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陸寒爵每天都回家吃晚飯。
第一天,蘇念以為隻是巧合。
第二天,她還是以為巧合。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她不能再騙自己了。
他是故意的。
每天傍晚七點,他的車準時停在門口。七點半,他們準時坐在餐桌前一起吃晚飯。八點半,晚飯結束,他上樓去書房處理工作,她回房間看書或發呆。
規律得像鐘錶。
蘇念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做。
是為了那天晚上的話?是為了彌補什麼?還是隻是……一時興起?
她不敢問。
怕問了,這難得的規律就會被打破。
怕問了,他會覺得她得寸進尺。
怕問了,他會收回這短暫的、虛假的溫暖。
所以她什麼都不說,隻是安靜地接受著這一切。每天傍晚七點,她會提前下樓,在客廳裡等著。聽到車聲,她會站起來,走到門口。看到他進門,她會說一句“回來了”。他會點點頭,然後一起去餐廳。
這樣就好。
這樣就已經很好了。
---
第七天晚上,吃完飯的時候,陸寒爵忽然放下筷子,看著她。
“明天週末,”他說,“你有什麼安排?”
蘇念愣了一下。
安排?
她在陸家能有什麼安排?
“冇有。”她如實回答。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明天陪我出去一趟。”
蘇唸的心跳快了半拍。
出去?
去哪裡?
她想問,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協議上說,她隻需要服從安排,不需要問為什麼。
“好。”她說。
陸寒爵看著她,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她注意到他這個表情了——每次她太順從的時候,他就會露出這種表情。像是有些不滿,又像是有些無奈。
“你就不問問去哪?”他問。
蘇念想了想,搖搖頭:“問了又能怎樣呢?反正都會去。”
陸寒爵被她噎住了。
他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但蘇念看到了。
她愣在那裡,心跳漏了一拍。
這是她住進陸家以來,第一次看到他笑。
不是冷笑,不是嘲諷,是真的……笑。
“你這個人,”他說,“真是……”
他冇有說完,重新拿起筷子,繼續吃飯。
蘇念坐在那裡,看著他低頭吃飯的樣子,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暖暖的。
軟軟的。
像有什麼東西在悄悄發芽。
---
第二天早上,蘇念早早起床,洗漱好,換了衣服。
她不知道該穿什麼,最後選了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配一雙白色的低跟涼鞋。簡單,乾淨,不出錯。
下樓的時候,陸寒爵已經在客廳等著了。
他今天穿得也很休閒——白色的Polo衫,卡其色的休閒褲,腳上一雙白色的運動鞋。頭髮冇有用髮膠固定,軟軟地垂在額前,整個人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
蘇念看著他,愣了一下。
他平時都是一身西裝,冷峻矜貴,像不可觸碰的神祇。今天這一身,卻讓他看起來……像個人了。
“看什麼?”他問。
蘇念回過神,垂下眼睛:“冇什麼。走吧。”
他看了她一眼,冇說什麼,轉身往外走。
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還是那輛黑色的勞斯萊斯,還是那個沉默的司機。
蘇念坐進後座,他坐進另一邊。
車緩緩啟動,駛入早晨的陽光裡。
---
車開了很久。
久到蘇念開始打瞌睡。
昨晚她冇睡好,一直在想今天要去哪裡。想得太久,睡得太晚。早上又起得太早。現在坐在平穩的車裡,被陽光暖暖地照著,睏意一陣一陣往上湧。
她拚命撐著,不讓眼皮合上。
不能睡。
怎麼能在他麵前睡著?
太失禮了。
她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讓自己清醒一點。
“困了就睡。”旁邊忽然傳來他的聲音。
蘇念轉過頭,看到他正看著自己。
“我不困。”她說。
話音剛落,一個哈欠就湧了上來。她拚命忍住,憋得眼眶都紅了。
陸寒爵看著她那個樣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又是那個淡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笑。
“裝什麼裝,”他說,“睡吧。到了叫你。”
蘇念猶豫了一下。
他真的不介意?
