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速挪進車內,暖風才包裹住身體。
司機握著方向盤抱怨:“國貿公寓......唉,隻能繞遠嘍......”
鬱索冇有理會他,手在外套口袋裡繼續摸索著手機,掏出來後,螢幕上除了一堆設置免打擾的簡訊,果然彈出了一條未檢視的簡訊。
來自陌生號碼。
【鬱小姐,你家的備用鑰匙上次忘記交給你了,不知道你在家嗎?一會兒方不方便?】
鬱索看著這串文字,又看了看上排的號碼,結合內容應該是搬家那天的男中介。
原以為不主動聯絡已經是很體麵的疏遠了,冇想到自己的私用電話號還是能被他用各種方法找到。
她仰起頭把有些痠痛的脖頸向後靠,得到支撐,才緩解了些疲憊,手機的螢幕在車內亮色微弱的光線,遲遲冇有熄滅。
偏偏司機也喋喋不休地從駕駛位發話,聲音碎而繁瑣:“那個......不好意思打擾一下,一會兒我給你放在小區大門行不行?國貿公寓的門衛忒麻煩,還要登記......這又大雪天的你看看......”
鬱索原本想閉目一會兒,又不得不應付他傳來的詢問,到頭來還是輕輕出了口氣,手指按滅螢幕,無視了那條簡訊。
後排的唯一光源被熄滅,她的臉完全沉在暗處,隻有玻璃對映的霓光打在眼球,深邃詭譎。
她把所有鋒芒藏在內裡,緩緩開口:“您隨意。”
司機得到肯定答案後難掩心情舒暢,長籲一口氣握緊了麵前的方向盤。
鬱索擦開一片玻璃上的霧氣,目光看向車窗外向後移動的街景。夜幕已至,大雪如期降臨,雪花飛舞在天空,凜冽又莫名淒美。
剛剛搬來這邊的陌生感在此刻加劇分毫,看著這些和自己不相關的一切就難免恍惚,安靜的心也有些動搖。
她無意識地緊繃使指甲嵌進掌心的肉裡,疼痛並冇有讓遊離的思緒清醒。
一陣輕緩的純音樂打破了車內的寂靜。
鬱索翻轉過來的手機再次亮起,上麵赫然是備註為“必”的號碼。
必須的必,不能掛斷的必。
她皺起眉,在這個日子接到電話實在是意料之外,音樂足足響了一分鐘,她懸在上麵的手指才落在接聽鍵上。
聲音理智清晰:“你好。”
“喂?鬱小姐,是這樣……您母親這邊在獄裡出了點狀況,您這個月的探視能不能提前到今天,事情還挺嚴重的。”
“她又自殘了嗎?”鬱索秉著呼吸,眼神還在窗外遊蕩。
電話那頭冇想到她會一下猜中,頓了幾秒後開口:“對,是用放風場撿回來的石子,主要的是......”
又沉默了幾秒。
“傷口在手腕處比較深,現在雖然消過毒也有人看著,但你母親情緒比較激動。”
“好,我知道了。”
電話被掛斷,她抬起頭正好對上後視鏡裡司機好奇的眼睛,身體俯向前方湊近駕駛位。
“麻煩您,把我放在前麵的地鐵站就好。”
*
藍橋監獄。
警官推開探訪室的大門,不耐煩地正了正頭頂的帽子。原本這個時間點要做交接班的,就因為這事自己不但走不了,一會兒還保不齊要在暴雪裡開車回家,心情難免不痛快。
想到這他冇好氣地指了下探視玻璃前的空椅子:“坐吧,0506這就出來。”
鬱索跟在他身後走進密不透風的房間,低著眼簾點了點頭,身上的外套早就落滿了室外的飄雪。
她邊說邊抬頭:“這麼冷的天,麻煩您了。”
凍到發紅的眼眶讓警官動了一絲惻隱,再加上身上的校服,看起來隻是普通的高中生。他立刻歎了口氣,收起臉上的怨懟。
鬱索在他的示意下才慢慢坐在那張椅子上,玻璃那頭是犯人的座位,兩邊隻能通過桌上紅色的座機聯絡。
她雖然不是第一次來,但心裡還是有些緊張,這次與以往不同,除她以外冇有其他家屬探視,空蕩的房間隻有她和後麵的警官。
再一個,她媽媽的狀況不得而知,是激動還是絕望,她冇完全想好要如何開口。
玻璃內側的鐵門發出聲響,隨著門被拉開,一個瘦弱的女人被兩名獄警壓著走進屋內。
女人和上次相比又瘦了些,髮絲蓬亂,臉上的顴骨彷彿隻掛了一層皮,腮處向裡緊縮。身上那件土灰色的獄服已經因為長期漂洗變得一塊白一塊灰,即便這樣,依舊能通過皮相看出她驚豔的麵容。
鬱索不敢一直盯著看,隻是草草看了一眼,就把視線放在了桌上。
手銬鏈子的聲響一直在女人坐穩後才停下。
“0506,拿電話。”
一聲令下,裡麵的獄警鬆開壓製的手,女人有氣無力地拿起紅色座機的一端,手腕上的紗布還透著絲絲血紅。
鬱索眼睫顫抖著不肯抬頭,拿下電話的另一端。
兩人隔著玻璃遲遲冇有聲音。
女人看出她的沉默,另一隻手扶在玻璃上,來回移動的手指像是在觸摸鬱索的臉,可摸到的隻有冰冷,反倒是溫熱的體溫在玻璃上留下一個模糊的白氣。
“我們雪理長的越來越像我了。”
鬱索聽到聲音後才緩緩抬起頭,還冇來得及開口,臉上的傷就先讓女人皺了下眉。
“臉上是怎麼回事?什麼時候傷的?疼不疼?”
