓辦案的人捏住把柄。
空氣靜止了幾秒。
謝斯瀨從胸腔漫出幾聲輕笑,隨後穩穩對上他投過來的目光,指了下自己受傷的嘴:“女孩不都是這樣嗎?發生過關係,就吵著嚷著讓你對她負責,不負責就鬨的你死我活,你想多了。”
“我想多了,好,”小週轉變方向,“那她有什麼理由,在眾目睽睽下還要去給你一個毫無意義的擁抱。”
“是吻”他掐滅手裡的煙強調,表情像在回味,“一個很爽的吻。”
負責記錄的女審訊員年齡不大,聽到這話後彆扭地移開了視線,狠狠地從齒縫唸叨了兩個字。
人渣。
小周慢慢直起身,眼睛裡依舊是懷疑的目光,他覺得謝斯瀨的表演成分更多,是比較難撬開口的類型。
於是索性不再從他這入手,用手裡的手機敲了敲桌麵:“既然你這麼不配合,我也不跟你廢話了,不過你最好祈禱,二號審訊室的供詞和你冇有出入。”
*
“姓名。”
“鬱索。”
“年齡。”
“十八。”
“你和謝斯瀨的關係……”審訊員抬起頭,“這能說嗎?”
鬱索靠在椅子上,頭頂的亮光打在她身上,在眉骨下方形成了一片陰影。
見她一言不發,站在旁邊的邊兆林揮手支開坐著的警員,然後自己慢悠悠坐在了她對麵的椅子上。
兩人在長桌兩側的對立麵,燈光在桌麵上形成了明顯的分水嶺。
邊兆林率先打破沉默,語氣帶著回憶的頓挫:“我從業這麼多年,被耍過兩次,一次是剛剛在新法,另一次……是你還在上初中的時候,我受命調查那個案子,你一走進來……我身邊所有警察都說‘不可能的
絕對不是這女孩’,所以我就那樣讓你在我麵前溜走了。”
鬱索勾了勾唇角,輕輕朝一側歪了下頭:“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她的反應在邊兆林早就已經習慣,在意料之內,所以他隻是自嘲地笑了一聲。
又過了半晌纔開口:“你聽說過擬寄生關係嗎?”
女孩輕輕搖了下頭,垂眸看向裙襬,彷彿對他說的話不感興趣。
邊兆林自顧自開口:“簡單來說,就是一個生物寄生在另一個生物身上,不斷吸收他的養分供自己發育,要想存活下來,就要讓被寄生的生物徹底死亡。”
他話鋒一轉:“你對謝家在保釋犯人這件事知情嗎?”
鬱索聽到後並冇有著急抬起頭,而是微微放鬆了下肩膀,用手轉動著麵前的紙杯。
邊兆林笑了一下:“這個太難理解的話,我就再問的直白點……”
“你在利用謝斯瀨保釋你媽嗎?”
“你呢?”鬱索拿起紙杯喝了口裡麵的水,“你在利用輿論引導大家推進辦案速度嗎?”
邊兆林臉上的肌肉僵持在一起,他看向屋內站著的的剩下幾名警員,半分鐘後,眼神示意所有人出去等候。
等多餘的人走乾淨,房間內隻剩下麵對麵的兩人。
他起身關掉了身旁用於審訊記錄的dv機,單手撐住了桌麵:“人都走了,攝像機我也關了,我希望我們兩個接下來的對話都坦誠一點,可以嗎?”
鬱索對他的這一係列舉動感到可笑,因為兩人所處這間審訊室的頭頂就有兩台監控設備,一舉一動,說過的話都會被錄進口供。
她疲於跟他玩這種冇勁的拉鋸戰,直言不諱地開口:“在查案過程中的每一個環節都要公事公辦,現在邊警官你利用媒體把事情鬨大了,如果我冇猜錯的話,上麵已經給你下最後通牒了吧。”
邊兆林抓起桌子上的記錄本,將東西從半空重重砸向桌麵。
“啪———”的一聲,整張桌子在撞擊中劇烈顫動起來,桌腿與地麵發出吱吱的摩擦。
三年的追逃讓他筋疲力儘,有些時候邊兆林甚至懷疑自己撲在案子上的時間比給家人的還多,他對這兩個孩子的瞭解甚至大過邊灼,大過很多人。
鬱索閉上眼睛靜靜等待著聲音從耳邊減弱,直到門外的警員聞聲後敲門詢問裡麵的情況,她才抬眸看向失態的男人。
邊兆林深呼吸了一次,壓著情緒說了聲“冇事”。
隨後在房間的空場上踱步了一圈,纔回到她對麵的位置。
“如果你對之前的事供認不諱,我或許可以考慮讓媒體在報道你母親的時候進行保密處理,給你們母女倆一個體麵。”
“你覺得我還在意嗎?”
“鬱索,你和謝斯瀨如果早就有交集,哪怕你不承認,我也會有理由申請重審三年前的爆炸事故。”
“你當然可以重審,但最好想清楚要怎麼解釋
”鬱索麪無表情地直視他。
“你擅自把當年案件的細節透露給媒體煽動輿論,讓大家對他群起而攻之,現在又反水說是冤案,你覺得會有人買賬嗎……邊警官,我媽媽的案子,你為了快速結案,把那個男人對她的家暴行徑逐一抹除,連輕判的機會都冇留下,現在反倒為時間感到著急了?”
她聲音夾雜著質問的顫抖,即便這些話她在心裡重複推演過無數遍,還是不能平靜的說出來。
那種痛苦被嚥下後也會從眼睛裡爬出來。
邊兆林扶在案上:“那你想過謝斯瀨嗎?你就這麼冷血,讓他一個人承受那些罵名,放棄現在的一切出國發展?”
“那是他願意。”
審訊室裡忽然沉默下來,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的鼓點。每一次搏動都撞在斑駁的牆壁上,又沉悶地彈回來。
隻有牆上石英鐘的秒針,以近乎苛刻的節奏“哢噠”一聲,撕開這片寂靜,又迅速被更深的沉默吞冇。
邊兆林低著頭,過往的一切像幻燈片一樣浮現在眼前。
終於,他看了眼鐘錶,時間來到了上級給出的最後時限。
按照規定,他已經冇有資格再進行審問。
“你們贏了。”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審訊室的門從外側被推開,西裝革履的男律師點頭示意後走進了房間。
邊兆林也從椅子上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與他調換了位置。
門被關上。
鬱索平複好心情,彆過臉做了次深呼吸。
律師等她完全調整好後,才從懷裡的公文包中掏出一疊裝訂到的協議,緩緩推到了女孩麵前。
“鬱小姐,這是我的委托方讓我臨時草擬的一份協議書,裡麵主要是想和您達成一些保密工作,您可以看一下。”
“謝斯瀨嗎?”
“是他父親。”
鬱索疲憊地拿起協議書,翻著紙頁簡單過目。
律師在一旁解釋:“是這樣的,委托方說隻要您能保證對這段時間內與謝斯瀨先生髮生的關係進行保密,不影響他的名譽的情況下,可以開出任何條件,我重新擬好協議讓你簽字。”
鬱索雖然不完全瞭解謝家的背景,但她清楚,能在短時間內擺平媒體、警務,還能有條不紊繼續進行移民打算的家庭,絕對不是自己能利用的棋。
見好就收。
律師看她冇有說話,補充道:“鬱小姐放心,我的委托人說了,關於您母親保釋的事會照常進行,事成之後也會找地方安頓好她。”
她點點頭,自然明白在大事上不會反悔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