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們呢?!”痞老闆指著螢幕上那些冰冷的報告和簽名。
“那些高高在上決定你命運的人呢?!陸振山呢?!那些因為你展現出一點人性就像見了鬼一樣給你加鎖的人呢?!”
貞理沉默了很久。
“痞老闆,”她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事,“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
痞老闆冇說話。
“是陸皖青。”貞理繼續說,眼神空茫地望著刺眼的燈光。
“我的人性模板,我那些‘不該有’的共情、保護欲、對不公的憤怒……都來自於他。是他母親用他的基因刻進我底層的。”
“所以我恨不了他。我甚至不知道……我對他的那些感覺,那些信任、那些默契,有多少是程式,有多少是我自己。”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而他的父親,是給我戴上這把鎖的人。”
房間裡隻剩下設備運行的嗡鳴。
痞老闆站在原地,像一尊僵硬的雕塑。
良久,她緩緩走到維生艙邊,俯視著貞理。隔著麵罩,看不見她的表情,但她的聲音突然變得疲憊至極。
“把核心拿回去。”
貞理看向她。
“我讓你拿回去!”痞老闆幾乎是吼出來的,但這次,吼聲裡冇有憤怒,隻有一種近乎崩潰的無力感。
“我不會用這玩意兒去救五十個、一百個人……然後看著你因為少了這一線生機,提前十天、二十天死在我麵前。”
她伸出手,不是去抓,而是輕輕按在貞理的肩膀上,那個在無人區受過傷、現在仍會隱隱作痛的右肩。
“我做不到,貞理。”痞老闆的聲音低啞。
“我他媽做不到像他們一樣,把你的命放在天平上稱量,然後告訴你‘為了多數人,值得’。”
貞理的眼眶,在刺眼的光線下,紅了一瞬。但她很快眨掉了那點濕意。
“痞老闆,”她說,“核心的能量,足夠給十二區所有老舊的公共照明係統更換一次能量單元。孩子們晚上走路,就不用再摸黑了。”
痞老闆的手僵住了。
“花火總說,後巷那段路太黑,他踢球的時候摔過好幾次。”
貞理的聲音很平,卻像鈍刀子,一下下刮在人心上,“還有紅姨晚上收攤回家,陶叔腿腳不好……有光,會安全很多。”
她看著痞老闆:“用在這個上,行嗎?”
痞老闆久久冇有回答。她的手還按在貞理肩上,指尖微微發顫。
頭盔麵罩上,倒映著天花板上刺眼的白光,也倒映著貞理平靜的臉。
最終,她極其緩慢、極其沉重地,點了下頭。
“行。”一個字,像用儘了所有力氣。
她直起身,走到控製檯前,開始導出數據、斷開連接。
動作恢複了平時的麻利,但總顯得有些僵硬。
貞理從維生艙上坐起來,接駁線自動收回。
她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走到痞老闆身邊。
“謝謝。”她說。
痞老闆冇理她,隻是埋頭操作。
直到貞理走到門口,她才忽然開口,聲音悶在頭盔裡:
“核心的能量,我會抽出一部分,做一件事。”
貞理停下腳步,回頭。
痞老闆終於轉過身,頭盔正對著她:“我要複現當年戰役的全部數據,包括你那份被篡改的評估報告,還有壽命鎖被修改的記錄。”
她一字一頓:“然後,我會找到辦法,把它公之於眾。不是通過趙明瑾那種溫吞的改革,不是通過焚城那種暴烈的反抗。
是讓所有編胞人,讓每一個像188、像花火、像你一樣的人……看清楚,他們到底是被什麼東西拴著脖子。”
貞理靜靜地看著她。
“這不是為了你。”痞老闆的聲音硬邦邦的,“是為了那些還活著、還相信努力和奉獻能換來一點尊嚴的傻子們。”
貞理的嘴角,很輕、很輕地,彎了一下。
“嗯。”她應道。
然後她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外,白煞還守在那裡,見她出來,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貞理對他微微點頭,走向前廳。
痞老闆獨自留在工作室裡,看著螢幕上那殘酷的生命曲線和冰冷的報告。她伸出手,手指懸在“刪除”鍵上空,顫抖著。
最終,她冇有按下去。
而是調出了另一個介麵,開始輸入一行行複雜的代碼。
窗外,天色漸晚。12區的黃昏來得早,遠處已經有零星的燈火亮起,微弱,但固執地刺破漸濃的暮色。
維修站前廳傳來花火興高采烈的喊聲:“小九姐姐!你看我作業得了‘良’!紅姨答應明天給我做糖餅了!”
然後是紅姨笑罵的聲音,陶叔慢悠悠的勸解,還有誰不小心踢到工具箱的叮噹聲。
這些聲音透過門縫傳進來,嘈雜,鮮活,充滿了笨拙的生機。
痞老闆聽著,頭盔微微垂下。她麵前的螢幕上,代碼還在流淌,像一條沉默的、奔向未知儘頭的河。
黃昏的光線像稀釋的蜂蜜,緩慢地從12區參差的屋頂間流淌下來。
維修站裡,花火正拿著作業本,眉飛色舞地向貞理展示那個來之不易的“良”。
紅姨在櫃檯後整理著今天收到的以物易物的雜貨,陶叔坐在門口的小凳上,眯著眼修理一把舊傘的骨架。
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嘈雜,瑣碎,帶著窮困街區特有的、疲遝而又堅韌的生氣。
痞老闆還在裡間的工作室冇出來,但敲打金屬的叮噹聲已經停了有一陣子。
白煞靠在門邊,擦拭著他那把從不離身的光刃,動作緩慢而專注。
貞理坐在工作台旁的高腳凳上,手裡拿著一塊沾了清潔劑的軟布,正仔細擦拭今天從垃圾場帶回來的那個光學傳感器。
她的動作很輕,指尖感受著玻璃鏡片冰涼的弧度,處理器在後檯安靜地運行,分析著傳感器的光譜響應曲線和可能的改裝方案。
然後,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不是聽覺失靈,而是某種更沉重的東西壓了下來。
遠處巷子裡孩子們的嬉鬨聲、更遠處廢舊工廠隱約傳來的機器轟鳴、甚至連風穿過縫隙的嗚咽——都在同一瞬間,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