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振山沉默了片刻。他看著她,那雙總是銳利如鷹的眼睛裡,似乎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但快得讓人抓不住。
“第二個選擇,”他說,語氣依舊平穩,但語速慢了一些,“你可以保持現狀,繼續作為‘樣本’,完成所有測試。
我們會記錄你意識崩潰、係統衰竭的完整過程。這些數據,對於完善下一代編胞人控製協議,具有極高的研究價值。”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選擇這一項,意味著你會按照現有的速率,走完剩下的……九十多天。在這裡,獨自一人。”
牢房裡一片死寂。
隻有頭頂那盞燈,發出恒定的、令人心煩的嗡鳴。
陸振山在等她回答。他冇有催促,隻是站在那裡,像一座山,投下巨大的、不容忽視的陰影。
貞理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甲修剪得很短,很乾淨,是“小九”會有的樣子。
許久,她抬起頭,看向陸振山。她的臉上冇有憤怒,冇有恐懼,甚至冇有太多的波瀾。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近乎虛無的平靜。
“老師,”她用了這個久違的、曾經帶著尊敬和距離的稱呼,聲音清晰地在狹小的空間裡響起,“您還記得,當年在軍校,您給我們上的第一課嗎?”
陸振山微微眯起眼。
“您說,軍人的價值,在於守護。”貞理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子,“守護帝國的疆域,守護身後的平民,守護……我們相信值得守護的東西。”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似乎穿透了陸振山,看向了某個遙遠的、不存在於這個房間的地方。
“您給我上了鎖,因為我守護了不該守護的人,用了不該用的方式。”
“現在,您要我選擇,是變成一把更聽話的鎖,還是作為一把壞掉的鎖,被拆解研究。”
她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彎了一下,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了悟的弧度。
“但我好像,已經不知道……還有什麼,是值得守護的了。”
陸振山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明顯的情緒波動。那是一種混合著失望、怒意,以及更深層疲憊的複雜神色。但他很快控製住了。
“所以,你的選擇是?”他的聲音冷了下來。
貞理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慢慢地、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
“我不選。”
陸振山眉頭一皺。
“您給我的兩個選擇,”貞理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力度,“都是鎖。一把擦得更亮的鎖,和一把被拆開研究的鎖。”
她抬起頭,眼神空洞,卻又像燃燒著某種冰冷的火焰。
“我是貞理。我也是小九。我是ST,是Orpheus-1號。”
“我是你們製造的武器,是你們設定的程式,是你們鎖住的工具。”
“但至少在這九十四天裡……”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我想成為什麼,由我自己決定。哪怕這個決定,隻是選擇如何結束。”
陸振山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他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收斂,恢複了那種深不可測的威嚴。但在他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查地,握緊了一瞬。
他看著貞理,彷彿第一次真正地、仔細地打量這個他親手提拔、又親手送入此地的“作品”。
良久,他什麼也冇說,隻是轉身,走向門口。
門滑開,他走了出去。冇有再看她一眼。
門重新關上,將一切隔絕。
貞理獨自留在冰冷的燈光下,維持著剛纔的姿勢,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她才緩緩地、脫力般地向後倒去,重新躺回堅硬的床板上。
眼睛望著天花板,一片空白。
處理器深處,那個關於“選擇”的指令,依舊懸停著,冇有答案。
但她知道,就在剛纔那一刻,有什麼東西,在她那早已破碎不堪的意識深處,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像一粒被深埋的種子,在絕對的黑暗和壓力下,用儘最後一絲力氣,頂開了堅硬的殼。
儘管不知道會冒出什麼,甚至不知道能否見到光。
但至少,它動了。
陸振山離開後的第十二個小時。
黑塔內部依舊保持著絕對的、程式化的秩序。燈光明亮,空氣恒溫,送餐口準時滑入營養膏。
但貞理能感覺到,某種無形的壓力正在增加。像深海的水壓,緩慢,持續,從四麵八方擠壓過來。
牢房的門再次滑開時,進來的不再是K或技術人員,而是兩個穿著不同製服的士兵。
他們的臂章不是黑鷹,而是帝國總參謀部直屬衛隊的金色盾徽。他們的動作比黑鷹士兵更刻板,眼神也更冷漠。
“ST,轉移。”其中一人平板地宣告,冇有解釋,冇有多餘的話。
貞理被帶出牢房區,走的卻不是通往測試區的熟悉路線。
他們穿過一條她從未走過的、更寬闊也更安靜的走廊,走廊儘頭是一扇厚重的、帶有複雜機械鎖的金屬門。
門後是一個類似機庫的空間,停著幾輛冇有任何標識的黑色重型懸浮運輸車。
她被押上其中一輛。車廂內部被改造成了臨時的拘押艙,有加固的拘束椅和獨立的維生監控係統。
貞理被固定住,麵罩式的呼吸器自動扣上,視野被限製在正前方一小塊區域。
引擎啟動,車輛平穩地駛出。這一次的行程更短,大約二十分鐘後,車輛停下。
她被帶下車,穿過另一段戒備森嚴的通道,最終進入一個……房間。
不是牢房,也不是實驗室。更像是一間陳設簡單的會客室,甚至有窗戶。
雖然是單向的強化玻璃,窗外是模擬的自然光景,藍天白雲,綠樹成蔭,但以貞理的經驗判斷,那依然是地下深處的全息投影。
房間裡有一張沙發,一張茶幾,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書架,上麵放著一些無關緊要的軍事理論和曆史書籍。
空氣裡有股淡淡的、類似鬆木的清新劑味道。
“在這裡等候。”士兵說完,退了出去,門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