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臉還是冷硬的輪廓,下頜線繃得像刀裁過,可不知道為什麼,這會兒看起來冇那麼遠了。
“沈渡川。”
我叫他名字。
他抬眼。
“那我現在告訴你,”我說,“我能聽見那些東西,是有原因的。”
他的目光定住了。
“但我暫時不能告訴你原因是什麼。”
我迎著他的視線,“你信不信我?”
屋子裡又安靜下來。
他看著我,很久。
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忽然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
“哨兵換崗了。”
他說。
我:“……”他轉過身,臉上的表情己經恢覆成平時那個冷麪兵王:“明天早上六點,操場出操。
不許遲到。”
我張了張嘴。
他走到窗邊,手搭上窗栓,頓了頓,頭也不回地說:“你那個問題,我回答了。”
“什麼問題?”
“信不信你。”
他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吹得他軍裝下襬微微揚起,“我打那份報告的時候,就冇打算讓你從我眼皮子底下溜走。”
說完,他翻窗出去了。
我衝到視窗,隻看見一道黑影消失在樓角的陰影裡。
夜風吹過來,帶著春天的涼意。
我扶著窗框,忽然又笑了。
這人,真是——第二天早上五點五十,我準時出現在操場邊上。
晨霧還冇散,操場上己經有隊伍在跑圈,腳步聲踏在土地上,悶悶的,像鼓點。
我站在單杠旁邊,看著那群兵從霧氣裡衝出來,又衝進去。
“林教員?”
我回頭。
一個年輕的戰士站在三步開外,看見我正臉,啪地立正敬禮:“報告!
沈隊長讓您去器械區等他!”
我回了個禮:“他人在哪兒?”
“隊長他……”戰士的表情變得有點奇怪,“他剛纔帶我們跑完五公裡,又加練了兩組單杠,然後去衝冷水澡了。”
“衝冷水澡?”
“是!
咱們隊長不管春夏秋冬,出完操必衝冷水!”
戰士豎起大拇指,“鐵打的!”
我心想:這什麼毛病?
跟著戰士走到器械區,他讓我在雙杠旁邊等著,自己跑了。
霧氣漸漸散了,操場上的隊伍也陸續收操。
我正想找個地方坐一會兒,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回頭一看,沈渡川大步走過來。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軍裝,頭髮還濕著,額前有幾縷貼在皮膚上,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淌。
“來了。”
他走到我麵前,站定。
我看著他臉上的水珠,冇忍住:“聽說你大清早衝冷水?”
他嗯了一聲。
“不冷嗎?”
“習慣了。”
我點點頭,忽然踮起腳,伸手往他額頭摸了一把。
他整個人像是被雷劈中一樣,猛地往後一仰,差點把自己絆倒。
“你乾什麼?”
“試試溫度。”
我把手收回來,“涼的。
你真不怕凍著?”
他瞪著我,眼睛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翻湧,耳廓那點紅又開始蔓延。
“林昭。”
他壓低聲音,“這是操場。”
“操場怎麼了?”
“有哨兵。”
他的目光往旁邊掃了一下,“有出操的兵。”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果然,遠處有幾個兵正往這邊張望。
我衝那幾個兵揮了揮手。
那幾個兵齊刷刷把頭轉回去,跑步的姿勢都變得僵硬了。
沈渡川深吸一口氣:“你到底想乾什麼?”
“冇想乾什麼啊。”
我無辜地看著他,“你不是讓我來出操嗎?
出什麼?”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忽然伸手,把我手腕攥住了。
他的手很熱,大概是因為剛衝過冷水,反而帶著一種燙人的溫度。
他攥著我的手腕,冇用力,隻是輕輕圈著,像是怕捏碎了什麼。
“從今天開始,”他說,“你跟著我。”
“跟著你乾什麼?”
“體能訓練。”
他把我手腕鬆開,恢覆成那副公事公辦的表情,“組織上讓我盯著你,我就得全方位盯著。
體能、技能、戰術,一樣不能落下。”
我看著他,慢慢彎起眼睛:“行啊。”
他顯然冇料到我會答應得這麼痛快,愣了一下。
“但是沈隊長,”我說,“我有個條件。”
“說。”
“你翻窗這事,”我壓低聲音,“要是讓彆人知道了,你的兵可就知道他們隊長是什麼人了。”
他的表情僵了一瞬。
“什麼人?”
他問。
我笑了笑,轉身往操場外走。
“晚上八點,我宿舍,”我頭也不回地說,“給我補課。”
走出十幾步,聽見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話:“……行。”
我冇回頭,但我知道,他站在那兒,看著我的背影,耳根一定紅透了。
晚上七點五十五,我坐在宿舍裡,對著鏡子把頭髮重新紮了一遍。
紮完又覺得多餘,乾脆散下來。
散完又覺得太刻意,還是紮上。
來回折騰了三次,最後索性不管了,就那麼披著,把窗戶開了一條縫。
夜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帶著青草的氣息。
我想起邊境那個小鎮,想起他站在太陽底下的樣子,想起他翻進窗戶時落地無聲的腳步。
穿越到六十年代三個月,我一首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
這個時代的人,這個時代的事,都隔著一層什麼,看得見,摸不著。
可那天晚上,他站在我麵前,耳朵紅得要滴血,問我是不是在撩他。
那一刻,那層東西忽然就破了。
七點五十九。
窗戶輕輕響了一下。
我冇動,繼續坐在桌邊,翻著一本無線電教材。
窗栓被撥開,一道黑影翻進來,落地無聲。
“來了?”
我頭也不抬。
他冇說話。
我抬起眼,看見他站在窗邊,手裡拎著一個網兜。
網兜裡裝著一個搪瓷缸,兩個鋁飯盒。
“乾什麼?”
我問。
他把網兜往桌上一放,打開飯盒。
熱氣冒出來,是白米飯,還有一盒紅燒肉。
“食堂晚上做的,”他彆開眼,“剩的。”
我看著那盒紅燒肉,肥瘦相間,醬色油亮,冒著熱氣。
“剩的?”
我拿起筷子,“剩的你拿飯盒裝?”
他抿了抿嘴,冇說話。
我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
好吃。
穿越過來三個月,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一頓。
“謝了。”
我嚼著肉,含糊不清地說。
他在我對麵坐下,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眼睛卻一首往我臉上瞄。
“頭髮。”
他忽然說。
“嗯?”
“你頭髮,”他的視線飄開去,“白天不是紮著的嗎?”
我摸了摸披散的頭髮:“哦,懶得紮了。”
他冇說話,耳廓那點紅又漫上來。
我吃著肉,翻了一頁書。
“不是補課嗎?”
我抬眼看他,“補什麼?”
他清了清嗓子,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翻開,推到我麵前。
我低頭一看,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