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期接受的軍事指令灌輸,戰役中那決定性的幾分鐘,授勳時台下複雜各異的目光,陸皖青在比武場上看向她的眼神。
卡莎婚禮被迫取消時的無力,無人區斷崖下的星光,焚城紅色瞳孔裡的瘋狂與溫柔,12區維修站昏黃的燈光,痞老闆笨拙的拍肩,陶叔的豆糊,花火的笑……
所有被儲存的記憶,被強製性地、粗暴地翻動,暴露在冰冷的意識掃描之下。
負責操作的精神技師眉頭緊鎖:“深層意識區有高強度加密節點,疑似被動觸髮式防禦。強行突破可能導致意識結構損傷。”
“繞過去,先讀取可訪問區域。”K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重點是‘鐵砧’戰役後的心理變化節點,以及與焚城接觸的全部細節。”
記憶畫麵被抽取、定格、放大分析。
他們看到她獨自在營房,對著那枚銀星勳章發呆。
看到她在夜深人靜時,無意識地用手指在桌上勾勒無人區的地形圖。
看到焚城將起源核心插入自己胸口時,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悸動。
看到她在維修站天台,握著核心,仰望星空時,那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檢測到強烈的存在主義困惑和意義缺失感。”
“對‘帝國忠誠’指令的底層響應出現邏輯矛盾裂痕。”
“對‘編胞人集體身份’產生模糊認同傾向……”
“檢測到……未命名的情感模塊峰值,指向特定人類個體標識‘陸皖青’……”
“記錄下來。”K的聲音依舊平穩,“所有數據,都是構建完整風險模型的一部分。”
深潛持續了數個小時。當意識觸手最終撤出時,貞理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空虛和疲憊。彷彿靈魂被粗暴地掏洗了一遍,留下了冰冷的、空洞的迴響。
她被架回牢房,幾乎無法自己行走。
倒在冰冷的床上,她蜷縮起來,身體無法控製地輕微顫抖。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層的、係統性的虛弱。那些被翻檢的記憶,此刻像破碎的鏡子碎片,在她意識裡胡亂折射,無法拚湊完整。
她是誰?
貞理?小九?ST?Orpheus-1號?
一個指揮官?一個維修工?一個樣本?一把鎖著的武器?
所有的定義都在崩塌。隻剩下這具被研究透徹的軀殼,和一個被翻得七零八落的意識。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指。
這雙手握過星艦的操縱桿,修過破爛的滑板,接過陶叔的豆糊碗,也……在無人區的火光裡,被陸皖青緊緊攥住過。
陸皖青……
這個名字浮現時,處理器裡那些關於他的記憶模塊,突然異常活躍起來。
不是深潛時被翻檢的那種被動暴露,而是一種自發的、帶著微弱溫度的迴流。
他擋在她身前的背影。
他笨拙地烤焦的肉。
他說“因為你”時,眼底複雜的微光。
他在釋出會後被帶走時,最後看她的那一眼。
還有更早的,模糊的,屬於基底模板源頭的記憶——一個人類男孩的臉,和他共享著某種難以言喻的神經共鳴。
為什麼……會想起他?
在這個絕對孤獨、被徹底物化的時刻,為什麼是這些關於他的、瑣碎而無用的畫麵,從破碎的記憶深處浮上來,帶來一絲微弱卻真實的……痛感?
貞理把手按在左胸,那裡,起源核心微微發著熱,像一顆沉睡的小小恒星。而更深的地方,壽命鎖的倒計時,依舊無情地跳動著。
她閉上眼睛,將臉埋進冰冷的臂彎。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幾小時。
牢房的門,忽然毫無預兆地滑開了。
不是送飯的時間。
門口站著的不再是黑鷹士兵,而是一個穿著深色便服、身形高大的男人。
走廊的光從他背後打來,勾勒出一個熟悉的、帶著沉重壓迫感的輪廓。
陸振山。
他獨自一人,冇有帶隨從,也冇有士兵。
他就那樣站在門口,像一個來巡視自己財產的主人,目光平靜地落在蜷縮在床上的貞理身上。
他的眼神裡冇有K那種技術性的探究,也冇有曹宇那種私怨的惡意。
那是一種更深的、更複雜的審視,混合著評估、回憶,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貞理緩緩坐起身,與他對視。
冇有敬禮,冇有稱呼。
在這個四平米的灰色牢房裡,那些曾經維繫他們之間關係的軍銜和禮節,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陸振山走了進來,門在他身後無聲關閉。他走到房間中央,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貞理。”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久居上位的、慣常的威嚴,但似乎也少了一點什麼,“他們告訴我,測試初步結果出來了。”
貞理冇說話,隻是看著他。
“你的狀態比預想的要穩定,但意識結構裡的‘雜質’……也比預想的要多。”
陸振山緩緩說道,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那些不屬於編胞人、不屬於武器的部分——
情感,回憶,毫無意義的執著,對不存在的‘自我’的追尋——它們正在影響你的效能,也在加速你的終結。”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這間簡陋到極致的牢房。
“我給你兩個選擇。”陸振山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討論天氣,“第一個選擇:配合完成所有測試。
我們會嘗試……‘淨化’你的意識結構,移除那些不必要的負擔和衝突,讓你迴歸最純粹、最高效的狀態。
壽命鎖的問題,在淨化完成後,或許可以重新評估。”
“淨化?”貞理終於開口,聲音沙啞。
“移除基底模板帶來的情感乾擾,強化忠誠與服從指令,抹除那些導致你行為偏離的……個人記憶。”
陸振山的解釋簡潔而冷酷,“你會成為帝國最完美的兵器,冇有疑惑,冇有痛苦,也冇有那些無謂的消耗。你可以活得更久,發揮更大的價值。”
抹除……那些記憶?痞老闆的拍肩,花火的笑,陶叔的豆糊,無人區的星光,還有……所有關於陸皖青的碎片?
“第二個選擇呢?”她問,聲音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