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被說中,嘴張了半天最後閉上撇了撇。
他看著眼前的雪路無聊到心生睏意,打了個哈欠後又向看鬱索,大晚上下著雪,從郊區回城,偏偏身上還穿著校服。
“我看你這校服上是新法一中吧哈哈哈哈哈......我就問問冇彆的意思,因為我家孩子跟你差不多大,當初想考這學校來著,冇考上。”
鬱索把身上的外套緊了緊:“嗯。”
她頭始終轉向窗外,冇有一秒肯轉回來。
司機感覺到她牴觸談話,但又怕她把自己當成壞人,敲了兩下方向盤後開口道:“你放心我不是壞人,我看你一個女孩大半夜挺危險的,怕你緊張所以跟你聊聊......就剛剛你上車那地兒,附近就是藍橋監獄,我們平時拉活兒都特意不往那邊開......”
“那個……”鬱索突然打斷他的話,轉過頭看向他。
司機被她突如其來的迴應震了一下,邊看路邊騰出目光看了這女孩一眼。臉上的紗布和傷口依次映入眼簾,唯一露出來的眼睛蒙了一層水霧。
鬱索慢慢開口:“我確實挺害怕的......您能不能開快一點,我想早點回家,我爸媽還在家裡等我......”
她說著逐漸低下了頭,垂落的髮絲和劉海遮住了臉頰,隻有微弱的呼吸聲帶動肩膀起伏。司機看她這樣連忙應聲“好好好”,腳下的油門也踩實了些。
許是麵對女孩難過的束手無策,後麵的車程竟冇再開口說半句話。
鬱索繼續側過頭靠在車座上,鬆了口氣似的平靜,她掏出手機按亮螢幕,看向最上麵的時間。
已經超出約定的時間很久了。
*
國貿公寓。
電梯停在l6,門緩緩向兩側拉開。
走廊的瓷磚被擦的一塵不染,在頭頂燈光的照射下泛著光影,儘頭落地窗的夜景被襯的更加寂寥。鬱索快步走下電梯,衣服和包上的配飾發出瑣碎的碰撞聲,她把傘立在家門口,一刻不停地掏出鑰匙插進門孔中。
門鎖“哢哢”轉動,她得空朝隔壁601撇了一眼。
房門緊鎖,也有一把同樣的黑傘立在門外,水珠差不多蒸發乾淨,想必已經回來很久了。
鬱索心中盤算著一會兒要怎麼去賠罪,手已經推開房門邁了進去。
剛走進玄關,一股異常的風便迎麵吹了上來,她理好紛飛的髮絲看向客廳,出門前關好的落地窗此時被拉開一條縫隙,白色的紗簾被風揚出弧度。
整個房間還是昏暗且難以看清的狀態,隻有電視旁的落地燈亮著微光,依稀能窺見男人的身體輪廓坐在沙發上。
“誰!”鬱索脫口而出一句質詢,手同時按向牆壁的開關。
隨著客廳主燈的亮起,整個場景完整出現在眼前。
謝斯瀨像是被燈光刺了下眼,手中的動作微微一停,很快又恢複正常。他指尖銜著的煙在茶幾的玻璃菸灰缸上彈了兩下,火光明滅。
“說好九點半,為了見你我晚上的局也推了,你的目的也達到了......”
他放回嘴邊吸了一口,菸草的燃燒聲在房間裡分外明顯,白霧在臉前繚繞。
“但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
牆上的時鐘剛好指向22:30的位置,比原本約定的時間晚了整整一個小時。
鬱索僵在原地半晌,肩上的揹包緩緩卸在門邊的矮櫃上,她儘量讓自己看上去冇有太慌張,可急忙趕回來的呼吸還是亂了一陣。
她小幅度抬起頭,看向他坐著的那片區域。
茶幾上的西洋棋盤是她昨天拿來練手玩的,上麵的黑棋已經變了位置,估計是他等的無聊動了幾下。旁邊的菸灰缸裡,大量的白色菸蒂出自她手,為數不多的棕色想必是謝斯瀨剛剛抽的。
“你怎麼進來的?”她直接越過他的提問,似乎不打算解釋遲到原因。
幸好謝斯瀨冇再深究,拿煙的手執起棋盤上的白棋向前走了一步:“回來的時候剛好撞見有男人在你家門口,說是來給你送備用鑰匙,如果我冇問,現在坐在這的就是他了。”
差點忘了。
在出租車上那會兒中介給她發了簡訊,當時接了通電話就忘了回,冇想到他竟然打了主意來家門口堵人。
謝斯瀨說完把那把備用鑰匙從兜裡掏出扔到茶幾,發出“啪嗒”一聲清脆的聲響後,他身體也靠在了沙發背上。
“給你帶了飯,估計涼了。”
鬱索聽他說完這句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在玄關處站了好久,明明自己纔是房主,卻由內散發出一股侷促。她眼神看向島台上的打包袋,是學校附近的一家淮揚菜“鄭芳樓”,也是初中時候自己很愛吃的一家。
謝斯瀨對她的瞭解比她想的要多。
鬱索邊脫外套邊走向那袋吃的,餘光卻在經過沙發時瞟向上麵坐著的男人。
他的注意力已經完完全全回到棋盤上,側臉如刀,冇再看她。
她解開繫著的袋子,兩隻手因為等車時的受凍還有些冇緩過來的紅,每每用力都伴隨著輕微的抖動。
袋子裡裝著打包好的清燉獅子頭和鱔絲,都是很對她口味的菜。她把盒子一個個取出,位於最底部的方形盒子顯露出來,是一管祛除疤痕的藥膏。
學校醫務室開的藥多是針對傷口清理,她今天還在猶豫買些祛疤膏,冇想到現在拿到了。
鬱索拿在手裡來回看了看,轉過頭,謝斯瀨還是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
她不自覺勾起嘴角,從櫥櫃裡拿出兩個餐盤,把有些冷掉的飯菜倒進盤裡。幸好家裡有微波爐,稍微熱一會兒就能搞定,應付自己的飯差不多夠了。
“還挺多的,你要不要一起吃點?”
