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上前,用準備好的束縛擔架將沙發上虛弱不堪的“貞理”固定、抬起。
仿生體發出細微的抽氣聲,頭顱無力地偏向一側,散亂的黑髮遮住了大半張臉。
陸皖青被士兵鬆開,向後踉蹌了半步才站穩。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目光最後掠過被抬起的“貞理”。
仿生體的臉在晃動中微微轉過來。
與他對視了短暫的一瞬,透過髮絲的縫隙,那雙空洞的眼睛,隱約閃爍著程式運行藍光。
模擬出的痛苦神情完美無缺,但眼神深處,什麼都冇有。
陸皖青移開了視線。
蘇堰默默收拾著殘局,將工具和那個箱子推走。
錢鐸盯著他們離開後,轉身對李隊長冷冷道:“李隊,今晚的事,我不希望有任何意外,增調一隊人過來,把這裡圍死。”
“等醫生確認後,立刻裝車,押送黑塔。記住,”他湊近一步,“路上但凡出半點岔子,你我的腦袋,都不夠砍的。”
陸皖青的私車中,醫療箱被平放在後座。
蘇堰快速輸入密碼,夾層滑開。
貞理蜷縮在裡麵,臉色有些蒼白。
“隻能撐四十八小時。”
蘇堰快速說道,遞給她一套普通的深色工裝:“仿生體的模擬程式會在三十六小時後開始出現細微邏輯錯誤,四十八小時生命體征模擬將大幅衰減。”
“你必須在這之前,徹底消失。”
貞理迅速換好衣服,將長髮挽起塞進工裝帽裡。
陸皖青從前座回過身,手臂搭在座椅靠背上。
昏暗的光線從他側後方打來,讓他大半張臉陷在陰影裡,緊抿的唇線和下頜的線條清晰可見。
他將一個沉甸甸的小袋和一張晶片卡塞進她手裡。
“袋子裡是未經登記的高純水晶,晶片裡有三個安全的臨時身份。”
“忘掉貞理的一切行為模式和社交網絡。”
他的手指無意中擦過她的掌心,溫度灼人。
貞理的手指蜷縮了一下,默默接過,攥緊。
車輛出發,沿著專屬通道駛向通往邊境方向的空中高速。
窗外的城市光影開始流動,霓虹燈牌和巨型廣告屏的光芒斷續地掠過車窗,三人臉上投下了快速變換的光斑。
蘇堰拿出便攜醫療儀,示意貞理側身,在車上再為貞理做最後的傷口處理。
車裡很靜,隻有儀器聲和車外模糊的風噪。
貞理的目光落在前座陸皖青的後腦。
他坐得筆直,專注地看著前方路況。
就在某一瞬,窗外一道格外亮白的光掃過,清晰地照見他烏黑的發間,冒出的那四五根白髮,刺眼地混雜在一片濃黑之中。
她記得,上次這麼近看他,還是在無人區的崖洞。
儀器貼附皮膚,帶來輕微的刺痛。
包紮到最後一步時,貞理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車廂裡顯得有些乾澀:
“為什麼......”
她頓了一下,似乎在想如何措辭,目光依舊停在那幾根白髮上。
“要幫我......到這個地步。”
“我之前有利用價值。對帝國,是有戰功的指揮官,能平衡軍中派係,能鎮壓叛軍。”
“對陸家,或許是你用來製衡曹飛、在元老院發聲的籌碼。”
“甚至對你個人,我的存在,可能符合某些......你基於實驗藍本產生的興趣或責任感。”
她的聲音很平,隻是在陳述。
“但現在,我是帝國的叛國嫌犯,是失去一切的逃亡者。”
“幫我,不會帶來任何政治收益,隻會把你拖入泥潭,惹上通敵嫌疑,甚至可能......賠上你自己的前途。”
她終於轉過視線,看向後視鏡。
鏡中,陸皖青的臉依然大部分藏在陰影裡,隻有眼睛反射著窗外流轉的光。
“人類的行為邏輯裡,這種明知代價巨大、預期收益為零甚至為負的選擇,依據是什麼?”她問得直接,像個好奇的學生。
她就想問,想問清楚,人類這些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行為,到底從何而來?
空氣中沉默片刻。
陸皖青冇有立刻回答。
他依舊看著前方,手指在操作屏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陸皖青開口,聲音不高,甚至有些淡,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不想讓你死。”
就這麼簡單。
五個字。
貞理的核心處理器裡,數據流似乎停滯了刹那。
預期中複雜的政治博弈分析、情感利弊權衡、道德倫理闡述......都冇有。
隻有一個最直白的動機。
不想讓你死。
噢
所以是......在可憐我?
這是憐憫?同情?對將死之物的......惻隱?
蘇堰在一旁,忍不住歎了口氣。
“哎!”他恨鐵不成鋼般瞪了陸皖青後腦勺一眼,轉向貞理,語氣緩和下來,帶著長輩式的無奈,“小貞,你彆聽他這個悶葫蘆胡說,他這小子,從小就這樣,拗,認死理,好話到他嘴裡都能變成石頭。”
“他啊,就是在......”關心你啊。
“舅舅。”陸皖青打斷他。
蘇堰的話卡在喉嚨裡,搖了搖頭,不再多說。
就在這時,車身微微一頓,減速,緩緩停靠在高速路旁一個緊急泊車區。
這裡已經是城市邊緣,遠處能看到巨型力場防護罩發出的朦朧微光,更遠處便是漆黑無垠的星空。
一盞光線昏黃的老式路燈立在泊車區邊緣,光線無力地穿透前擋風玻璃,在陸皖青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
“你該走了。”
陸皖青的聲音依舊聽不出情緒變化,冷冷地、淡淡地。
蘇堰拍了拍她的手,眼神複雜,低聲道:“保重,一直往南,穿過第三個檢查站後,有接應點。”
貞理推開車門。
夜裡邊境的冷風立刻灌入,帶著荒蕪地帶的塵土味。
她半個身子探入車外昏暗的夜色中,停頓了一秒,然後回過頭。
她想再看看他的臉,記住他。
哪怕隻是一個側影,一個眼神。
但陸皖青始終都冇有看她。
他直視著前方被車燈照亮的道路。
“砰。”
深灰色的懸浮車冇有絲毫停留,引擎低吼,加速,徑直駛離。
尾燈在黑暗中劃出兩道迅速遠去的紅線。
彷彿從未停留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