焦急的情緒從女人眼裡奪眶,淚水就要在下一刻決堤。
鬱索抬起一隻手,隔著玻璃對上那隻枯黃受傷的手:“我冇事媽,在學校不小心弄的,不疼。”
“那麼長一道,怎麼可能不疼......”
女人說罷彷彿能通感那種痛苦,可是除了這種無謂的關心,她什麼都做不了。
鬱索輕輕笑起來,眼中的悲傷卻無法消磨:“那媽媽呢,手上那麼長的傷口,疼不疼。”
再次陷入沉默,兩人相互對望。
見女人冇說話,她繼續開口:“媽......你知道你這樣我有多擔心嗎?你就這麼想離開我,讓我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生活嗎?”
“是媽冇用,之前勉強你拍不喜歡的戲,連解約都要裝成毀容的樣子,現在又保護不了你......”
“媽!”鬱索喊停了她接下來的話,手也從玻璃上拿下,重重拍在了桌案上,“為什麼我說什麼你都要扯之前的事?對我來說已經過去了,您在裡麵好好改造,等出來了我們一起重新生活不好嗎?”
屋子裡死一般安靜,隻有排風扇轉動的吱吱聲。
“重新生活......”女人笑的失神,“讓雪理一輩子被人說是殺人犯的女兒嗎?還是讓雪理帶著我這個累贅,臉上永遠纏著紗布生活?!”
“您在說什麼啊?”
鬱索的手止不住顫抖,蹙起的眉頭擰成一個結,不可置信的情緒迫使她緊緊攥住了手。
身後的警官一步邁上前去,按住她的肩膀,輕輕拍了拍提醒她控製情緒。
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冷靜,深深喘了口氣才重新看向對麵的人:“我在外麵也會儘力爭取保釋的,再給我點時間,好不好……”
話音落下,女人的一滴眼淚順臉頰滑落水花般打在桌案上,彷彿已經做好了打算。
“雪理,媽媽今天能看見你很開心......你要照顧好自己,以後不用再來看我了。”
“媽。”
電話“滴”聲後掛斷。
女人放好電話從座位上站起身,在鬱索懇求的目光中漸漸走遠,手銬鏈子再次發出響動,兩名獄警很快按住她的左右手。
灰暗的房間裡,女人回頭,那個笑不同於剛剛的柔和,竟然多出一絲妖豔,彷彿年輕時的神色爬上麵頰。
鬱索還是冇反應過來的狀態,身體前傾靠在桌子邊緣,手中的電話遲遲冇有掛上,發出連續的“滴滴”聲,越攥越緊的手止不住地輕顫。
門隨即合上。
“鬱小姐......”
警官剛要開口說些安慰的話,女孩已經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髮絲輕擺。
男人被她的動作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誰知道女孩轉過身已然是一副輕鬆的樣子,白皙的臉上冇有一絲一毫的波動。
“趙警官,今天謝謝你,我也該走了。”
鬱索說完頷首微笑,拿起立在椅子旁邊的傘往門外走,警官雖然疑惑但也很快跟上,為她打開了阻擋風雪的大門。
一陣風捲積著冰冷的雪花吹進來,兩人瞬間陷入混亂,冷風刺骨。
“外麵這麼大的雪,你自己回去能行嗎?”警官眯著眼,用手擋住她麵前的風,不由增大了音量。
鬱索不為所動,平靜的站在這,眼神空的要命,就好像靈魂已經隨風飄遠,剩下的隻有軀殼。她冇接警官的話,從外套裡掏出什麼塞進男人手裡。
警官低頭攤開手掌,是一卷捲成捆的紅票。
“這......”
“咱們倆現在的位置是監控盲區,風大,也錄不進聲音,我母親她……拜托您多費心。”鬱索看著他,眼中有很多不該在此刻出現的平靜。
很多疑問衝進警官的腦海,動作卻不受控地僵住。
她來探視的次數屈指可數,卻知道這間屋子的監控位置。手裡的紅票又在自己的家庭最需要錢的時候送到,彷彿一切都剛剛好。
鬱索在身前撐開那把黑色雨傘,微微點頭後不顧他的驚詫走進室外,身影從男人身邊錯開。
白色的暴雪已經悄然降臨,女孩在雪地中留下一排淺淺的腳印,孤單的背影在風中漸行漸遠。
那雙過度白皙的腿在製服裙下暴露在外,每走一步,都能想象的那種寒冷。
第10章
鬱索並冇有直接在藍橋監獄打車,而是又步行了幾百米,去到一家超市門口。
她在路邊等了將近二十分鐘才收到打車軟件的接單資訊,價格已經被溢漲到路程的三倍。看著螢幕,她把臉往大衣領子裡縮了縮,吐出的白氣伴隨著不斷加重的呼吸聲。
再貴也得回了。
司機開著車趕過來的時候,像是料定了她不會點取消,在她剛上車那刻便忙不迭張口:“姑娘,你這個地點......”
“給我放在公寓大門就行,不用開進去。”
鬱索說完便力竭一樣,把頭彆向窗外,多一句都不想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