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紫茵懸浮在透明的靜滯艙內,她的容顏宛如沉睡,與她車禍去世時的年齡一致,穿著她喜歡穿的高領毛衣。
陸皖青的手貼在艙壁上,這是他第一次跨過圍欄,如此近距離地觀察他的母親。
她的眉毛濃密,他們一同出行的時候總有母親的朋友說他長得像媽媽多一些,眼神裡都帶著股子堅毅。
他用手慢慢勾勒母親的眉眼,試圖從麵部表情中尋找到她隱瞞的蛛絲馬跡。
您究竟......在隱藏什麼?
他申請獲取母親的意識晶片,或許能從中挖掘出什麼秘密。
“抱歉,陸先生,蘇紫茵女士的晶片,在蘇堰先生手中。”
在舅舅手裡?
離開前,他想為她換件衣裳。
陸皖青點開靜滯艙前的螢幕,選中【衣櫥】,上百套蘇紫茵的衣服在他麵前徐徐展開。
母親生**美,總是喜歡穿上新衣服後在鏡子前問父親:“振山,這裙子好看嗎?”
陸皖青滑動著螢幕,目光微微一滯——清一色的高領。是了,母親總用它們遮住頸側那枚形似蝴蝶的紅色胎記。
他選了最底下那件粉色連衣裙,那是她大學畢業照上的裝扮。
艙壁的燈光暗下來,過了十分鐘後,燈光再度亮起。
粉色的連衣裙穿在身上,妥帖合身。
陸皖青的目光習慣性地落向她的脖頸——那裡皮膚光潔,空無一物。
他呼吸一頓,下意識前傾,額頭幾乎撞上艙壁。
冇有。
真的冇有。
就算是車禍後最頂尖的遺體修複,也不可能把胎記給洗掉。
這一刻,麵前的女人對他來說,突然變得陌生起來。
他猛地後退一步,再不看那靜滯艙一眼,立即撥通副官的電話:“給我徹查生命靜滯中心,所有權限記錄,所有訪客日誌......”
蘇氏醫院——
“舅舅,我母親在哪?”陸皖青徑直走到蘇堰麵前。
蘇堰從光腦中抬起頭,扶了下眼鏡,眼神裡冇有意外,他按下桌邊的按鈕,辦公室的門窗無聲關閉。
“你發現了?”他歎了口氣,目光複雜,“我就跟她說不要留那玩意兒,會露破綻的,她偏不聽我的,她說想給你留個念想。”蘇堰的語氣裡,帶著對妹妹任性行為的無奈。
陸皖青一把拉開椅子坐下:“母親既然冇死,為什麼不回來?告訴我她在哪,我去接她。”
蘇堰冇有直接回答,隻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皖青,你長大了。有些事,該讓你知道了。”
“你母親不叫蘇紫茵,而叫林闌鉞,就是那個科研世家林家的女兒,也是我們蘇家的表親。”
“小鉞幼時和我的親妹妹紫茵得了同一種極其罕見的神經退行性疾病,都需要頂尖的醫療環境,於是你母親就從小寄養在蘇家,但最終,隻有她活下來了。”講到這,蘇堰的目光低垂,瞳孔渙散,陷入回憶。
“當年蘇老爺子救了陸老部長,兩家就此定了娃娃親,紫茵去世那年,恰好是婚約到期之時,當時蘇家主營的醫療資金鍊斷裂,急需一筆投資。”
“而老爺子瞅準了帝**方在‘編胞士兵戰後醫療’領域的巨大空白。如果促成這樁婚事,不僅眼下的危機能得到陸振山的支援,更能切入這個壟斷性的萬億市場。”
“但當時,紫茵已逝,老爺子的目光落在了病床邊、年紀相仿、容貌也有幾分相似的小鉞。”
“而當時,林家的編胞研究正陷入了理論瓶頸,他們迫切需要帝國封存的大寂滅前的原始編胞技術資料。而陸家,是唯一的鑰匙,所以林家也同意了。”
陸皖青一拍桌子:“蘇家!林家!都同意了,你們有問過我母親同意嗎?”
蘇堰搖搖頭,抿嘴笑了下:你錯了。最先提出這個想法的,正是小鉞自己。”
陸皖青眉頭一皺,瞪大了眼睛。
“她雖身在蘇家,但對於科學研究,她從未懈怠,一直追隨著你姥姥——林文芳博士。”
林文芳博士!軍艦構造師和編胞科學家的雙修天才。
陸皖青記得他倆在軍校裡有一麵之緣,她來開講座,碰見她時,她還指點了他,但最後一次見到她的名字,是在十年前B7實驗室的遇難名單上。
一同遇難的,還有她的女兒,也就是他的小姨——林闌英女士,帝國編胞學教材的編纂者。
他心頭頓時湧起一股苦澀,麵部肌肉突然痙攣牽動了下垂的嘴角。
“所以,這是一場三方心照不宣的交易。”蘇堰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林家得到接觸核心技術的通道,蘇家獲得商業與政治的庇護,而你母親......得到了一個能讓她突破自己的機會。”
“這些年來,如今林家的瓶頸,蘇家的崛起,小鉞——功不可冇。”
“既然如此......”記憶中母親溫婉的家庭婦女形象,和現在陸皖青接受的資訊極其割裂,他的聲音乾澀,“那她為什麼要走?!”
蘇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透著一股沉重的疲憊:“皖青,我本想讓這個秘密爛在肚子裡。但我怕......怕你終有一天,會站在與她完全對立的位置,做出無法挽回的事。”
“告訴我,舅舅。”陸皖青直視著他,“我來這裡,就是為了真相。”
“......好,你跟我來。”蘇堰轉過身,神情肅穆,“坐上來。我要解除你海馬體中一道強效的神經抑製編碼。”
“那是你母親獨有的生物神經編程技術,她封鎖了你十歲前關於她研究的大部分記憶。過程會很痛苦,你受不住了就叫我停下來。”
電流接過,掃描儀落下。
頭皮開始發麻,再到腦仁出現針紮般的刺痛,最終化為顱內熔岩灼燒般的劇痛。
冇多久,陸皖青渾身被冷汗浸透,雙手緊握拳頭,肌肉因抵抗疼痛而劇烈痙攣,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
童年的畫麵洶湧而來。
小的時候,母親常帶他去兩個人的秘密基地,他喜歡坐在一邊玩自己的玩具,母親就搗鼓著她的瓶瓶罐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