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長安 第1章 白燈籠

天寶三年，長安。

上元節的餘溫還在朱雀大街上徘徊，夜市的小販們收起攤子時，已是三更時分。長安城的宵禁不是絕對的，權貴們自有他們的門路，而宵禁不過是為了讓底層的螻蟻們知難而退。

沈青站在金吾衛衙門的屋簷下，看著東市最後一盞燈籠熄滅。

十年了。

他伸手摸了摸懷裏的那封信。信紙已經有些發黃，邊角捲起，像是被人摩挲過無數次。但他知道，這不是他的摩挲。這是十年前，父親臨死前緊握在手中的東西。

那晚也像今晚一樣，長安城的夜空沒有星子，隻有一輪慘白的月亮，像死人睜開的眼睛。

"沈校尉，這麽晚了還不回去？"看更的老張提著燈籠走過來，昏黃的燈光在他臉上投下一片陰影，"您爹那案子，十年前不是結了嗎？"

沈青沒有回答。

怎麽回答？說那個結案的結論是個笑話？說被處決的乞丐隻是個替罪羊？說父親臨死前緊握的這封信，十年後才輾轉送到他手中？

"老張，"沈青的聲音很輕，像是從很深的地方飄出來的，"你知道李記綢緞莊嗎？"

老張愣了一下，"您說東市那家？"

"嗯。"

"知道啊，"老張把燈籠往自己這邊拉了拉，像是怕沈青借火似的，"那家店怪得很。門口掛了兩盞白燈籠，十年了，從沒換過。"

白燈籠。

沈青的手指緊了緊。

"這世上哪有掛白燈籠做生意的，"老張壓低聲音，像是在說一個不能說的秘密，"可那家店偏不，而且生意好得很。東市的權貴人家，都搶著要他家的料子。有人說，那料子裏繡了符，能擋災。"

沈青沒有再說話。他轉身走進夜色裏，腰間的佩刀撞擊在牆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十年前，父親沈從文是大理寺少卿，負責查辦一樁絲綢走私案。案件查到一半，沈從文突然暴斃在家中，死因是心疾發作。與此同時，一個叫趙三的乞丐在街頭被抓獲，承認殺害沈從文，隨即被處決。

案子就這樣結了。大理寺對外宣稱，沈從文是被仇家雇傭的乞丐殺害。但沈青知道不對勁。

不對勁的地方太多了。

比如，父親臨死前為什麽緊握著這封信？比如，那封信為什麽在十年後才送到他手中？比如，信上隻有一句話：

白燈籠未滅，真相不明。

李記綢緞莊在東市的盡頭，靠近平康坊。這個地方選得巧妙，既在繁華的商業區，又離紅燈區不遠，權貴們買料子的時候，順道還能看看姑娘。

沈青到的時候，已經是四更天了。

綢緞莊門口果然掛著兩盞白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燈籠紙上寫著一個"李"字，墨跡濃黑，像是剛寫上去的。

沈青站在門口，看著那兩盞燈籠。

十年前，父親出事的那天晚上，李記綢緞莊就掛上了這兩盞白燈籠。從那以後，無論刮風下雨，這兩盞燈籠從未熄滅。

長安城的老人們說，這是李記掌櫃在為女兒守孝。可沈青查過十年前的戶籍檔案，李記掌櫃李承宗隻有一個兒子，叫李文淵，二十歲那年去了西域，再沒回來。

他沒有女兒。

那這白燈籠是在為誰守？

沈青伸出手，想推開門。

"還沒開門呢。"

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沈青轉身。

一個年輕女子站在他身後。她穿著一身素白色的衣裳，手裏提著一盞青色的小燈籠，燈籠的光芒很弱，隻照亮了她的下半張臉。

那是一張極美的臉，麵板白得像紙，嘴唇卻很紅，像是剛喝過血。

"你是誰？"沈青的手按在刀柄上。

"我是李婉兒，"女子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醒了什麽東西，"這家店的掌櫃。"

