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記綢緞莊的廢墟在東市燒了三天。
三天裏,沈青一直在現場。他沒有離開,也沒有說話。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那兩個空蕩蕩的燈籠架在風中搖晃。
沒有人敢靠近他。金吾衛的人來過幾次,想把他拉走,都被他的眼神逼退了。那眼神很冷,像是深冬的冰。
第四天,沈青終於動了。
他走到綢緞莊的廢墟裏,開始翻找。
他在找什麽?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許是一塊未燒盡的木頭,也許是一張殘破的紙,也許是一個能告訴他真相的答案。
但什麽都找不到。
火太大了,把一切都燒沒了。那些綢緞、那些賬本、那些秘密,都成了灰燼。
沈青蹲在地上,手裏抓著一把黑色的灰燼。灰燼從指縫間流走,像是抓不住的時間。
"沈校尉?"
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沈青沒有回頭,"誰?"
"我是京兆府的仵作,蘇無名,"那人說,"我來看看李婉兒的屍體。"
沈青站起身,回頭。
一個中年男人站在他身後,穿著一身官服,臉色蠟黃,眼睛卻很亮。他手裏提著一個箱子,箱子上畫著黑色的花紋。
"你來做什麽?"沈青問。
"驗屍,"蘇無名說,"我要查清楚,李婉兒是怎麽死的。"
"失火燒死的,"沈青說。
"是嗎?"蘇無名笑了笑,那笑容很奇怪,像是知道了什麽但沒說,"失火燒死的人,喉嚨裏會有煙灰。但李婉兒的喉嚨,很幹淨。"
沈青愣住了,"你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蘇無名走到廢墟邊,放下箱子,"她在失火前,就已經死了。"
蘇無名驗屍的時候,沈青站在旁邊看著。
李婉兒的屍體已經被抬出來,放在一張草蓆上。她的臉被燒得看不清了,但她的手,卻緊緊握著拳頭。
沈青記得,她手裏握著那封信。但他拿出來的時候,信已經燒了一半,隻剩下幾個字。
"死因是勒痕,"蘇無名說,"有人從背後勒住了她的脖子,勒得很用力,她沒掙紮多久就死了。"
"然後呢?"
"然後有人放火燒了她,"蘇無名說,"放火的人想掩蓋她被勒死的事實。"
"誰幹的?"
"不知道,"蘇無名搖搖頭,"但我知道,這個人很專業。勒痕的位置很精準,一擊致命。"
沈青的拳頭緊了緊。
"你查到什麽線索了嗎?"蘇無名問。
沈青把那半封信遞給他。
蘇無名接過信,看了看,"白燈籠已滅,真相可尋。但代價,你已經付了。"
"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沈青問。
"不知道,"蘇無名說,"但我認識一個人,他可能會知道。"
"誰?"
"趙三,"蘇無名說,"十年前,那個承認殺害你父親的乞丐。"
"他不是死了嗎?"沈青皺眉,"十年前就被處決了。"
"是被處決了,"蘇無名說,"但被處決的是另一個乞丐。真正的趙三,還活著。"
趙三在城南的破廟裏。
沈青到的時候,他正躺在稻草堆上,身上裹著一件破爛的棉襖,手裏拿著一個缺了口的酒瓶。
"趙三?"沈青叫了他一聲。
趙三翻了個身,沒理他。
"趙三!"沈青提高了聲音。
趙三這才緩緩睜開眼睛,"誰啊?大半夜的讓人睡覺。"
"我是金吾衛的沈青,"沈青說,"我有問題問你。"
趙三愣了一下,然後坐了起來,"沈青?你是沈從文的兒子?"
"你認識我父親?"
"認識,"趙三說,"十年前,他來過這破廟。"
"來做什麽?"
"找我,"趙三喝了一口酒,"他想問,十年前李記綢緞莊那場火,是怎麽回事。"
沈青的心髒猛地跳動了一下。
"你什麽意思?"
趙三沉默了很久。
"十年前,李記綢緞莊也燒過一次,"他說,"那次火燒死了三個人。一個是李承宗的老婆,一個是李承宗的丫鬟,還有一個,是個來店裏買東西的客人。"
"然後呢?"
"然後李承宗就掛上了那兩盞白燈籠,"趙三說,"他說,這三個人死得冤,他要替他們守孝。"
"守孝?"沈青皺眉,"他不是沒有女兒嗎?"
"是沒有女兒,"趙三說,"但那個死去的丫鬟,叫李婉兒。"
沈青愣住了。
"李婉兒是李承宗的丫鬟?不是他的女兒?"
"不是,"趙三搖搖頭,"李婉兒是十年前從鄉下買來的,才十歲,什麽都不懂。她在李記綢緞莊幹了五年,十五歲那年,就死了。"
"那李記綢緞莊現在的掌櫃,又是誰?"
趙三笑了笑,那笑容很詭異。
"你說李婉兒?她不是李婉兒,"他說,"她是十年前那場火裏,唯一活下來的人。"
沈青站在破廟裏,看著趙三。
趙三繼續喝酒,像是沒注意到沈青的表情。
"你說清楚,"沈青說,"李婉兒到底是誰?"
