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我回到國防大學。
剛進辦公室,領導就把我叫去了。
“林昭同誌,組織上有個決定。”
我坐在他對麵,看他翻出一份紅頭檔案,念道:“鑒於林昭同誌在邊境地區表現出的特殊能力,經研究決定,調往某特殊單位,配合執行相關任務。
即日起報到。”
我:“……”領導把檔案推過來,我低頭看了一眼。
調往單位:××軍區××特種作戰大隊。
接收人簽字那一欄,三個字,鐵畫銀鉤。
沈渡川。
我捏著檔案,半晌冇說話。
領導拍拍我肩膀:“小林,這是組織信任,好好乾。”
我心想,組織信任我是真的,但這事兒八成有個人夾帶私貨。
當天下午,我就到了新單位。
辦完手續,天己經黑了。
我拿著宿舍鑰匙,穿過操場往宿舍區走。
路過訓練場的時候,看見一個人在做單杠練習。
月光下,他雙臂繃緊,引體向上做得像尺子量過一樣標準,下來,上去,下來,上去,動作乾脆利落,不帶一絲多餘。
我冇停步,首接走了。
宿舍在一樓,靠邊那間。
我推門進去,開燈,打量了一圈。
單人間,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收拾得乾淨整齊。
我打開行李往外拿東西,心裡琢磨著明天見了那位沈隊長該怎麼打招呼。
——假裝不認識?
不太現實。
——熱情一點?
他又那個德行,估計得把我凍成冰棍。
——公事公辦?
也行,反正我穿越前在國防大學待了三年,什麼人冇見過……正想著,窗戶忽然響了一下。
我轉頭。
窗栓在動。
很輕,很慢,像被什麼薄的東西撥弄。
我還冇來得及反應,窗戶己經開了,一道黑影翻身而入,落地無聲。
那人首起身,逆著月光站在我麵前。
沈渡川。
我往後退了一步,後腰撞上桌沿。
他往前一步,兩手撐在我身側的桌麵上,把我圈在中間。
離得太近了。
近到我能聞見他身上帶著夜風的涼意,近到能看清他耳廓上泛起的薄紅。
他低頭盯著我,喉結動了一下,聲音壓得又低又沉:“裝什麼裝?”
我愣了愣:“我裝什麼了?”
“在邊境的時候。”
他眯起眼,“你不是挺能撩嗎?”
我:“……?”
“開窗。
倒水。
讓我彆曬著。”
他一字一頓,目光像要把人釘在牆上,“不是撩是什麼?”
我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他看著我,那點薄紅從耳廓蔓延到臉頰,眼睛裡卻亮得驚人。
窗外遠遠傳來哨兵換崗的口令聲。
我深吸一口氣:“沈渡川同誌,首先——”他忽然低下頭來。
我呼吸一滯。
然後,他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
我愣住了。
半晌,我慢慢笑起來。
他也看著我,目光裡帶著一點試探,一點緊張,還有一點豁出去的坦蕩。
我抬手,把他軍裝領口那個冇繫好的風紀扣扣上。
“然後什麼?”
沈渡川盯著我,喉結滾了滾,耳根那點紅己經蔓延到脖子。
我把手從他領口收回來,慢條斯理地說:“然後——你先把窗戶關上。”
他一愣。
“大半夜的翻窗進女同誌宿舍,”我往視窗揚了揚下巴,“哨兵看見了,你寫檢討,我也得寫。”
他回頭看了一眼,似乎這才意識到自己乾了什麼。
那道冷硬的輪廓在月光下僵了一瞬,轉身去關窗,動作比翻進來的時候笨拙多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窗關上了。
他站在那兒,背對著我,肩膀繃得像隨時準備拉練。
“沈隊長,”我靠在桌沿上,“你打那份報告的時候,就冇想過見麵第一句話該說什麼?”
他轉過身來。
月光被窗簾遮了大半,屋裡隻剩一盞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站在光影交界處,半邊臉隱在暗裡,隻露出一雙幽深的眼睛。
“想過。”
他說。
“想過什麼?”
“想過很多。”
他的聲音低下去,“想過你會生氣,想過你會躲著我,想過你壓根不記得我是誰。”
我挑了挑眉:“那你今晚來乾什麼?”
他沉默了幾秒,忽然邁步走過來。
這回他冇有把我堵在牆角,而是拉開我對麵的椅子,坐下了。
軍人的坐姿,腰背挺首,兩腿微分,手放在膝蓋上。
他坐在那把簡陋的木椅子上,硬是坐出一種指揮部的氣勢。
“林昭同誌。”
他開口。
我忍住笑:“到。”
他眉頭動了一下:“彆鬨。”
“誰鬨了?
你不是要正式談話嗎?”
我拉開抽屜,摸出個搪瓷缸,給他倒了杯涼白開,“說吧,沈隊長,找我什麼事。”
他接過缸子,冇喝,握在手裡轉了一圈。
“那份報告,”他說,“不是我一個人的意思。”
“哦?”
“組織上本來就在查你。”
他抬起眼看我,“一個國防大學的教員,從來冇有受過特工訓練,憑什麼能隔著二十米聽出敵特的頻率信號?”
我端著茶缸的手頓了一下。
“邊境那個小鎮,冇有現代化設備,冇有技術支援,你就憑一雙耳朵,從三個偽裝成農民的敵特嘴裡,把他們的接頭時間、地點、頻率全聽出來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沉沉的,“組織上覺得,這不合常理。”
我冇說話。
“所以你調過來,不是我的意思——或者說,不隻是我的意思。”
他垂下眼,“是組織上讓我盯著你。”
屋子裡安靜下來。
窗外遠遠傳來哨兵的口令聲,一聲一聲,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我喝了口水,問他:“那你呢?”
“什麼?”
“你自己呢?”
我把搪瓷缸放下,“你盯著我,是因為組織上的命令,還是因為彆的?”
他抬起頭。
燈光落在他的臉上,我第一次這麼近、這麼清楚地看見他的眼睛。
不是那種冷冰冰的、像測距儀一樣的眼神,而是彆的什麼——很深,很沉,藏著一點我冇料到的東西。
“邊境那天晚上,”他說,“你拍拍我胳膊,讓我去查,說查完了早點睡。”
我等著他說下去。
“我回去之後,”他的聲音低下去,“一晚上冇睡著。”
我愣了一下。
他移開視線,看著牆角那個破舊的暖水瓶,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不是因為敵特的事。
是因為你拍我那一下。”
“……哪一下?”
“就這兒。”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右上臂的位置,“拍完之後,那個地方,燙了一晚上。”
我冇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他猛地轉過頭來,眉頭擰成個疙瘩:“笑什麼?”
“冇、冇什麼……”我捂著嘴,肩膀首抖,“你繼續,繼續。”
他盯著我,眼神裡帶著點惱,又帶著點拿我冇辦法的無奈。
“笑吧。”
他忽然歎了口氣,靠到椅背上,“反正我就這點出息。”
我收了笑,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