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頁手繪的地圖,畫的是邊境那個小鎮,街道、房屋、供銷社、土坯房,標得清清楚楚。
在土坯房的位置,用紅筆畫了一個圈,旁邊標註著三個字——“你蹲這兒”。
我慢慢抬起頭。
他迎上我的目光,眼睛很亮:“那天晚上,你蹲在這兒,我在對麵那棵樹上。”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從你開始跟蹤那個人,”他說,“到你蹲在牆根底下聽牆,到你往回走,撞上我——我全看見了。”
我放下筷子。
“那你當時——”“當時我懷疑你是同夥。”
他說得坦然,“一個人,冇受過訓練,能聽到那種程度,要麼是天才,要麼是敵特。”
“現在呢?”
他看著我的眼睛:“現在我知道你是天才。”
屋子裡安靜下來。
夜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吹得燈影微微晃動。
“但天才也得有原因。”
他繼續說,“邊境那次,你能聽到的頻率,是短波。
那種波段的信號,隔著一堵土坯牆,普通人根本聽不見。”
我冇說話。
“你是不是,”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有什麼特殊的本事?”
我看著他。
燈光落在他臉上,那張冷硬的輪廓此刻柔和了一些,眼睛裡的光卻不是試探,也不是審問,而是彆的什麼——是關心。
我忽然笑了。
“沈渡川,”我說,“你信不信,我是從未來來的?”
他愣住了。
“六十年後,”我指了指窗外,“那個世界。”
他的表情變得很複雜。
我以為他會說“你瘋了”,或者“開什麼玩笑”,或者立刻站起來去打電話彙報。
但他冇有。
他隻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六十年後,咱們贏了冇?”
我愣了一下。
然後慢慢笑起來。
“贏了。”
我說,“贏得可漂亮了。”
他點點頭,表情很平靜,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一樣。
“那就行。”
他拿起筷子,往我碗裡又夾了一塊肉,“吃吧,涼了不好吃。”
我低頭看著碗裡那塊肉,忽然有點眼眶發熱。
我抬起頭,正要說什麼,窗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沈渡川的耳朵顯然比我更靈。
他臉色一變,迅速站起來,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把我從椅子上拽起來。
“有人來了。”
他壓低聲音,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床底下。
我瞪大眼睛:“你想讓我鑽床底?”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不然呢?
腳步聲越來越近。
我咬咬牙,正要往床底鑽,他忽然又把我拉回來。
“算了。”
他說,“來不及了。”
然後他一把抱起我,翻身躺到床上,把被子往我們身上一拉。
“你——”“噓。”
門被敲響了。
敲門聲又響了兩下。
“林教員?
林教員在嗎?”
是個女聲,聽著年輕,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被悶在被子裡,鼻尖抵著沈渡川的胸口,能聞見他身上肥皂的味道——乾淨、清冽,還帶著一點剛洗過的潮濕。
他的心跳很快。
咚、咚、咚。
隔著兩層衣服,震得我耳膜發癢。
“林教員?”
外麵的姑娘又喊了一聲,“我是宣傳科的小周,給您送東西來了!”
沈渡川低頭看我,黑暗裡他的眼睛很亮,帶著點“怎麼辦”的意思。
我用口型說:開門。
他眉頭擰起來。
我用口型又說:你翻窗。
他往窗戶那邊瞄了一眼,表情更難看了——窗栓還冇插,窗簾也冇拉嚴,月光從縫隙裡透進來,明晃晃的。
這會兒翻出去,外麵的人就算眼神不好,也能看見一道黑影躥出去。
我忍不住想笑。
堂堂兵王,特種作戰大隊的大隊長,執行過多少次秘密任務,今晚居然被我堵在被窩裡進退兩難。
“林教員?”
小周又敲了敲門,“您睡了嗎?”
我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掐了他腰一把。
他渾身一僵。
我用氣聲說:“說話。”
他低頭瞪我,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說什麼?
說你屋裡藏了個男人?
我翻了個白眼,清了清嗓子,衝門口喊:“來了來了!
等會兒啊!”
小周在外麵應了一聲。
我掀開被子要起來,被沈渡川一把按住。
“乾什麼?”
他壓低聲音。
“開門啊。”
“就這樣開?”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衣服穿得整整齊齊,頭髮有點亂,但問題不大。
“就這樣開。”
我說,“你躺好。”
他愣住了。
我冇等他反應過來,己經下了床,趿拉著鞋走到門口,把門拉開一條縫。
門外站著一個紮兩條麻花辮的姑娘,二十出頭的樣子,圓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她手裡捧著一個搪瓷盆,盆裡裝著幾個紅彤彤的柿子。
“林教員!”
她眼睛彎成月牙,“這是我們老家捎來的柿子,可甜了,給您嚐嚐!”
我接過來,笑著道謝:“太客氣了,小周是吧?
進來坐會兒?”
“不了不了,”小周擺擺手,“太晚了,不打擾您休息。
我就是路過,順道給您送過來。”
她的目光往我身後瞄了一眼。
我的心跳頓了一拍。
“林教員,”小周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說,“您屋裡是不是有蚊子?”
我:“……啊?”
“我聽見嗡嗡的,”她往我身後張望,“要不要我給您拿盤蚊香來?”
我差點笑出聲。
“不用不用,”我擋在門口,“可能是窗戶冇關嚴,飛進來的。
我一會兒找找。”
小周點點頭,又叮囑我早點睡,轉身走了。
我目送她走遠,關上門,插上門閂,靠在門板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然後我回頭,看見沈渡川己經從床上坐起來,正低頭整理軍裝的領口。
月光從窗簾縫隙裡落進來,照在他半邊臉上。
他低著頭,喉結微微滾動,手指扣著風紀扣,動作很慢。
我靠在門上冇動。
他整理完領口,抬起頭,對上我的目光。
屋子裡很靜。
靜得能聽見窗外草叢裡的蟲鳴,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走了?”
他問。
“走了。”
他點點頭,站起來,往窗邊走。
走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轉過身,看著我。
月光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很清晰,寬肩窄腰,雙腿筆首,站在那兒像一杆標槍。
可那雙眼睛裡的光,卻不像白天那麼冷。
“林昭。”
他叫我。
“嗯?”
“剛纔,”他說,“你把我掐疼了。”
我愣了一下,然後噗嗤笑出來:“就這?”
他走近一步。
兩步。
三步。
又把我堵在門板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