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把那枚胸針收進了抽屜最深處。
不是不喜歡,是不敢看。
每次看到那隻振翅欲飛的蝴蝶,她就會想起那天晚上他說的話——“因為你的名字”。
因為你的名字。
多麼簡單的理由。
可就是這簡單的四個字,讓她失眠了整整一夜。
她告訴自己,不要多想。他隻是隨口一說,隻是恰好她的名字和這件作品一樣,僅此而已。換成任何一個叫“念念”的人,他都會送。
可她還是忍不住想。
想他舉牌時的樣子,想他遞過盒子時的眼神,想他說那句話時夜風輕輕吹過的聲音。
“蘇念,”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醒醒。”
鏡子裡的那個人眼眶微微發紅,看起來憔悴又可憐。
她深吸一口氣,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
今天還有今天的事要做。
那本守則她昨天終於看完了,簽了字交給周管家。周管家接過去的時候,看她的眼神有些複雜,但什麼都冇說。
接下來做什麼?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她需要找點事做,讓自己不要總是想那些不該想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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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傳來動靜。
蘇念下樓的時候,看到客廳裡多了幾個陌生人——兩個穿著工裝的男人,正在往牆上釘什麼東西。周管家站在旁邊指揮,看到蘇念下來,衝她點了點頭。
“蘇小姐早。”
“早。”蘇念看了看那些工人,“這是在做什麼?”
周管家的表情頓了一下,然後說:“先生吩咐的,把牆上那幅畫換掉。”
蘇念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牆上原來掛著一幅油畫——風景畫,田野和遠山,色調溫暖。現在被取下來了,靠在牆角,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新的畫。
那是一幅肖像。
畫上的人穿著白色的裙子,站在花園裡,笑得很溫柔。
蘇唸的呼吸停了一瞬。
蘇雨薇。
那是她姐姐。
“先生的意思是,”周管家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傳來,“家裡應該有一張……大小姐的照片。”
大小姐。
周管家叫姐姐大小姐,叫她蘇小姐。
親疏遠近,一目瞭然。
蘇念看著那幅畫,看著畫上那個笑得明媚的人,忽然覺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那笑容真好看。
難怪他會念念不忘。
“蘇小姐?”周管家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蘇念回過神,扯了扯嘴角:“冇事。挺好的。”
她轉身上樓,腳步比平時快了些。
回到房間,關上門,她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
冇事的。
隻是掛一幅畫而已。
那是他喜歡的人,掛在家裡不是很正常嗎?
她有什麼好在意的?
她有什麼資格在意?
她睜開眼睛,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天空。
今天的天氣很好,陽光明媚,萬裡無雲。
可她心裡,卻像是壓著一層厚厚的烏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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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陸寒爵冇有回來吃飯。
下午,也冇有。
晚上,還是冇有。
蘇念一個人吃了晚飯,一個人上樓,一個人坐在窗前發呆。
窗外有月亮,彎彎的一牙,掛在樹梢上。
她看著那月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時候她十四歲,第一次見到他。他站在她家的客廳裡,她躲在樓梯拐角偷偷看他。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輪廓勾勒得溫柔又遙遠。
那時候她就知道,這個人是她夠不到的月亮。
現在她夠到了。
可月亮依舊是月亮,清冷,遙遠,不屬於任何人。
敲門聲忽然響起。
蘇念愣了一下,這麼晚了,誰會來敲門?
她起身,走過去打開門。
門外站著陸寒爵。
他顯然剛回來,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領帶鬆了,襯衫最上麵的釦子解開兩顆,露出一小截鎖骨。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眉宇間有些疲憊。
“還冇睡?”他問。
蘇念搖搖頭:“還冇有。”
他看著她,沉默了兩秒,然後說:“出來。”
出來?
出來做什麼?
她冇有問,隻是點了點頭,跟在他身後出了門。
他帶著她下樓,穿過客廳,走向後院。
後院裡有一個小小的花園,種著玫瑰和茉莉,還有一個木頭搭的鞦韆架。月光灑下來,把一切都鍍上一層銀色的光。
陸寒爵在鞦韆架旁邊停下,轉過身看著她。
“今天掛的那幅畫,”他說,“你看到了?”
蘇唸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問這個做什麼?
“看到了。”她說。
他盯著她看,目光在月光下顯得有些深。
“有什麼想說的?”
蘇念想了想,搖搖頭:“冇有。”
“冇有?”
“冇有。”她重複了一遍,“那是姐姐的畫,掛在家裡很正常。”
陸寒爵看著她,眉頭微微蹙起。
她太平靜了。
平靜得讓他覺得不對勁。
“你不生氣?”他問。
蘇念愣了一下。
生氣?
她有什麼資格生氣?
“不生。”她說,聲音很輕。
陸寒爵沉默了幾秒,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他離她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氣,近到能看清他眼睛裡倒映的月光。
“蘇念,”他說,“你知道我最煩你什麼嗎?”
蘇唸的心微微一緊。
“什麼?”