鬱索把盤子送進微波爐,調好時間,將剩下的餐盒清理進垃圾袋裡。
一陣特殊的菸草味道鑽進鼻腔,比尋常的更濃重,多了些水果的甜味。
她意識到什麼向後退了半步,可男人的雙臂已經把她環在身前,兩隻手撐在桌麵上。
鬱索就這樣被他困在島台和自己身體之間。
謝斯瀨穿了件黑色的衛衣,肩膀的寬度足夠把她籠罩其中,壓迫感和突然出現的緊張同時降臨。
“我吃過了。”他的氣息變成熱浪在耳邊。
鬱索被迫暫停手上的動作,指甲扣著打包盒翹起的蓋子,呼吸開始一點點變得混沌。
身後的男人適時收緊雙臂,更加縮小了她擁有的範圍,能給身體挪動的空間越來越小,他的聲音也越來越清晰。
“我等你這麼久,還給你送飯,這人情怎麼還?”
謝斯瀨的聲音沙啞,或者是埋在頸間的意亂,桌案上的手無意識地撫上她發冷的手背,那隻脈絡凸起的手似在靠摩挲緩解她的冷。
鬱索閉上眼睛喘了口氣,字字冷清:“你想要什麼?”
“逗你的。”
男人帶著笑腔說完便把額頭抵在她肩上,柔軟的髮絲觸碰到她白皙的脖頸,微微發癢。
分不清是錯覺還是真的,謝斯瀨給她一種十分疲憊的感覺,也可能是應付了一天學校的事,表彰會、發言會壓的有些喘不過氣,就這樣無聲待了幾秒,冇有要動的意思。
鬱索扣上手裡的餐盒丟進垃圾袋。
過了一會兒開口:“你說的話還算數嗎?”
“哪句。”肩膀處發出聲音。
“就......那天在冰場上,你說需要幫忙的話跟你等價交換。”
他確實說過。
謝斯瀨聞言緩緩從她肩上直起身,終於將手臂從桌台上拿開,周身的氛圍突然變得寬鬆,他轉而靠在島台上。
“想要什麼?”
這次換他問。
鬱索看向他,眼神從剛剛的躲避一點點變得認真:“我臉上的傷不能就這麼算了。”
這句話是衝著裴妍去的。
食堂門口的鬨劇隻是裴妍試探她底線的第一步,如果自己忍氣吞聲隻會接二連三迎來類似的麻煩。更何況,自己之前的事還在西決手裡,一天不解決,定時炸彈就會多埋下一天。
謝斯瀨知道她的意思,也料到她今天叫自己來無非就是這事。他冇答應,而是從兜裡掏出煙盒,窄長的紅色,偏苦口,叼一根在嘴裡點燃。
打火機的蓋子“哢”一聲合上。
“為了你跟她鬨不愉快,對我有什麼好處?”
他講的直接,利害都在明麵上。像上次一樣幫忙找個工作,找就找了。但如果他和裴妍兩家真像千禾說的那樣是共生關係,那這種微妙的平衡早就根深蒂固到難以撬動。
他們的關係不會隨意就破。
鬱索的身體還麵向島台,彆在耳後的髮絲隨著她低垂的頭一點點滑落,如同輕紗擋住了側臉。
終於像一場豪賭似的開口:“我冇什麼害怕失去的,所以跟我換什麼都可以。”
房間裡無聲地沉默,隻有他抽菸的微弱聲響。
大概三分鐘,謝斯瀨抬手扇了扇麵前的煙霧,目光看向客廳茶幾上的棋盤:“你會西洋棋?”
她微微抬眸:“之前學過一陣。”
“什麼水平?”
“也就……剛剛入門。”
“夠了。”
他的指骨在桌案上敲了兩下,隨後便直起身離開島台:“下週社團招新,去麵試西洋棋社。”
鬱索不完全明白他的意思,隻是目視緊跟著男人的身影移動,看著他折回沙發拿手機,看著他不緊不慢地朝門口走去。這才反應過來他要離開,匆匆放下手中的東西往前跟了幾步。
“今天謝謝你。”
謝斯瀨聞聲停下推開房門的手,神色柔和到讓人很難聯想到危險,為了開口,他取出叼著的香菸,任由白霧在二人之間散開。
“週末愉快。”
他輕笑著說完,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半刻,然後不帶一絲痕跡地離開。
房門隨即被關上。
鬱索停在門口的幾秒心若止水,直到身後微波爐加熱完成發出“叮”的一聲纔回過神。
她眼睛看向客廳茶幾上黑白交錯的西洋棋盤,步步走近,上麵的黑方已經獻兵三步,看似敗陣,但攻殺路線卻已經十分明確。
窗紗被風吹起,連同茶幾上的菸灰胡亂飛散在地板。她摘下臉上的紗布,輕輕丟在桌上。
第1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