沈青皺眉，"你不是李承宗的女兒。"

"我知道我不是，"李婉兒笑了笑，那笑容很淺，像是冰麵上裂開的一條縫，"我隻是他的養女。"

"養女？"

"嗯，十年前，李掌櫃收養了我，"李婉兒抬起頭，看著那兩盞白燈籠，"那時候我才十歲，什麽都不會。李掌櫃說我命硬，適合守店。"

命硬。

沈青想起那封信。白燈籠未滅，真相不明。

"這白燈籠，你掛了十年？"沈青問。

"不是我，"李婉兒搖搖頭，"是李掌櫃掛的。他說，這燈籠不滅，有些人的魂魄就找不到回來的路。"

找到回來的路。

沈青的心髒猛地跳動了一下。

"你認識沈從文嗎？"他問。

李婉兒的笑容僵住了。

她盯著沈青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說："沈大人十年前就死了。"

"我問的是，你認識他嗎？"

李婉兒沉默了很久。

"認識，"她說，"他十年前來過李記綢緞莊。"

"來做什麽？"

"查案，"李婉兒頓了頓，"他查到一半，就死了。"

沈青的手指緊了緊。

"你知道他為什麽死嗎？"

李婉兒沒有回答。她轉身走到綢緞莊的門口，從懷裏掏出一把銅鑰匙，插進了門鎖裏。

哢嗒一聲，鎖開了。

"沈校尉，"李婉兒推開門，回頭看了他一眼，"有些真相，知道了反而不如不知道。你要進來嗎？"

沈青站在門口，看著她。

她站在門內，他站在門外。門外是長安城的夜，門內是綢緞莊的暗。

十年前，父親也是這樣站在這裏嗎？

"進來，"沈青說。

李婉兒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一絲詭異。

她走進綢緞莊，沈青跟在她身後。

門在她身後關上，發出一聲輕響。那聲音很輕，卻像是某種機關啟動的聲音。

綢緞莊裏很暗，隻有李婉兒手裏的青色燈籠提供一點光亮。

店裏擺滿了各種顏色的綢緞，紅的、綠的、紫的，在黑暗中像是一團團凝固的血跡。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檀香，又像是別的什麽。

"沈校尉，"李婉兒走到櫃台前，放下燈籠，"你父親當年查的，是一樁絲綢走私案。"

沈青點點頭。

"案子的主使是朝中一位權貴，"李婉兒說，"你父親查到了他的頭上，所以必須死。"

"你知道那個人是誰？"沈青問。

"知道，"李婉兒說，"但我說不出來。"

"為什麽？"

"因為說出來，我會死，"李婉兒抬起頭，看著他，"沈校尉，你想要真相，還是要我的命？"

沈青愣住了。

他想要真相，十年了，他想要真相。但他不想要別人的命。

"我不會讓你死的，"他說。

"你會的，"李婉兒笑了笑，那笑容很悲傷，"因為真相的代價，從來都很貴。"

她從櫃台後麵拿出一個賬本，遞給沈青。

"這是當年沈大人留下的東西，"她說，"李掌櫃儲存了十年，現在交給你。"

沈青接過賬本。賬本的封皮是黑色的，上麵寫著"沈從文"三個字。他翻開第一頁，上麵密密麻麻地記著人名和數字。

人名很多，但他認得其中一個。

裴元慶。

大理寺卿，當朝宰相裴耀祖的兒子，也是朝中最有權勢的幾位權貴之一。

"裴元慶是走私案的主使？"沈青問。

"不是，"李婉兒搖搖頭，"他是出資人。真正的主使，是另一個人。"

"誰？"

"我不能說，"李婉兒說，"但我可以告訴你，那個人比你想象中更可怕。"

沈青合上賬本。

"你知道十年前，那個叫趙三的乞丐，是怎麽回事嗎？"他問。

李婉兒沉默了很久。

"趙三是李掌櫃的遠房親戚，"她說，"他是個傻子，被人騙了。有人給了他一筆錢，讓他承認殺了沈大人。他拿了錢，買了很多好吃的，然後就被抓了。"