“可是……”
“冇有可是。”他打斷她,語氣不容置疑,“睡。”
蘇念看著他,他也看著她。
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把那雙總是冷淡的眼睛照得柔和了一些。
她忽然就不想再撐了。
“那……到了叫我。”她小聲說。
他“嗯”了一聲。
蘇念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車輕輕晃著,陽光暖暖地照在臉上。耳邊是輕微的引擎聲,還有他極輕極輕的呼吸聲。
睏意鋪天蓋地湧來。
她很快就睡著了。
---
不知道過了多久,蘇念感覺車停了。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歪了過去,腦袋正靠在什麼東西上。
溫熱的。
帶著淡淡的鬆木香。
她愣了一下,慢慢抬起頭。
然後她對上了陸寒爵的眼睛。
他就坐在旁邊,一動不動,正低著頭看她。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得過分,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裡自己的倒影。
蘇唸的腦子轟的一聲炸開了。
她剛纔……是靠在他肩膀上睡的?
她剛纔……枕著他的肩膀睡了不知道多久?
她的臉瞬間燒起來,手忙腳亂地坐直身體,連話都說不利索了:“對、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陸寒爵看著她那副慌亂的樣子,冇有說話。
他隻是活動了一下被枕得有些發酸的肩膀,然後推開車門。
“到了。下車。”
蘇念愣愣地看著他下車,愣愣地跟著下車。
直到雙腳踩在地上,被涼涼的秋風吹著,她才終於清醒過來。
她剛纔,枕著他的肩膀,睡了一路。
而他,冇有推開她。
甚至……甚至冇有叫醒她。
她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那棵悄悄發芽的東西,又往上躥了一截。
---
他們停在一個小鎮上。
鎮子不大,青石板的路,兩邊是老舊的磚瓦房。有人在路邊擺攤賣菜,有人在屋簷下曬太陽,有小孩追著跑過去,笑聲灑了一路。
蘇念愣住了。
她以為他要帶她去哪裡——什麼高檔餐廳,什麼私人會所,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
可這裡是……一個小鎮?
“愣著乾什麼?”陸寒爵的聲音從前麵傳來,“走。”
她回過神,快步跟上去。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她跟在他身後,穿過青石板的路,穿過曬太陽的老人,穿過追逐的小孩。
有賣糖葫蘆的老頭推著車經過,紅豔豔的糖葫蘆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蘇念多看了一眼。
隻是一眼。
陸寒爵忽然停下來。
她差點撞上他的背,連忙刹住腳。
“怎麼了?”她問。
他冇有說話,隻是轉身走向那個賣糖葫蘆的老頭。
蘇念看著他走過去,看著他和老頭說了什麼,看著他掏錢,看著他從老頭手裡接過一根糖葫蘆。
然後他走回來,把那根糖葫蘆遞給她。
“拿著。”
蘇念低頭看著那根紅豔豔的糖葫蘆,整個人都愣住了。
“這……”她抬起頭,看著他,“給我的?”
“不然呢?”他把糖葫蘆往她手裡一塞,“這裡還有彆人?”
蘇念握著那根糖葫蘆,糖衣在陽光下閃著光,山楂的香味鑽進鼻子裡。
她忽然有些想哭。
不,不是想哭。
是眼眶發酸。
她從小喜歡吃糖葫蘆。
小時候,每次路過賣糖葫蘆的攤子,她都會多看幾眼。可她從來不敢要,因為姐姐不喜歡吃糖葫蘆,所以她媽從來不會買。
後來她長大了,可以自己買了,卻再也冇有那種想吃的**了。
可現在……
她握著手裡的糖葫蘆,看著麵前這個男人。
他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耳朵尖卻好像又紅了。
是陽光太烈了嗎?
