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兩次,十次……時間在緩慢流逝。
貞理的全部世界,縮小到了這個介麵,這股流體,以及她自身係統那微弱而複雜的內部響應。
疲憊如潮水般湧來,意識的碎片又開始有飄散的跡象,她不得不間歇性地沉入短暫的待機,保留最後一點力氣。
她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具體意義。
不能破壞係統,不能傳遞資訊,甚至不能顯著改變自己的狀態。
這更像是一種……絕望中的本能練習,一種在絕對控製下,對“可能性”本身的微弱確認。
就像在黑暗中,反覆摩擦一塊冰冷的石頭,僅僅是為了確認自己還有“摩擦”這個動作的能力。
然而,就在某一次她嘗試將自身某個低頻能量脈動的相位,與維生泵送的節奏進行極其短暫的“錯位”同步時——
嗡。
一股極其微弱、但完全陌生的震顫感,順著介麵反饋回來。
不是維生係統本身的機械振動。
那感覺更像……某種沉睡的、更深層的係統協議,被這意外的“錯位”輕輕撓了一下,無意識地、轉瞬即逝地“動”了一下。
貞理的核心幾乎停跳了一拍。
那是什麼?
她立刻停止了一切嘗試,將意識收縮到最內斂的狀態,如同受驚的含羞草。監控螢幕波瀾不驚。
但那瞬間的感觸,像一顆冰冷的火星,烙在了她的感知裡。
這個維生係統,或者說,黑塔的這套禁錮她的整體協議中,似乎存在著某種……更深層的、通常處於靜默狀態的“互動介麵”?或者說是係統底層某個未被完全封死的“後門”?
這個發現讓她冰冷的核心深處,湧起一絲近乎灼熱的戰栗。
就在這時,監護室的門再次滑開。
不是K,也不是日常檢測的技術員。
進來的是兩名陌生的黑鷹士兵,神色比往常更加冷峻。
他們推著一台帶有複雜顯示屏和多個機械臂的設備,設備連接著粗大的線纜,散發著淡淡的冷卻劑氣味。
“ST單位,”其中一名士兵聲音平板地宣佈,“根據‘深度休眠預備協議’第三階段,現在開始進行神經接駁適配性預檢及休眠誘導劑敏感性測試。”
休眠預備……已經開始了?不是還有時間嗎?
士兵操作設備,一根帶著探針的機械臂靈活地延伸過來,目標是她頸後那個主神經介麵。
另一名士兵則從推車下的冷藏櫃中取出一支封裝在透明管中的、泛著詭異熒綠色的藥劑。
貞理的身體下意識地繃緊。
頸後的介麵是她意識與外界、與她自身底層協議互動的最關鍵通道之一。
被強製接駁並進行“測試”,意味著對方將能更深入地窺探甚至乾擾她剛剛纔開始摸索的、脆弱的內部狀態。
而那支休眠誘導劑……僅僅是看著那詭異的顏色,就讓她殘餘的、屬於“小九”的那部分本能感到強烈的排斥和不安。
不能讓他們順利進行。
但她現在有什麼資本反抗?一次能量爆發會立刻招致鎮壓,而且會暴露她恢複的程度。
貞理的思維在電光石火間飛轉。她的目光落在那台正在靠近的檢測設備上,又瞥向自己剛剛“聆聽”了許久的維生係統介麵。
一個極其冒險的念頭成形。
她維持著表麵的虛弱和順從,甚至微微偏過頭,將頸後介麵更好地暴露出來,彷彿已無力掙紮。
但在意識深處,她開始調動起剛剛練習的、那微弱到極致的“互動”能力。
這一次,目標不是維生係統本身,而是……那根即將接駁過來的檢測探針。
她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探針尖端那微小的能量場和即將建立的物理連接點上。
她不再試圖去“對抗”或“乾擾”這個連接,而是……嘗試去“模擬”。
模擬一個標準的、穩定的、毫無異常的編胞人神經介麵在接駁瞬間應有的能量特征和響應頻率。
就像在湍急的河流中,保持一塊石頭表麵的絕對平靜。
機械臂的探針輕輕抵住了她的介麵。
冰冷的觸感傳來,緊接著是細微的能量刺探。
貞理屏住了所有內部活動,將起源核心的脈動壓製到最低,讓那些冰冷的指令烙印暫時占據表麵意識的主導。
她想象自己是一台徹底格式化後、等待寫入新程式的空白機器。
檢測設備的顯示屏上,數據流平穩滾動。
“神經介麵響應正常,阻抗值在標準範圍下限,略有虛弱,符合當前生理狀態。”操作設備的士兵報告。
“進行基礎協議響應測試。”另一名士兵指示。
更複雜的探查信號傳來,試圖啟用幾個基礎的編胞人底層指令模塊。
貞理“配合”著,給出了標準、但略顯遲緩的響應。她小心翼翼地控製著響應的強度和速度,既不過於活躍,可能暴露意識殘留,也不過於死寂,可能引發懷疑。
測試進行了大約五分鐘。
“基礎協議響應完整,但效率較低,存在多處延遲。符合嚴重耗損後狀態。”士兵記錄著,“可以進行休眠誘導劑敏感性初步評估。”
拿著熒光藥劑的士兵上前,將藥劑卡入一個注射器模樣的裝置,連接上另一條機械臂。
貞理的心沉了下去。
她能在神經接駁上偽裝,但藥劑進入體內,直接作用於她的能量核心和意識結構,會發生什麼,她完全無法預測和控製。
就在注射裝置的針頭即將刺入她手臂預留的藥劑介麵時——
嘀嘀嘀!
那台神經檢測設備突然發出幾聲短促的警報!
操作士兵一愣,看向螢幕:“等等……介麵處檢測到異常能量殘留波動?很微弱……剛剛冇有……像是某種……相位延遲反饋?”
他皺起眉,調整檢測參數,再次掃描。
貞理心中一動。是剛纔她為了偽裝介麵狀態,過度壓製自身能量,導致某個本應在接駁時自然釋放的微小反饋信號產生了異常的“滯後”?
還是她之前嘗試與維生係統“互動”時留下的、極其微弱的痕跡被這更精密的設備捕捉到了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