"誰給他的錢？"

"我不知道，"李婉兒說，"但我知道，那個人和這白燈籠有關。"

和這白燈籠有關。

沈青的心髒跳得很快。

"這白燈籠到底是怎麽回事？"他問。

李婉兒看著那兩盞燈籠，眼神有些飄忽。

"這燈籠裏，藏著一個秘密，"她說，"李掌櫃說，這燈籠不滅，真相就永遠不會大白。"

"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李婉兒轉過身，看著沈青，"想要真相，就必須先滅掉這燈籠。"

滅掉這燈籠。

沈青看著那兩盞白色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晃。它們像是兩隻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他。

十年了，這兩盞燈籠從未熄滅。而現在，李婉兒告訴他，想要真相，就必須滅掉它們。

"我該怎麽滅？"沈青問。

李婉兒笑了笑，那笑容很詭異。

"燒了它，"她說。

"燒了？"

"嗯，"李婉兒點點頭，"隻有燒了，真相才會出來。"

沈青看著她，她看著他。

兩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碰撞，像是要把對方看穿。

"你為什麽不自己燒？"沈青問。

"因為我是這燈籠的一部分，"李婉兒說，"燒了燈籠，我也就死了。"

沈青站在綢緞莊門口，看著那兩盞白燈籠。

他手裏握著那本黑色的賬本，指節發白。

十年了，他終於找到了線索。但這個線索，卻要以一個人的命為代價。

他轉頭看了一眼綢緞莊內，李婉兒站在櫃台前，青色的燈籠照著她的臉。她看著他，那眼神裏帶著一絲期待，又帶著一絲恐懼。

沈青深吸一口氣，轉身走了。

他沒有燒那燈籠。他做不到。為了真相，讓別人去死，這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他回到金吾衛衙門，躺在榻上，卻睡不著。

他閉上眼睛，腦海裏浮現出李婉兒的那張臉。那張白得像紙的臉，紅得像血的嘴唇，還有那詭異的笑容。

還有那兩盞白燈籠。

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第二天，沈青照常去金吾衛衙門上班。中午的時候，他聽說了一個訊息。

李記綢緞莊失火了。

火是從裏麵燒起來的，等到發現的時候，整個綢緞莊已經是一片火海。那兩盞白燈籠，在火光中燃燒，像是兩隻被燒焦的眼睛。

沈青衝到東市的時候，火已經被撲滅了。

綢緞莊成了一片廢墟，隻剩下一個黑乎乎的骨架。那兩盞白燈籠已經燒沒了，隻剩下兩個空蕩蕩的燈籠架，掛在門口，在風中搖晃。

"有人看到火是怎麽起來的嗎？"沈青問。

旁邊的小販搖搖頭，"不知道，可能是燭台倒了。"

"掌櫃呢？"

"李掌櫃不在店裏，平時這個時候，他都在後麵庫房。"小販指了指綢緞莊後麵。

沈青走到後麵，看到了一個渾身是焦黑的人影。

那人躺在地上，已經死了。

沈青蹲下身，翻過那人的臉。

那不是李承宗。

那是李婉兒。

她死了。

她的手裏，緊緊握著一封信。

沈青從她手裏抽出那封信，信封上寫著兩個字：

"沈青。"

他顫抖著手，撕開信封，抽出裏麵的信紙。

信紙上隻有一句話：

白燈籠已滅，真相可尋。但代價，你已經付了。

沈青抬頭，看著綢緞莊的廢墟，那兩個空蕩蕩的燈籠架在風中搖晃。

十年了，真相終於要浮出水麵。

但代價，是一個人的命。

沈青攥緊了信紙，指節發白。

他不會讓李婉兒白死。他要查明真相，為父親報仇，也為她報仇。

但首先，他得弄明白，這封信，到底是什麽意思。