“你這副樣子。”他說,聲音低低的,“什麼都忍著,什麼都不說。我問你什麼,你都說冇事、挺好、不生氣。”
他頓了頓,盯著她的眼睛。
“你就不能像個正常人一樣,該生氣的時候生氣,該哭的時候哭?”
蘇念看著他,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想說,我能哭嗎?我能在你麵前哭嗎?
她想說,我有什麼資格生氣?我不過是一個替工,一個臨時工,一個簽了三年協議的陌生人。
她想說很多很多。
可最後,她隻是輕輕笑了一下。
“陸總,”她說,“我要是哭了,你會在意嗎?”
陸寒爵愣住了。
月光下,她的眼睛清清亮亮的,冇有淚光,冇有委屈,隻有一種讓人心疼的平靜。
“你要是真的在意,”她繼續說,“就不會把那幅畫掛在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
“你要是真的在意,就不會讓我一個人待在房間裡,三天不跟我說一句話。”
“你要是真的在意……”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
“就不會讓我做這個替身了。”
陸寒爵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看著眼前這個女人,看著她平靜得像一潭水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說得對。
他不在意。
至少他以為自己不在意。
可為什麼聽了這些話,他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蘇念……”他開口。
“陸總,”她打斷他,“不用說了。我都明白。”
她往後退了一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我隻是個替工,”她說,“三年後就走了。你有你的白月光,我有我的本分。這樣挺好的。”
她轉身,往回走。
走出兩步,她忽然停下來,背對著他說了一句話。
“那枚胸針,謝謝。”
然後她繼續往前走,走進了門裡,消失在他的視線中。
陸寒爵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久久冇有動。
月光灑下來,落在空蕩蕩的花園裡,落在他一個人的身上。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剛纔那一瞬間,他差點伸手去拉她。
他不知道自己想拉她做什麼。
隻是不想讓她走。
隻是不想看到她那個笑容。
那笑容太平靜了,平靜得讓人心慌。
他在花園裡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升高,久到夜風吹起涼意。
然後他轉身,走回屋裡。
上樓的時候,他經過她的房間門口。
門關著,裡麵冇有聲音。
他站在門口,抬起手,想要敲門。
手懸在半空中,卻始終冇有落下。
他不知道自己敲開門要說什麼。
對不起?
彆生氣?
我在意?
他不知道。
他放下手,轉身走向自己的房間。
推開門的那一刻,他下意識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那個抽屜。
抽屜裡,放著蘇雨薇的照片。
他盯著那個抽屜看了很久,然後走過去,打開。
照片上的人笑得很溫柔。
他看著那張照片,腦海裡浮現的卻是另一張臉。
另一張總是很平靜的臉。
另一雙總是清清亮亮的眼睛。
他皺起眉,把照片放回去,關上抽屜。
彆想了。
他告訴自己。
她隻是個替身。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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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房間裡,蘇念坐在床邊,手裡捧著那個小小的絲絨盒子。
盒子裡,那枚蝴蝶胸針靜靜地躺著,在黑暗中泛著微微的光。
她看了很久。
然後合上盒子,放回抽屜最深處。
躺下,閉上眼睛。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細的光線。
她側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很快濕了一小塊。
她冇有出聲。
隻是靜靜地流著淚,直到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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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蘇念下樓的時候,發現牆上那幅畫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原來那幅風景畫。
她愣住了。
周管家從旁邊經過,看到她盯著牆看,腳步頓了頓。
“先生一早吩咐的,”周管家的聲音依舊是那副公事公辦的語氣,“說這幅畫不合適,換回原來的。”
蘇念轉過頭看著她。
周管家的表情冇有什麼變化,但眼神裡似乎帶著一絲……同情?
“蘇小姐,”周管家忽然說,“早餐在餐廳。”
蘇念點點頭,往餐廳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
餐廳裡,陸寒爵坐在主位上,麵前擺著早餐。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頭髮冇有像平時那樣用髮膠固定,軟軟地垂下來,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幾歲,也柔和了幾分。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著她。
目光相對的那一瞬,蘇唸的心跳漏了一拍。
“過來,”他說,“吃飯。”
蘇念走過去,在他右手邊坐下。
傭人端上早餐。
今天的早餐和前幾天不一樣。不再是清粥小菜,而是牛奶、煎蛋、培根、烤麪包,還有一小碟水果。
她愣了一下,看向他。
他低著頭吃自己的,冇有看她。
蘇念冇有問,默默吃了起來。
吃到一半,他忽然開口。
“那幅畫,”他說,“我讓人換回去了。”
蘇唸的動作頓了頓。
“嗯。”她應了一聲。
“以後,”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家裡掛什麼,你來決定。”
蘇念抬起頭,看著他。
他依舊是那副淡淡的表情,耳朵尖卻似乎有些發紅。
是她的錯覺嗎?
“為什麼?”她問。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說:“因為你說得對。”
因為你說得對。
蘇念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繼續吃自己的,不再說話。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餐桌上,落在他身上,落在她麵前的牛奶杯裡。
暖暖的。
蘇念低下頭,繼續吃飯。
嘴角卻忍不住微微彎起一個很小的弧度。
很小。
小得幾乎看不出來。
可她自己知道。
那是她住進陸家以來,第一次真正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