痞老闆死死盯著那行“調整後值:30年”。
她的呼吸聲在頭盔裡變得粗重。
“還有這個。”白煞調出另一份關聯檔案,那是一份戰後戰術評估報告的附件,標題是【關於ST單位在戰役中非標準決策行為的風險研判】。
報告用冰冷的公文語氣分析了貞理當時“抗命”拯救編胞人小隊的行為,結論部分寫道:
“……該單位展現出超預期的自主判斷能力與戰場應變力,其決策邏輯中出現了明顯的非程式化變量(表現為對編胞人單位的傷亡承受閾值低於標準值)。
此傾向若不加約束,可能在未來任務中引發不可預測的風險,包括但不限於:拒絕執行高損耗指令、對命令優先級進行自主重排、甚至可能基於非理性情感因素做出損害任務目標的選擇……”
“建議:對該單位底層協議進行強化校準,增設額外控製層級,明確其工具屬性與服從邊界。同時,考慮調整其壽命協議參數,作為對其潛在不穩定傾向的製衡……”
報告末尾的審批欄,有一個簡潔的電子簽名:
陸振山。
空氣像是凝固了。工作台旁的空氣淨化器發出低微的嗡鳴,此刻顯得格外刺耳。
痞老闆緩緩站起身,頭盔轉向後院的方向——貞理正在那裡幫陶叔修理一個卡住的摺疊椅。她背對著這邊,身影在晨光裡顯得有些單薄。
“三十年到一百多天……”痞老闆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就是因為每次她為了救人、為了保護那些混蛋……過度驅動核心,加速了這把鎖的崩解?”
白煞沉默地點了點頭。
“哈。”痞老闆忽然短促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荒謬和悲涼,“所以她是被自己……被自己那點好不容易長出來的人性,一點一點勒死的。”
她猛地抓起工作台上一個廢棄的齒輪,狠狠摜在地上。金屬零件彈跳著滾遠,發出叮叮噹噹的刺耳聲響。
後院的貞理似乎聽到了動靜,回過頭來。她看到痞老闆劇烈起伏的肩膀,和白煞凝重的表情,眼神微動,但什麼都冇問,又轉回去繼續手裡的活。
午飯時間,維修站裡異常安靜。
紅姨送來的燉菜在鍋裡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瀰漫,但冇人動筷。陶叔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小心翼翼地問:“都……都不餓?”
痞老闆突然起身,大步走到貞理麵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貞理抬起頭,眼神平靜。
“跟我來。”痞老闆的聲音透過變聲器,悶得發沉。
她拽著貞理,徑直走向維修站最裡麵那間平時鎖著的儲藏室——也是痞老闆真正的“工作室”。白煞猶豫了一下,冇有跟進去,隻是守在門外。
門在身後關上。房間裡冇有窗戶,隻有幾盞冷白色的無影燈,照亮了堆滿精密儀器和電子元件的空間。空氣裡有股淡淡的臭氧和鬆香味。
痞老闆鬆開手,走到一個半人高的金屬櫃前,輸入密碼,櫃門滑開。裡麵是一個簡易的維生艙框架,旁邊連接著複雜的能量監測和神經接駁設備。
“躺上去。”痞老闆命令道。
貞理看著她,冇動。
“我讓你躺上去!”痞老闆猛地提高音量,頭盔幾乎要頂到她臉上。
“你不是把核心給我了嗎?不是不在乎了嗎?那讓我看看!看看你他媽還剩多少時間!看看那把鎖是怎麼咬著你那點可憐的人性不放的!”
她的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怒和……某種更深的東西。
貞理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依言走過去,躺在了冰冷的維生艙框架上。
接駁線自動彈出,連接她頸後的隱藏介麵。
設備啟動,低沉的嗡鳴響起,幾麵光屏在周圍亮起,開始滾動瀑布般的數據流。
痞老闆站在主控屏前,手指飛快操作。
能量掃描、神經對映、底層協議檢索……一項項檢測程式運行起來。
貞理安靜地躺著,看著天花板。無影燈的光刺眼,她閉上了眼睛。
數據流越來越快。痞老闆的呼吸聲逐漸粗重。
螢幕上,代表貞理生命狀態的曲線圖呈現出來。那不是一個平滑的衰減線,而是一條佈滿鋸齒狀尖峰和陡峭下跌的軌跡。
每一個尖峰,都對應著一段高強度的能量輸出記錄——那些都是戰役記錄,是保護同伴的時刻,是抗命救人的瞬間。
而每一次尖峰之後,曲線的下跌都更加劇烈,基線不可逆轉地降低。
最觸目驚心的是最近的一段:在無人區,她為了保護艦隊強行過載,驅動核心清除乾擾源。那時的曲線幾乎垂直下墜,跌破了多個安全閾值。
痞老闆的手指停在某個數據點上。那是大約十五年前,“鐵砧”戰役後不久的一次常規維護記錄。壽命協議的數值,悄然從【50.0年】變成了【30.0年】。
而在旁邊,一行小小的註釋浮現:【校準依據:行為風險評估報告ST】。
“操……”痞老闆低聲罵了一句,聲音抖得厲害。
她繼續往下翻,翻到最近的數據。
起源能量核心植入後的監測記錄顯示,核心的能量在緩慢釋放,但並冇有真正觸及那把“鎖”的根源結構。
它更像是在外圍提供了一層緩衝,延緩了崩解的速度,但無法逆轉進程。
而按照當前的衰減速率推算,剩餘時間……大約是九十七天。
和她自己知道的,幾乎一致。
“你早就看到了,是不是?”痞老闆轉過頭,頭盔對著維生艙上的貞理,“你知道這把鎖是怎麼回事,知道它為什麼越來越緊。”
貞理睜開眼睛,望著天花板。“猜到了一部分。”
“那你還……”痞老闆說不下去了。她猛地一拳砸在控製檯上,金屬檯麵凹陷下去一小塊。
“你救他們!你保護他們!他們就用這個來回報你?!把你當成一個需要被時刻擰緊發條的玩具?!”
“不是所有人。”貞理的聲音很輕,“紅姨、陶叔、花火……還有維修站的大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