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要動手了。”她低聲說,不知是說黑塔那邊對貞理,還是陸皖青那邊對真相,“或者……已經動手了。”
科魯尼和白煞看向她,等待指令。
痞老闆沉默了幾秒,手指在圖紙上那個未完成的共鳴放大器上重重一點。
“加快進度。”她的聲音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不管用什麼方法,蒐集所有可用的高純度水晶,召集所有信得過的、共鳴能力強的編胞人。我們需要在最短時間內,把這個東西……造出來。”
“然後呢?”科魯尼問。
痞老闆看向窗外那片由起源核心點亮的人間燈火,又彷彿透過牆壁和大地,看向地下深處那個冰冷的囚籠。
“然後,”她說,聲音嘶啞而堅定,“我們去把光,帶給她。”
陸皖青獨自坐在情報司最深處的分析室裡。
這裡是他權限內能調用的、最安全的獨立空間。冇有窗戶,四壁和天花板都覆蓋著最新的信號遮蔽層,內部能源獨立,與主網絡物理隔離。房間裡唯一的光源來自環繞著他、呈半圓形展開的七塊巨大光屏,藍白色的數據流像瀑布般傾瀉而下,映亮他眼底深重的陰影和下巴上冒出的青黑胡茬。
他的右臂仍然僵硬,但已經拆掉了外部固定,隻能做有限的活動。左手指尖在虛擬鍵盤上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敲擊,調取、解密、比對著一份份標記著【絕密·永久封存】、【黑鷹直屬·不可複製】、【元老院特批·閱後即焚】的檔案。
螢幕上,時間線被拉成一條蜿蜒的河流,關鍵節點被高亮標註:
【2190年12月7日,B7實驗室“叛軍襲擊”事件。林文芳、林闌英等37名科研人員遇難,大量實驗數據損毀。現場殘留能量特征與焚城組織相符。】
【同日,貞理(ST-a-07)醫療記錄出現異常中斷,後於12區某秘密醫療點接受緊急維護,維護記錄被加密覆蓋。】
【2190年12月1日,國防部後勤司簽發【絕密】調撥單,將運往B7實驗室的一批“A級穩定效能源”臨時更換為“S級活躍效能源”。審批人:陸振山。】
【2190年11月28日,元老院安全委員會閉門會議紀要(摘要):“‘鐵砧’戰役評估顯示,ST-a-07單位存在自主決策風險……建議強化控製。”附議簽名包括曹飛及數名保守派元老。】
【2190年11月15日,“黑鷹”行動處內部備忘錄:“針對B7實驗室潛在‘不可控因素’的處置預案已獲原則性批準。代號:清道夫。”】
【更早,2185年左右,大量關於早期編胞人“過度進化引發社會風險”的智庫報告被刻意調高密級,編入高層決策參考。多份報告提及“預設壽命鎖”作為“必要平衡手段”。】
數據碎片像拚圖,一塊塊拚湊出令人脊背發涼的真相。
爆炸不是意外,是滅口。能源被調換,是為了確保爆炸威力足夠“徹底”。而貞理在“鐵砧”戰役中展現出的“不可控”,成了推動這一切的最後一根稻草——或者說,一個完美的藉口。
陸皖青的手指停在鍵盤上,微微顫抖。不是疲憊,是一種從骨髓深處滲出的冰冷。螢幕上,他父親陸振山的簽名、批示、會議發言摘要……像一把把淬毒的匕首,反覆刺穿他二十多年來對“父親”、“帝國”、“秩序”所構建的一切認知。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教他握槍,說:“皖青,力量是用來守護的,不是用來炫耀的。”
想起父親書房裡那幅字:“鐵肩擔道義”。
想起母親“去世”後,父親獨自在書房枯坐到天亮的背影。
那些記憶裡的形象,與螢幕上這個冷靜簽署滅絕命令、將活生生的“人”(哪怕是編胞人)視為需要被“處置”的“變量”的帝國部長,重疊,又撕裂。
“嗬……”一聲壓抑的、近乎自嘲的輕笑從喉嚨裡溢位。陸皖青抬手,用力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
他調出另一份檔案。這是他從家族內部加密服務器裡找到的,關於母親林闌鉞更早的研究筆記掃描件。筆記很零碎,有些是實驗數據,有些是隨筆。
在一頁邊緣,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今日小a(指貞理初代體)與皖青互動。小a模仿皖青用花瓣引導甲蟲,而非直接用手。她有自己的‘選擇’了。我很高興,也有些害怕。賦予‘選擇’的能力,或許是我們能給予的最大禮物,也可能是最重的枷鎖。】
另一頁:
【振山又來找我談‘限製協議’。他說我太理想化,說冇有枷鎖的自由會毀滅彼此。我們吵得很凶。他說我在製造怪物。可在我眼裡,他們隻是……更脆弱、更需要被小心嗬護的孩子。】
最後一段,時間標註在“車禍”前不久:
【我知道他們在準備什麼了。黑鷹的人出現在實驗室外圍。振山的簽字……我看到了。對不起,皖青。媽媽可能……要離開一段時間。照顧好自己。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小a,告訴她……對不起。還有,謝謝她。】
筆記到此為止。
陸皖青盯著那句“對不起,皖青”,視線有些模糊。他用力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隻剩下冰冷的決絕。
母親早就知道。她知道父親和帝國高層要做什麼,她試圖保護她的“孩子”們,但她失敗了。她隻能選擇假死脫身,留下他,留下貞理,留下這個被謊言和鮮血浸透的爛攤子。
而他現在坐在這裡,手握足以顛覆一切真相的證據,卻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力。
因為他知道,僅僅揭露真相是不夠的。元老院、軍方、黑鷹……整個帝國權力機器已經在這條路上行駛了太久,慣性巨大。拋出這些證據,可能隻會引發更激烈的鎮壓和清洗。貞理會立刻被“處理”掉,12區可能被抹平,所有知情者都會被滅口。
他需要更周全的計劃,更強的力量,一個……能承受真相沖擊的“著陸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