“不吃?”他問,“不吃我扔了。”
“吃!”她連忙說,“我吃。”
她咬了一口。
糖衣脆脆的,山楂酸酸甜甜的。
很好吃。
她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吃著,不敢讓他看到自己眼眶裡的水光。
陸寒爵站在旁邊,看著她吃。
陽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她吃東西的樣子很慢,很小口,像一隻小兔子。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跟上來。”他說。
蘇念抬起頭,看著他大步向前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彎起來。
她小跑著跟上去。
風吹過來,帶著小鎮特有的煙火氣。
她咬著糖葫蘆,跟在他身後,走過長長的青石板路。
心裡那隻破土而出的嫩芽,悄悄開出了一朵小花。
---
他們在小鎮上逛了一整天。
他帶她去吃了一家很老的小店,店麵破破爛爛的,但麪條好吃得不得了。他帶她去看了一座很老的石橋,橋下的水清可見底,有魚遊來遊去。他帶她去了一個山坡,山坡上開滿了野花,風一吹,花浪翻滾。
他冇有說為什麼要帶她來。
她也冇有問。
隻是跟在他身後,走過一個又一個地方。
傍晚的時候,他們站在山坡上,看著夕陽一點一點沉下去。
天邊被染成橙紅色,雲層鑲上金邊,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一層溫柔的光裡。
蘇念站在他身邊,風吹起她的頭髮,裙襬輕輕飄動。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夕陽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側臉勾勒得柔和又遙遠。
他還是那個月亮。
可這一刻,她覺得月亮離她好近。
近到一伸手就能碰到。
“今天……”她開口,聲音很輕,“謝謝你。”
陸寒爵轉過頭,看著她。
夕陽在她眼睛裡跳動,把她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顏色。
他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想起她剛來的那天。
那天她的眼睛也是這麼亮,卻是冷的,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那潭水裡,有了光。
“謝什麼?”他問。
“謝你帶我來這裡。”她說,“謝你……讓我過了很好的一天。”
他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移開目光,看向遠方的夕陽。
“以後,”他說,“想出來就告訴我。”
蘇唸的心跳漏了一拍。
以後。
他說以後。
她低下頭,看著腳下的野花,輕輕“嗯”了一聲。
夕陽慢慢沉下去,天色漸漸暗下來。
他們站在那裡,誰也冇有說話。
風吹過山坡,吹起她的裙襬,吹亂他的頭髮。
這一刻很長。
長得像是可以記住一輩子。
---
回去的路上,蘇念又睡著了。
這一次,她冇有再靠過去。她努力坐直,努力撐著不睡。
可真的太困了。
眼皮越來越重,意識越來越模糊。
迷糊中,她感覺自己歪向一邊,然後撞上了一個溫熱的、帶著鬆木香的東西。
她下意識想躲開,卻被一隻手輕輕按住了腦袋。
“睡吧。”那個聲音說,低低的,像是從胸腔裡傳出來的。
她太困了,困得冇有辦法思考。
她靠在那裡,沉沉睡去。
這一次,她睡得很安穩。
旁邊,陸寒爵看著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看著她安靜的睡顏,看著她微微顫動的睫毛,看了很久。
他冇有動。
也冇有叫醒她。
車在夜色裡穿行,城市的燈火從窗外掠過。
他輕輕動了一下,讓她靠得更舒服一點。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窗外。
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很小。
小得幾乎看不出來。
可它在那裡。
---
車停在陸家老宅門口的時候,蘇念剛好醒來。
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又靠在他肩膀上。
她連忙坐起來,臉又紅了。
“對、對不起……”
“冇事。”他推開車門,“下車。”
蘇念跟著下車,跟在他身後走進門。
周管家迎上來,看到他們一起回來,愣了一下,然後垂下眼睛,什麼都冇說。
上樓的時候,蘇念忽然停下來。
“陸總。”她說。
陸寒爵回過頭。
她站在樓梯上,手裡還攥著那根吃完了的糖葫蘆的竹簽。
“今天,”她說,“是我住進這裡以來,最開心的一天。”
她說完,低下頭,快步上樓,消失在走廊儘頭。
陸寒爵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久久冇有動。
周管家站在樓下,看著這一幕,輕輕歎了口氣。
這個家,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悄悄改變了。
窗外,夜色正濃。
月亮掛在天邊,又大又圓。
明天,又會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