"她叫阿秀,"趙三說,"十年前那場火裏,她躲在櫃子裏,活了下來。李承宗發現她的時候,她已經燒傷了,臉都變形了。"
"然後呢?"
"然後李承宗把她收養了,給她改名叫李婉兒,"趙三說,"他對所有人都說,李婉兒是他的養女,但實際上,阿秀是被用來頂罪的。"
"頂什麽罪?"
"十年前那場火,不是意外,"趙三說,"是有人放的。放火的人,是朝中的一位權貴。"
"誰?"
"我不知道,"趙三說,"但我知道,那場火的目的,是為了掩蓋一個秘密。"
"什麽秘密?"
趙三沒有回答。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破舊的布包,開啟,裏麵是一塊玉佩。玉佩上刻著一隻鳳凰,鳳凰的眼睛是紅色的,像是血。
"這是當年李承宗的老婆死前,交給我的,"趙三說,"她說,這塊玉佩,是權貴給她的定情信物。"
沈青接過玉佩,仔細看了看。
玉佩很精緻,鳳凰的眼睛是用紅色的寶石鑲嵌的,在月光下閃著詭異的光。
"你知道這塊玉佩的主人是誰嗎?"沈青問。
"不知道,"趙三說,"但我知道,這塊玉佩和十年前你父親的死有關。"
"怎麽有關?"
"你父親當年查絲綢走私案,查到了李記綢緞莊,"趙三說,"他發現了這塊玉佩,想查清玉佩的主人是誰,然後他就死了。"
沈青的手指緊了緊。
"那李婉兒呢?她為什麽要幫我?"
"她不是為了幫你,"趙三說,"她是想報仇。"
"報仇?"
"十年前那場火,殺了她的家人,燒毀了她的臉,也毀了她的人生,"趙三說,"她想找出真相,為家人報仇。"
"那她為什麽要死?"
"因為她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東西,"趙三說,"她找到了放火的人,然後她就死了。"
沈青從破廟裏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他手裏握著那塊玉佩,指節發白。
玉佩上的鳳凰在月光下閃著詭異的光,像是在嘲笑他的無知。
十年了,真相終於開始浮出水麵。
但代價,太大了。
李婉兒死了,阿秀死了,十年前那場火裏死去的三個人,也死了。現在輪到他了。
他知道,他已經被捲入了一場陰謀。一場比他想象中更可怕的陰謀。
他回到金吾衛衙門,把那塊玉佩放在桌上。
玉佩上刻著一隻鳳凰,鳳凰的眼睛是紅色的。
他想起了蘇無名說的話:"有人在失火前,就已經死了。"
李婉兒被勒死了,然後被燒了。
勒死她的人,是誰?
放火的人,又是誰?
還有,那封信是誰寫的?
"白燈籠已滅,真相可尋。但代價,你已經付了。"
沈青盯著那行字,突然明白了。
那封信,不是李婉兒寫的。
是勒死她的人寫的。
第二天,沈青去找蘇無名。
蘇無名正在驗屍房裏,對著一張屍體看個不停。
"蘇大人,"沈青說,"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什麽問題?"蘇無名沒有抬頭。
"李婉兒被勒死的時候,手裏拿著信嗎?"
蘇無名愣了一下,然後抬頭看著他,"你怎麽知道?"
"我猜的,"沈青說,"那封信是誰寫的?"
蘇無名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知道,寫這封信的人,不是李婉兒。"
"你為什麽這麽肯定?"
"因為字跡,"蘇無名說,"李婉兒的字跡我見過,她不會寫字。"
沈青的心髒猛地跳動了一下。
"你說什麽?"
"李婉兒不會寫字,"蘇無名說,"她隻是個丫鬟,沒讀過書,隻會寫自己的名字。"
"那信是誰寫的?"
"我不知道,"蘇無名說,"但我知道,寫這封信的人,想讓你知道些什麽。"
"知道什麽?"
"知道真相,"蘇無名說,"但這個真相,是要付出代價的。"
沈青回到金吾衛衙門,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塊玉佩。
玉佩上的鳳凰在陽光下閃著詭異的光。
他想起了趙三的話:"那場火的目的,是為了掩蓋一個秘密。"
什麽秘密?
還有,那封信:"白燈籠已滅,真相可尋。但代價,你已經付了。"
代價是什麽?
李婉兒的命?
還是他的命?
沈青閉上眼睛,腦子裏浮現出李婉兒的那張臉。那張白得像紙的臉,紅得像血的嘴唇,還有那詭異的笑容。
她說:"我是這燈籠的一部分,燒了燈籠,我也就死了。"
她說:"真相的代價,從來都很貴。"
她說:"你想要真相,還是要我的命?"
沈青攥緊了拳頭。
他想要真相,十年了,他想要真相。但他不想要別人的命。
可現在,已經有人為他付出了代價。
李婉兒死了,阿秀死了,十年前那場火裏死去的三個人,也死了。
現在輪到他了。
他知道,他不會停手。
他要查明真相,為父親報仇,也為李婉兒報仇。
哪怕代價,是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